第六百零一章燕

龙虎山之上 · 笨笨的懒羊羊 · 第1722章 · 33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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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貘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向前方异象,看着看着,心底反倒慢慢生出几分兴致。

平心而论,眼前这番光景绝非寻常,雷光流转、异象翻涌,自有一股慑人心神的磅礴气韵,初见之时难免叫人心头微颤,生出几分动容。

只是他行走世间,见过识过的惊世场面,有数次历经,相较那些足以碾碎心魂的可怖景象,眼下这层雷光异象,顶多只算新奇,完全不足以令他心生多少惊惧。

兴致上头,他索性抬了抬胳膊,缓缓伸出右手,打算亲自探一探这片雷光深处藏着的气息。

指尖尚未完全贴近那层流动的电光,掌心先一步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共鸣感应,微弱却清晰,分明是这片天地间留存的一缕本源意志在回应他。

不等他再往前递半寸,半空之中骤然撕裂一道细长雷弧轰然劈落。

那道闪电自云层深处乍现之初,尚有碗口般粗壮,电光轰鸣震得周遭气流翻涌,可一路坠落到他头顶三尺之处,磅礴雷力骤然收敛压缩,粗壮雷柱急速收束,最后竟细得只剩一绺发丝粗细,温顺垂落,直直朝着他伸出去的指尖飘来,全无半分毁灭杀伐的凌厉。

张清貘眼底了然,心中瞬间有了判断:这一缕潜藏在雷光里的古老意志,对他并无丝毫加害之心。

发丝般纤细的电光轻轻贴上他的指尖,没有灼痛,没有撕裂神魂的剧痛,只漫开一阵细碎酥麻的触感,顺着指腹缓缓蔓延至整条手臂,温温软软,如同温水拂过肌肤,温和又柔顺。

他指尖微微一动,任由那缕雷光缠绕指尖流转,心中彻底笃定,这道意志,确确实实不含半点恶意。

张清貘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凝于指尖,细细揣摩那缕缠绕肌肤的雷光,试图捕捉内里潜藏的讯息。

可任凭他反复感知、深挖其中的神魂联结,始终抓不到半分清晰的意念,没有低语,没有示警,亦无邀约或是诉求……

唯独一股沉厚悠远、凌驾万物的磅礴威严,沉沉压在心头,仿佛是亘古天地诞生之初便留存的无上道韵,肃穆凛然,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就在他思索的片刻,头顶天穹骤然剧变。

方才尚且温顺柔和的雷光猛然躁动起来,整片云海电光翻腾不休,好似一口架在烈火上滚沸不止的沸水,白亮的光浪层层叠叠翻涌冲撞,噼啪炸响的雷鸣不绝于耳。

无数细长狰狞的白色电蛇自光海之中不断窜跃而出,蜿蜒扭动,四散游走。

不少电蛇挣脱雷光洪流的束缚,径直朝着地面横扫而下,掠动时带起刺目的白光,距离他头顶不过数尺之遥,凛冽的电光气流吹拂得他衣袍猎猎翻飞,明明还未真正触碰到身躯,扑面而来的磅礴雷威,已然比先前厚重数倍。

正当漫天雷光沸腾翻涌、万千电蛇四下窜掠之际,云层深处忽然一点细碎的黑影破光而出。

那是一只身形玲珑小巧的飞鸟,单薄的身子在如狂涛巨浪般起伏奔涌的云海电光间格外醒目。

它不盘旋、不闪躲,笔直一条直线自厚重雷云深处径直冲了出来,任由四周纵横交错、撕裂长空的银白雷电在身侧穿梭炸响。

凌厉雷弧擦着它的羽翼两侧掠过,雷光映亮它单薄的翅羽,可它分毫没有迟疑畏惧,自在穿行于密布交错的雷霆罗网之中,渺小身影在磅礴浩瀚的雷光浪潮里一往无前。

张清貘原本正凝神观望翻腾不休的雷云,余光瞥见那道穿梭在雷光里的小巧身影,心神顿时一收,注意力全数落在那飞鸟身上。

眼下这片天地雷霆躁动、道韵翻涌,寻常生灵避之唯恐不及,偏偏在这般凶险异象之中,突兀钻出一只飞鸟,此事本就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由不得他不上心。

他定眼细细打量,这鸟儿瞧上去并无半分神异不凡的模样,外表平平无奇。

身形娇小玲珑,算不上雄阔、

羽色也毫无亮眼艳丽之处,通体灰蒙蒙一片,黯淡朴素,看着毫不起眼。

“灰不溜秋的……”

张清貘低声轻喃一句,脑中下意识浮起从前见过的知更鸟,两相一比,心底暗自权衡。

虽说一身灰羽不起眼,但论品相,眼前这只反倒要比那知更鸟耐看些许,轮廓舒展,羽翼线条干净利落。

压下心中几分揣测,张清貘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戒心淡去大半。

只因那灰羽飞鸟冲出云层后,并未调转方向径直朝他飞来,只是自顾自在纵横交错的雷电之间穿梭游荡。

他暗自思忖,看样子,这鸟儿并非特意寻自己而来。

张清貘静静望着云层间往来穿梭的灰羽小鸟,心底早已没了方才面对雷霆时的紧绷戒备,只是心头缠上一层淡淡的茫然,越看越摸不着头绪。

这鸟儿来去盘旋,穿梭在漫天交错的电光里,所作所为单纯得离谱,仿佛只是漫无目的地自在飞行,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搜寻的架势。

莫非它根本不是冲自己来的?

张清貘暗自推敲,倘若这飞鸟的目标真是他,断然不可能到现在还视而不见。

他此刻立身阁楼露台之上,地势居高,整片雷云之下视野开阔无遮拦,以那飞鸟往来穿梭的高度,只消随意扫过下方,便能一眼锁定露台之上的人影,根本藏不住分毫。

周遭没有楼宇林木遮挡,身形在天光雷光之下清晰分明,但凡有意寻他,绝不会耽搁这么久。

可眼前事实摆在眼前,小鸟只顾着在雷涛之中自在翱翔,视线从未往他这片露台落来半分。

短短片刻观察下来,张清貘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这只飞鸟,确实不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张清貘望着那只在雷光浪涛里自在穿梭的灰羽飞鸟,心头不由得生出一连串疑惑。

既然这鸟儿并非奔着自己而来,那它此番闯入翻涌雷霆之中,究竟是要寻觅何人?又或是它本就无寻找的目标,谁都不打算找寻?

瞧它舒展双翼,在纵横交错的电丝之间肆意盘旋、折返、俯冲,来去全无拘束,全然一副随心所欲、只为尽兴翱翔的模样,倒像是单纯贪恋这片狂暴雷云,特地来此乘风逐雷。

海燕?

一个念头骤然跃入张清貘心底,让他暗自惊叹。

他稍作回想,顿觉眼前光景当真有几分文中描绘的意境,海燕总出没于风雨欲来的海面,穿梭在乌云巨浪之间。

可转瞬他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这个想法。

寻常海燕所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酝酿,可眼下头顶天穹雷光沸腾,万千电蛇肆意窜动,磅礴雷威沉沉覆压而下,灾祸异象已然铺展在眼前,哪里还算得上前夜,分明是狂风雷霆尽数压落的正局。

一念及此,胸中一股畅快豪情翻涌而上,张清貘索性舒展臂膀,双臂大大张开,做出拥抱漫天雷霆风云的姿态,扬声放声高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声音穿透噼啪雷鸣,在阁楼露台之上遥遥传开,任由凛冽雷光劲风掀起他的衣摆,毫无半分畏怯,反倒满心期待这片天地异象尽数释放开来。

话音落罢,狂风裹着细碎电光扑面而来,张清貘双臂敞开展拥漫天雷云,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瞬间自四肢百骸涌遍全身,堵在心底那点茫然困惑尽数消散一空。

他心底其实清明得很,这般对着翻涌雷霆高声呐喊,旁人看了怕是要觉得荒唐可笑,自己冷静下来细想,也实打实觉着此举透着几分憨傻。

可那份汹涌翻涌的痛快却半点不受影响,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尽数随一声呐喊宣泄而出,任凭雷鸣在耳畔轰鸣,只觉通体舒畅,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畅快自在。

既然已经确定那只灰羽飞鸟并非专程寻自己而来,张清貘便不必再把全部心神紧绷着紧盯它的动向,紧绷的视线稍稍松弛下来,目光散漫地扫过整片翻涌的雷云。

只是他心底并未完全放下戒备,暗自思忖这鸟儿的出现绝非偶然,多半是天地异变将至的预兆。

自那道小巧身影冲破云层、穿梭在万千电光之间起,头顶天色的剧变便陡然加剧,浓黑乌云层层堆叠下沉,雷光翻涌的势头比先前狂暴数倍,整片天地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而方才他扬声喊出那句呐喊之后,异变应声落地。

呼啸长风骤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卷着冰冷水汽狠狠拍在露台栏杆上,豆大的雨点紧随其后,噼里啪啦砸落而下,风雨毫无征兆,真真切切如期而至。

狂风肆意肆虐,势头一重胜过一重,卷着冰冷的雨丝狠狠抽打在阁楼露台,栏杆被吹得嗡嗡震颤……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砖瓦、栏杆上噼啪作响,转瞬之间地面便积起成片水洼,视野都被白茫茫雨幕糊得朦胧。

天穹之上的雷霆更是凶戾暴涨,一道道粗壮雷弧不断撕裂厚重黑云,银白电光刺眼夺目,轰鸣震得耳膜发麻,每一道劈落的雷电都比先前更为凌厉逼人,天地间充斥着狂暴无匹的威压。

可那只穿梭在雷涛雨雾里的灰羽小鸟,半点不见惧色,反倒双翼舒展得愈发自在,在纵横交错的电光间盘旋俯冲、来回穿梭,身姿轻盈灵动,穿梭在狂风骤雨之中,竟透着一股愈是狂暴便愈是亢奋的欢快。

反观张清貘,方才呐喊时满腔的豪情快意早已被这层层叠加的凶烈异象冲刷殆尽,心底悄悄攀上一层怯意,脊背微微发僵,方才张开的双臂不自觉收了回来,望着翻涌不止的雷云与愈发狂暴的风雨,心底实实在在生出几分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