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穷途之媒
腊月二十六，雪正慢慢地飘着。
许睿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铺子里已经收拾干净，工具归位，木料盖好防尘的麻布。
墙角堆着几个打好包的盒子——是给爷爷和许容带的年货。
他拎起包袱正准备关门，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身影从街角转过来。
“许师傅，还没走呐？”赵媒婆笑眯眯地凑近，帽檐上积了层薄雪。
许睿点点头：“正要走，赵婆婆有事？”
“有桩喜事！”媒婆搓着手，压低了声音，“年前忙，这会儿才得空跟你说。婆子手里有几个合适的，你听听？”
许睿手上动作没停：“谢您好意，我暂时不考虑。”
“哎哟，听听又不花钱！”媒婆拦住他，“第一个，东街陈寡妇，二十八，男人去年病没了，留了两个娃，一个四岁一个两岁。人家有三分薄田，不要聘礼，就想找个踏实人搭伙过日子。”
许睿继续收拾包袱，没接话。
“第二个，”媒婆凑得更近些，“西城张商户的闺女，二十了，小时候摔坏了腿，走路不利索。嫁妆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但有个条件，得入赘，孩子跟张家姓。”
许睿的手顿了顿。
“第三个，”媒婆声音放柔，“西街王员外家远房侄女，姓苏，二十一了，瘟疫里爹娘都没了。王员外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姑娘老实勤快，嫁十二两。”
许睿把包袱挎到肩上，声音平静：“赵婆婆，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
“你呀！”媒婆摇头，“婆子说句不中听的——以你的条件，有人愿意嫁就不错了，你好好考虑考虑。”
“您说得对，都是各有‘难处’的，才往一处凑。”许睿笑了笑。
他锁上门，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媒婆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在意。
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到了傍晚，许睿踩着积雪推开老屋的门。
“哥！”许容像只小雀般扑过来。
许睿蹲下身接住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芝麻糖。”
许容眼睛一亮，接过糖小心舔了一口，满足得眯起眼。
爷爷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爷爷因为许睿回来，然后知道许睿真的在城里开起了铺子，心情转好，身体经过这一年时间也稍微好转了一些。
年夜饭很丰盛：一碗红烧肉，一条煎得金黄的鱼，一盘炒白菜。
爷孙仨围坐在炕桌旁，碗里是难得一见的白米饭。
“城里辛苦，多吃点。”爷爷给许睿夹了最大块的肉。
许睿把肉夹回爷爷碗里：“不辛苦。铺子生意稳了，每月能挣三两呢。”
爷爷的手顿了顿：“三两……那债还得咋样了？”
“每月还一两五，没几年能还清。”许睿说得轻松，
爷爷没接话，低头慢慢扒饭。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许容吃得满嘴油，许睿又给她夹了块鱼。
“睿啊。”爷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过了年，你就二十一了。”
许睿“嗯”了一声。
“该成个家了。”爷爷放下碗，认真看着他，“成了家，有人照应，你在外头干活也安心。”
许睿筷子顿了顿：“爷，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债还没清呢。”
“债慢慢还。”爷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爷听说……村西头周寡妇家的闺女，过了年十八，人勤快，聘礼只要六两。你要不要……”
许睿放下碗：“爷，周寡妇家那个我见过，性子太躁，不合适。”
爷爷迟疑了一下：“那……村东头李木匠家的二闺女？嫁妆听说有十两……”
许睿摇头：“李木匠那闺女是填房生的，在家没地位，嫁妆怕是虚的。”
爷爷有些急了：“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许睿沉默片刻，决定举例说服爷爷：“爷，不是我要挑。年前在城里，我回来前也有媒婆和我说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地陈寡妇，一个腿瘸的富家小姐，嫁妆一百两招上门女婿，一个瘟疫死了爹娘的苏姑娘，十二两嫁妆。”
爷爷眼睛睁大：“一百两？这……这么好的亲事落你头上。你为啥回绝？”
“我现在娶亲，就是图人家嫁妆，这是亏心。”许睿语气温和但坚定，又接着说道：“什么叫落我头上？是媒婆看我一身债想让我入赘张家，她好拿那几两谢媒钱。”
爷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倔。”
许睿没接话，只是又给爷爷夹了块肉：“吃饭吧，菜凉了。”
正月的日子过得快。
许睿每天劈柴挑水，修补老屋破损的窗棂，许容粘着他，就像小时候一样，让他讲城里的新鲜事，但他一点也没有不耐烦，这就是他拼死也要回来的原因。
对于许容的问题他一一答着，心里却惦记铺子——年前接的几个活还没做完，客人说过完正月就要来取。
正月十四，许睿爬上屋顶补瓦。爷爷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喊：“睿啊，那门亲事……你真不再想想？”
许睿在屋顶上钉瓦，声音随风飘下来：“爷，别劝了。”
爷爷沉默片刻，声音发颤：“爷是怕……等不到你债清那天。”
许睿手一滑，锤子差点砸到手。他低头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但语气仍硬：“您别说这话。您一定等得到。”
那天夜里，许睿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不是往常的轻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
爷爷在刻意压抑，把脸埋在被子里，但许睿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湿重的杂音。
他悄悄起身，摸到爷爷炕边。
“爷？”许睿轻声唤。
咳嗽声骤然停止。爷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睡吧，没事。”
许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默默躺回炕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村里有简单的灯会，许容吵着要去看。
许睿用竹篾和红纸给她扎了个小灯笼，点亮后暖黄一团。
“真好看！”许容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转圈，笑声清脆。
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许睿蹲在他身边，爷孙俩一起看许容玩。
“睿啊。”爷爷忽然说，声音很轻，“要是真遇到合适的姑娘，也别太倔。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许睿没说话。
“爷不是逼你。”爷爷拍拍他的肩，“爷只是……怕等不到那天。”
“爷！”许睿猛地转头，“您别胡说！您一定等得到！”
爷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夜里，许睿收拾好包袱，准备第二天一早回城。
许容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手里还攥着那盏小灯笼的竹柄。
爷爷坐在炕沿，看着许睿打点行装。
“明天就走了？”
“嗯，铺子里还有活。”许睿把两件换洗衣服塞进包袱，“等我有空再回来看您。”
爷爷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嗽声来得又急又猛。爷爷捂住嘴，背弓得像只虾，整个人在炕沿上缩成一团，咳得浑身颤抖，脸色迅速涨红。
许睿冲过去给他拍背：“爷！爷您怎么样？”
咳嗽声停了。爷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慢慢摊开捂着嘴的手——
掌心里，一团暗红黏稠的血。
许睿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凉了。
“爷，你今年身子不是好些了嘛？怎么……”
“没事，”爷爷把手往身后藏，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最近得了点风寒，这没事，老毛病了。”
可那血的颜色太暗，量也不少，在油灯下泛着不祥的光。
许睿一把抓住爷爷的手腕：“我现在就去请郎中！”
“不许去！”爷爷猛地挣开他的手，眼睛红了，“请什么郎中，白花钱！躺躺就好了！”
“爷！”
“我说不许去！”爷爷几乎是吼出来的，浑身都在发抖，“你挣点钱容易吗？还债、吃饭、养家……哪样不要钱？我这老骨头，不值得再花钱！”
许睿僵在原地。
爷爷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老人低下头，肩膀塌下来，声音颤抖着：“睿啊，爷不是怕死。爷是怕……怕拖累你。”
许睿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门去。
雪夜的山路漆黑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到邻村，硬是把已经睡下的李郎中从被窝里拖了起来。
“您快去看看，我爷爷咳血了！”
诊脉、看舌苔、问症状。
李郎中的眉头越皱越紧。
老爷子本就身子虚弱，再加上风寒……”大夫收回手，摇了摇头，“得换方子。新方子…每月要二两银子。”
“二两。”
许睿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下意识地开始盘算，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蜷缩，仿佛在拨弄一架看不见的算盘：
铺子的流水……去除柴米油盐和还债已经……。
每月的药钱……原本已是咬牙硬撑。
现在凭空又多出这二两……
账目像潮水一样在脑子里冲撞，最后浮上来的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
怀里那六两银子，只够撑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后，药就得断。
最后郎中给许睿开了方子，让他自己决断。
次日，许睿煎好药端给爷爷。
爷爷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喘好久。
喝完药，他靠在炕头，闭着眼，脸色在油灯下灰败得像张旧纸。
“睿啊。”爷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爷想了想……”爷爷睁开眼，看着他，“这药，不吃了。”
许睿猛地抬头：“爷爷！”
“你听爷说完。”爷爷按住他的手，手心滚烫，“爷老了，本就没几年活头。现在这么拖着，每月二两银子……你挣点钱不容易，还要还债，还要养家……”
“爷！”许睿声音发颤，“您别说这话！药必须吃！”
爷爷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睿啊，爷不是怕死。爷是怕……怕拖累你和许容。爷早点去了，你们还能轻省些……”
“您胡说什么！”许睿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红了，“您要是……要是真走了，我和许容怎么办？我们现在，就您一个在身边的亲人了！”
爷爷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老人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许睿坐在炕沿，盯着油灯跳跃的火苗。
爷爷说：早点去了，你们还能轻省些。
这话像把钝刀子，在他心里来回地割。
他不能让爷爷这么想。
他不能让爷爷觉得，自己是拖累。
他得让爷爷知道，他活着，对他们有多重要。
可怎么才能让爷爷知道？
积蓄撑不了多久。
除非……
许睿想起媒婆说的那三个姑娘。
寡妇带孩子，他养不起。
残疾商户女要入赘，祖宗知道闭不上眼。
那就只剩……苏姑娘。
十二两嫁妆，每月二两药费……能撑六个月。
六个月的缓冲期。
还有……家里多个人手照顾爷爷和许容。
他不是在选妻子。
他是在选一种救爷爷的方式。
正月十八一早，许睿背着包袱准备回城。
爷爷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身子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
“爷，”许睿说，“药必须按时吃，我一回来就抓。钱的事……我有办法。”
爷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许睿转身往山路上走。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走了很远，回头望去，爷爷还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像尊雪雕。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城里铺子。
推开门，冷锅冷灶，墙角堆着没做完的活计。
他放下包袱，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案前，划亮火柴，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亮起来，照亮墙上那排工具，照亮案上未完工的木料。
许睿研了墨，提起笔，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
正月十八，应王家亲事。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
嫁妆十二两，暂借为药资。
写完后，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明天，他要去找媒婆。
明天，他要说：我选苏姑娘。
不是因为想娶她。
是因为我需要那十二两银子，给爷爷买药。
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照顾爷爷和许容。
是因为不能让爷爷觉得，自己是拖累。
许睿吹灭油灯，躺到板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
一更了。
二更了。
三更天时，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爷爷和许容站在身后。
前方是父母模糊的背影，他们在雪地里越走越远，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然后是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前方父母的脚印盖住了。
只剩他后方的脚印延续到爷爷和许容身边。
许睿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铺子里已经收拾干净，工具归位，木料盖好防尘的麻布。
墙角堆着几个打好包的盒子——是给爷爷和许容带的年货。
他拎起包袱正准备关门，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身影从街角转过来。
“许师傅，还没走呐？”赵媒婆笑眯眯地凑近，帽檐上积了层薄雪。
许睿点点头：“正要走，赵婆婆有事？”
“有桩喜事！”媒婆搓着手，压低了声音，“年前忙，这会儿才得空跟你说。婆子手里有几个合适的，你听听？”
许睿手上动作没停：“谢您好意，我暂时不考虑。”
“哎哟，听听又不花钱！”媒婆拦住他，“第一个，东街陈寡妇，二十八，男人去年病没了，留了两个娃，一个四岁一个两岁。人家有三分薄田，不要聘礼，就想找个踏实人搭伙过日子。”
许睿继续收拾包袱，没接话。
“第二个，”媒婆凑得更近些，“西城张商户的闺女，二十了，小时候摔坏了腿，走路不利索。嫁妆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但有个条件，得入赘，孩子跟张家姓。”
许睿的手顿了顿。
“第三个，”媒婆声音放柔，“西街王员外家远房侄女，姓苏，二十一了，瘟疫里爹娘都没了。王员外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姑娘老实勤快，嫁十二两。”
许睿把包袱挎到肩上，声音平静：“赵婆婆，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
“你呀！”媒婆摇头，“婆子说句不中听的——以你的条件，有人愿意嫁就不错了，你好好考虑考虑。”
“您说得对，都是各有‘难处’的，才往一处凑。”许睿笑了笑。
他锁上门，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媒婆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在意。
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到了傍晚，许睿踩着积雪推开老屋的门。
“哥！”许容像只小雀般扑过来。
许睿蹲下身接住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芝麻糖。”
许容眼睛一亮，接过糖小心舔了一口，满足得眯起眼。
爷爷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爷爷因为许睿回来，然后知道许睿真的在城里开起了铺子，心情转好，身体经过这一年时间也稍微好转了一些。
年夜饭很丰盛：一碗红烧肉，一条煎得金黄的鱼，一盘炒白菜。
爷孙仨围坐在炕桌旁，碗里是难得一见的白米饭。
“城里辛苦，多吃点。”爷爷给许睿夹了最大块的肉。
许睿把肉夹回爷爷碗里：“不辛苦。铺子生意稳了，每月能挣三两呢。”
爷爷的手顿了顿：“三两……那债还得咋样了？”
“每月还一两五，没几年能还清。”许睿说得轻松，
爷爷没接话，低头慢慢扒饭。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许容吃得满嘴油，许睿又给她夹了块鱼。
“睿啊。”爷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过了年，你就二十一了。”
许睿“嗯”了一声。
“该成个家了。”爷爷放下碗，认真看着他，“成了家，有人照应，你在外头干活也安心。”
许睿筷子顿了顿：“爷，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债还没清呢。”
“债慢慢还。”爷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爷听说……村西头周寡妇家的闺女，过了年十八，人勤快，聘礼只要六两。你要不要……”
许睿放下碗：“爷，周寡妇家那个我见过，性子太躁，不合适。”
爷爷迟疑了一下：“那……村东头李木匠家的二闺女？嫁妆听说有十两……”
许睿摇头：“李木匠那闺女是填房生的，在家没地位，嫁妆怕是虚的。”
爷爷有些急了：“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许睿沉默片刻，决定举例说服爷爷：“爷，不是我要挑。年前在城里，我回来前也有媒婆和我说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地陈寡妇，一个腿瘸的富家小姐，嫁妆一百两招上门女婿，一个瘟疫死了爹娘的苏姑娘，十二两嫁妆。”
爷爷眼睛睁大：“一百两？这……这么好的亲事落你头上。你为啥回绝？”
“我现在娶亲，就是图人家嫁妆，这是亏心。”许睿语气温和但坚定，又接着说道：“什么叫落我头上？是媒婆看我一身债想让我入赘张家，她好拿那几两谢媒钱。”
爷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倔。”
许睿没接话，只是又给爷爷夹了块肉：“吃饭吧，菜凉了。”
正月的日子过得快。
许睿每天劈柴挑水，修补老屋破损的窗棂，许容粘着他，就像小时候一样，让他讲城里的新鲜事，但他一点也没有不耐烦，这就是他拼死也要回来的原因。
对于许容的问题他一一答着，心里却惦记铺子——年前接的几个活还没做完，客人说过完正月就要来取。
正月十四，许睿爬上屋顶补瓦。爷爷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喊：“睿啊，那门亲事……你真不再想想？”
许睿在屋顶上钉瓦，声音随风飘下来：“爷，别劝了。”
爷爷沉默片刻，声音发颤：“爷是怕……等不到你债清那天。”
许睿手一滑，锤子差点砸到手。他低头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但语气仍硬：“您别说这话。您一定等得到。”
那天夜里，许睿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不是往常的轻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
爷爷在刻意压抑，把脸埋在被子里，但许睿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湿重的杂音。
他悄悄起身，摸到爷爷炕边。
“爷？”许睿轻声唤。
咳嗽声骤然停止。爷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睡吧，没事。”
许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默默躺回炕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村里有简单的灯会，许容吵着要去看。
许睿用竹篾和红纸给她扎了个小灯笼，点亮后暖黄一团。
“真好看！”许容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转圈，笑声清脆。
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许睿蹲在他身边，爷孙俩一起看许容玩。
“睿啊。”爷爷忽然说，声音很轻，“要是真遇到合适的姑娘，也别太倔。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许睿没说话。
“爷不是逼你。”爷爷拍拍他的肩，“爷只是……怕等不到那天。”
“爷！”许睿猛地转头，“您别胡说！您一定等得到！”
爷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夜里，许睿收拾好包袱，准备第二天一早回城。
许容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手里还攥着那盏小灯笼的竹柄。
爷爷坐在炕沿，看着许睿打点行装。
“明天就走了？”
“嗯，铺子里还有活。”许睿把两件换洗衣服塞进包袱，“等我有空再回来看您。”
爷爷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嗽声来得又急又猛。爷爷捂住嘴，背弓得像只虾，整个人在炕沿上缩成一团，咳得浑身颤抖，脸色迅速涨红。
许睿冲过去给他拍背：“爷！爷您怎么样？”
咳嗽声停了。爷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慢慢摊开捂着嘴的手——
掌心里，一团暗红黏稠的血。
许睿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凉了。
“爷，你今年身子不是好些了嘛？怎么……”
“没事，”爷爷把手往身后藏，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最近得了点风寒，这没事，老毛病了。”
可那血的颜色太暗，量也不少，在油灯下泛着不祥的光。
许睿一把抓住爷爷的手腕：“我现在就去请郎中！”
“不许去！”爷爷猛地挣开他的手，眼睛红了，“请什么郎中，白花钱！躺躺就好了！”
“爷！”
“我说不许去！”爷爷几乎是吼出来的，浑身都在发抖，“你挣点钱容易吗？还债、吃饭、养家……哪样不要钱？我这老骨头，不值得再花钱！”
许睿僵在原地。
爷爷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老人低下头，肩膀塌下来，声音颤抖着：“睿啊，爷不是怕死。爷是怕……怕拖累你。”
许睿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门去。
雪夜的山路漆黑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到邻村，硬是把已经睡下的李郎中从被窝里拖了起来。
“您快去看看，我爷爷咳血了！”
诊脉、看舌苔、问症状。
李郎中的眉头越皱越紧。
老爷子本就身子虚弱，再加上风寒……”大夫收回手，摇了摇头，“得换方子。新方子…每月要二两银子。”
“二两。”
许睿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下意识地开始盘算，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蜷缩，仿佛在拨弄一架看不见的算盘：
铺子的流水……去除柴米油盐和还债已经……。
每月的药钱……原本已是咬牙硬撑。
现在凭空又多出这二两……
账目像潮水一样在脑子里冲撞，最后浮上来的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
怀里那六两银子，只够撑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后，药就得断。
最后郎中给许睿开了方子，让他自己决断。
次日，许睿煎好药端给爷爷。
爷爷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喘好久。
喝完药，他靠在炕头，闭着眼，脸色在油灯下灰败得像张旧纸。
“睿啊。”爷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爷想了想……”爷爷睁开眼，看着他，“这药，不吃了。”
许睿猛地抬头：“爷爷！”
“你听爷说完。”爷爷按住他的手，手心滚烫，“爷老了，本就没几年活头。现在这么拖着，每月二两银子……你挣点钱不容易，还要还债，还要养家……”
“爷！”许睿声音发颤，“您别说这话！药必须吃！”
爷爷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睿啊，爷不是怕死。爷是怕……怕拖累你和许容。爷早点去了，你们还能轻省些……”
“您胡说什么！”许睿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红了，“您要是……要是真走了，我和许容怎么办？我们现在，就您一个在身边的亲人了！”
爷爷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老人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许睿坐在炕沿，盯着油灯跳跃的火苗。
爷爷说：早点去了，你们还能轻省些。
这话像把钝刀子，在他心里来回地割。
他不能让爷爷这么想。
他不能让爷爷觉得，自己是拖累。
他得让爷爷知道，他活着，对他们有多重要。
可怎么才能让爷爷知道？
积蓄撑不了多久。
除非……
许睿想起媒婆说的那三个姑娘。
寡妇带孩子，他养不起。
残疾商户女要入赘，祖宗知道闭不上眼。
那就只剩……苏姑娘。
十二两嫁妆，每月二两药费……能撑六个月。
六个月的缓冲期。
还有……家里多个人手照顾爷爷和许容。
他不是在选妻子。
他是在选一种救爷爷的方式。
正月十八一早，许睿背着包袱准备回城。
爷爷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身子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
“爷，”许睿说，“药必须按时吃，我一回来就抓。钱的事……我有办法。”
爷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许睿转身往山路上走。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走了很远，回头望去，爷爷还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像尊雪雕。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城里铺子。
推开门，冷锅冷灶，墙角堆着没做完的活计。
他放下包袱，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案前，划亮火柴，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亮起来，照亮墙上那排工具，照亮案上未完工的木料。
许睿研了墨，提起笔，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
正月十八，应王家亲事。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
嫁妆十二两，暂借为药资。
写完后，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明天，他要去找媒婆。
明天，他要说：我选苏姑娘。
不是因为想娶她。
是因为我需要那十二两银子，给爷爷买药。
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照顾爷爷和许容。
是因为不能让爷爷觉得，自己是拖累。
许睿吹灭油灯，躺到板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
一更了。
二更了。
三更天时，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爷爷和许容站在身后。
前方是父母模糊的背影，他们在雪地里越走越远，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然后是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前方父母的脚印盖住了。
只剩他后方的脚印延续到爷爷和许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