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挨了顿打，秋葵塑体
竹楼的静室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像一瓢被打翻的牛乳，淌在青玉地面上，把陈澈的影子拉得瘦长而孤峭。
他刚从无垢净火的灼烧感中挣脱出来，意识还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絮，软绵绵地浮沉着。
掌心那朵金色莲花印记的余温尚未散尽，一下一下，如同另一颗心脏在皮下跳动。
他睁开眼。
然后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
秋葵就站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素白的裙裾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的气流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陈澈被她盯得耳尖发烫。
“醒了？“秋葵的声音比月光还淡。
“醒了。“陈澈摸了摸鼻子，试图让僵硬的脊背放松一些，“秋葵前辈……您站了多久？“
“不久。“秋葵微微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他腰间的镇山河，又像是穿透了那枚玉佩，看向别的什么，“无垢净火在你体内走了三个周天，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火里像是有钉子，刺得我根本睡不着。“陈澈咧了咧嘴，想挤出一点轻松，却在秋葵转回来的视线里僵住。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余地。
秋葵向前迈了一步。月光被她的身影切开，陈澈整个人被罩进一片凉意里。
“陈澈。“她直呼其名，语气像在宣判，“入了无尘精舍，不代表你就能熔穴成功。“
陈澈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下意识握紧掌心，那朵莲花印记硌在指节间，微微发烫。
“无垢净火选了你是事实，可熔穴之限只剩一年，是更大的事实。“秋葵垂下眼帘，看着他攥紧的手，“精舍能给你的，只是增添一些成功的保证——保住你不死在半路，保住你不会被符毒蚀穿经脉。但最后能不能跨过那道坎，还是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明白。“陈澈抬起头，声音沉稳下来，“前辈，我没打算躺赢。“
秋葵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泡得发黑的湖面。
“你躺不躺赢，由不得你。“她的声音从月光里飘过来，冷了几分，“渔隐门对你下了追踪帖。“
陈澈瞳孔一缩。
“太湖总坛的帖子，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江南江北所有分坛。帖子上只有一句话：'持镇山河者，不论何地，追而杀之。'“
秋葵转过身，素白的身影在暗夜里像一柄出鞘的剑，“你离开江南道一步，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即便不出江南道，只要踏出精舍山门，就会有暗子盯上你。“
“暗子？“陈澈皱眉。
“渔隐门的'无眼鱼'，你应该听说过。“秋葵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卷入风暴的瓷器，“他们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帖子。但我清楚，这里面不单是渔隐门的事。“
陈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的两个老仇家——王拱辰的残余势力，赵元朗背后势力，怎么可能错过这种机会？假借渔隐门之手，既干净，又省力。
他在开舍大典上闹出的动静太大，符灵之体、镇山河、贤碑林震动，每一块招牌都足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眼红。
“动静是我闹的，债也是我的。“陈澈站起身，拍了拍素青布袍上的褶皱，“躲不掉，就只能接着。“
秋葵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三天。“陈澈掰着手指，像是在清点家当，“三天后，要跟师兄师姐去六派回礼拜访。江南道三个，江北道三个。有师兄师姐护着，路上不至于太狼狈，但这三天，我得把自己手里能抓的牌，一张张理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功夫刀的刀身，在心魔之境里碎了。现在鞘里装的刀尖，是从阴兵手里捡来的残铁，凑合用可以，真遇上硬仗，怕是连申元奇的松针都劈不断。我得去浩然楼找庄周先生，请他重铸刀身。“
秋葵微微颔首：“庄周等你的材料，等了很久了。“
“然后找七师兄。“陈澈继续说，“七师兄的刀法我见过，听庄先生说在琅琊山磨砺弟子时，他那柄斩马刀能断流。我想问问精舍里有没有适合我练的刀谱。我使刀使惯了，剑法虽好看，终究不是我的路。“
“老七的刀，走的是战场杀伐的路子。“秋葵难得接了一句，“你倒是敢选。“
“苦役营里砍过柴，劈过矿，锻过刀，刀劈斧凿的笨功夫，是我唯一会的。“陈澈苦笑了一下，“再就是已经在练的四套淬骨诀和炼气诀。秀梅师姐是当家的，对精舍弟子的根基最清楚。我想找她讨教讨教，看看有没有精进的路子，或者……能不能再挤出一两门保命的手段。“
“秀梅的课业排得很满。“秋葵说，“但她不会拒绝你。“
“还有季宸先生。“陈澈提到这个名字时，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我想找他学一学符。不要多的，最基础的防御型符箓就行。我在紫金山上吃过符阵的亏，墨枢老鬼那手'千机锁'差点把我钉死在岩壁上。如果我连自己画一道'金刚符'都不会，下次遇到符师，还是只有跑的份。“
秋葵沉默了片刻。季宸的名字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季宸的符，入门容易，入魂难。“她说，“他若肯教你，是你造化。“
“最后，“陈澈深吸一口气，“我想找大师姐。“
秋葵的眉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大师姐去过佛灭窟。“陈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秘密，“我在佛龛里悟出的那些观想手势，自己瞎琢磨了许久，始终觉得差了一口气。如果大师姐能从佛灭窟那种地方全身而退，她对佛宗手印的理解，应该能帮我补上空缺。我想让她看看，我那些不成气候的手势，有没有精进的可能。“
他说完了。
静室里安静下来。月光已经从地面移到了墙角的香炉上，那炉里没有燃香，却残留着无垢净火灼烧后淡淡的金石气息。
秋葵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澈以为自己的计划里有什么天大的破绽。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炭上，瞬间消融，却烫得陈澈心头一紧。他从没见过秋葵叹气。这个素裙飘飘的女人，仿佛生来就没有“疲惫“这种情绪。
“你倒是一点不打算给自己留喘气的空隙。“秋葵说。
陈澈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的命都在倒计时了，还有什么时间休息呢？“
话音落下，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掌心的莲花印记。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三个月。九十天。对于修行者来说，弹指一挥间。可对于他这个从苦役营里爬出来的少年，每一天都是从阎王爷指缝里偷来的。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在撞上秋葵视线的瞬间愣住了。
那双总是清冷的、仿佛世间万事都难以在她眼中掀起波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别的情绪。像是怜爱，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不知死活往前冲的孩子；又像是欣赏，像是在荒芜的石缝里看到一株野草正拼尽全力向着光的方向生长。那情绪来得太快，去得更快，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只留下秋葵重新变得淡漠的面容。
陈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前辈……“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这地方，连大乘境的超级强者都进不来，精舍的山门禁制是韩立文先生亲手布的，无垢净火为眼。您……是怎么自由出入的？“
空气凝固了。
秋葵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不是方才那种淡漠的冷，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隐秘、最疼痛的伤口后，本能竖起的锋利。
她盯着陈澈，盯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陈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已经晚了。
秋葵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又像包含了千斤重的霜雪。她没有回答，素白的裙裾在月光里一旋，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鸢，飘飞离去。
静室的竹门没有开，窗也没有动，她就这样消失在墙壁与月光的缝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澈怔怔地站在原地，掌心莲花印记的余温还在，可那股凉意已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
“哼，活该。“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突然从他腰间的镇山河里飘了出来。
陈澈低头看着那枚温热的玉佩，压低声音：“姑姑？“
“除了我，还能有谁？“观栖柔的声音透过玉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回响，“她太高傲了，就像当年的我。打死她也不会告诉你真相的。“
“什么真相？“陈澈皱眉，“紫金山上，她明明出现在山巅与墨枢老鬼对峙，可她并非精舍之人，如何能突破禁制？“
观栖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有几分苦涩。
“小子，你以为紫金山上，你能临时突破境界，从墨枢老鬼的'千机锁'里挣出来，全凭你自己的悟性？“
观栖柔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以为那道突然灌入你经脉的澎湃真气，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秋葵。“观栖柔说，“她强行催动了一门禁术，把自身的本命真元渡进了你的体内，硬生生把你的境界拔了上去。你以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
“代价是……“
“她的肉身，当场崩坏了。“观栖柔的声音冷得像冰，“墨枢老鬼那一下'千机锁'，本是冲着要你的命去的。秋葵若不插手，你现在就是一具埋在紫金山乱石堆里的枯骨。可她插手了，禁术的反噬直接撕碎了她的肉身。她如今不得不栖身在你身上，以你的血气为炉，慢慢重修肉身。“
陈澈低头看着自己，素青布袍下的身体单薄而瘦削，可此刻他却觉得重若千钧。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所以她能自由出入精舍，是因为她根本不在精舍外面。她……她在我身上？“
“镇山河里住着我，你的血脉里住着她。“
观栖柔嗤笑一声，“小子，你现在身上附了两个女子。虽然都是老怪物，但滋味如何，是不是特别奇妙？“
陈澈还没反应过来“千年老王八“这个称谓的重量，腰间镇山河猛地一烫，观栖柔的声音骤然拔高：“你骂谁千年老王八呢！“
与此同时，他丹田处也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秋葵的冷哼像一根针扎进识海：“放肆。“
两个女子的怒意，在同一瞬间炸开。
陈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体内深处涌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脊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飞起，脑袋险些撞上竹楼的横梁，然后那只手猛地一松——
“砰！“
他重重砸在青玉地面上，后背撞上蒲团的边缘，疼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粗鲁的手攥住又狠狠揉了一把。他龇牙咧嘴地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哼。“观栖柔的声音从玉佩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连炼铁境都没有，小废物。若不是我神魂与栖岚剑合二为一，只能依托镇山河发声，刚才那一下，我就亲自把你扔到镜湖里去喂鱼。“
陈澈趴在冰冷的玉砖上，半晌没吭声。后背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却涌起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他身上住了两个女人，一个是他血脉相连却素未谋面、如今成了剑灵的姑姑；一个是与他非亲非故却三番五次以命相护、如今肉身崩坏不得不依附于他的前辈。
这两个女人，随便哪一个拎出去，都是能让江南江北修行界震三震的存在。
可现在，她们挤在他这一具十六岁的、连炼铁境都没到的单薄身子里，像两樽镇宅的神兽，彼此看不顺眼，却都得靠着他这口“炉子“喘息。
“咳咳……“陈澈撑起手臂，灰溜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镇山河里传来观栖柔的冷笑：“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是要去找庄周重铸功夫刀？不是要找秀梅讨教？不是要找季宸学符？不是要找大师姐拜佛宗手势？三日时间，眨眼就过，你打算在这里趴到什么时候？“
陈澈咬了咬牙，站直了身子。
掌心的金色莲花印记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应他此刻剧烈的心跳。他摸了摸腰间那把装着阴兵残铁的刀鞘，又按了按镇山河，最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静室的竹门。
山腹外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镜湖潮湿的水汽和无垢净火残留的淡淡暖意。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入夜色。
身后，竹楼的灯火依然没有亮起，可有两道目光——一道温热如剑，一道清冷如霜——正穿透血肉与玉石的阻隔，安静地注视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走向浩然楼的方向，走向三日之后那场必然腥风血雨的六派回礼。
“去吧。“观栖柔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承诺，“跑快点。别让我们等太久。“
而在陈澈识海深处，一个素白的身影盘膝坐在虚无之中，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虚化的眉心。那里，一道与陈澈掌心如出一辙的金色莲花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只有她能感知的光芒。
三日。七十二个时辰。
她重新闭上眼，开始替他温养那些因无垢净火洗礼而灼伤的细小经脉。一边温养，一边在心底冷哼。
“小废物。可不要让我们失望。“
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像一瓢被打翻的牛乳，淌在青玉地面上，把陈澈的影子拉得瘦长而孤峭。
他刚从无垢净火的灼烧感中挣脱出来，意识还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絮，软绵绵地浮沉着。
掌心那朵金色莲花印记的余温尚未散尽，一下一下，如同另一颗心脏在皮下跳动。
他睁开眼。
然后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
秋葵就站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素白的裙裾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的气流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陈澈被她盯得耳尖发烫。
“醒了？“秋葵的声音比月光还淡。
“醒了。“陈澈摸了摸鼻子，试图让僵硬的脊背放松一些，“秋葵前辈……您站了多久？“
“不久。“秋葵微微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他腰间的镇山河，又像是穿透了那枚玉佩，看向别的什么，“无垢净火在你体内走了三个周天，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火里像是有钉子，刺得我根本睡不着。“陈澈咧了咧嘴，想挤出一点轻松，却在秋葵转回来的视线里僵住。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余地。
秋葵向前迈了一步。月光被她的身影切开，陈澈整个人被罩进一片凉意里。
“陈澈。“她直呼其名，语气像在宣判，“入了无尘精舍，不代表你就能熔穴成功。“
陈澈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下意识握紧掌心，那朵莲花印记硌在指节间，微微发烫。
“无垢净火选了你是事实，可熔穴之限只剩一年，是更大的事实。“秋葵垂下眼帘，看着他攥紧的手，“精舍能给你的，只是增添一些成功的保证——保住你不死在半路，保住你不会被符毒蚀穿经脉。但最后能不能跨过那道坎，还是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明白。“陈澈抬起头，声音沉稳下来，“前辈，我没打算躺赢。“
秋葵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泡得发黑的湖面。
“你躺不躺赢，由不得你。“她的声音从月光里飘过来，冷了几分，“渔隐门对你下了追踪帖。“
陈澈瞳孔一缩。
“太湖总坛的帖子，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江南江北所有分坛。帖子上只有一句话：'持镇山河者，不论何地，追而杀之。'“
秋葵转过身，素白的身影在暗夜里像一柄出鞘的剑，“你离开江南道一步，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即便不出江南道，只要踏出精舍山门，就会有暗子盯上你。“
“暗子？“陈澈皱眉。
“渔隐门的'无眼鱼'，你应该听说过。“秋葵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卷入风暴的瓷器，“他们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帖子。但我清楚，这里面不单是渔隐门的事。“
陈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的两个老仇家——王拱辰的残余势力，赵元朗背后势力，怎么可能错过这种机会？假借渔隐门之手，既干净，又省力。
他在开舍大典上闹出的动静太大，符灵之体、镇山河、贤碑林震动，每一块招牌都足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眼红。
“动静是我闹的，债也是我的。“陈澈站起身，拍了拍素青布袍上的褶皱，“躲不掉，就只能接着。“
秋葵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三天。“陈澈掰着手指，像是在清点家当，“三天后，要跟师兄师姐去六派回礼拜访。江南道三个，江北道三个。有师兄师姐护着，路上不至于太狼狈，但这三天，我得把自己手里能抓的牌，一张张理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功夫刀的刀身，在心魔之境里碎了。现在鞘里装的刀尖，是从阴兵手里捡来的残铁，凑合用可以，真遇上硬仗，怕是连申元奇的松针都劈不断。我得去浩然楼找庄周先生，请他重铸刀身。“
秋葵微微颔首：“庄周等你的材料，等了很久了。“
“然后找七师兄。“陈澈继续说，“七师兄的刀法我见过，听庄先生说在琅琊山磨砺弟子时，他那柄斩马刀能断流。我想问问精舍里有没有适合我练的刀谱。我使刀使惯了，剑法虽好看，终究不是我的路。“
“老七的刀，走的是战场杀伐的路子。“秋葵难得接了一句，“你倒是敢选。“
“苦役营里砍过柴，劈过矿，锻过刀，刀劈斧凿的笨功夫，是我唯一会的。“陈澈苦笑了一下，“再就是已经在练的四套淬骨诀和炼气诀。秀梅师姐是当家的，对精舍弟子的根基最清楚。我想找她讨教讨教，看看有没有精进的路子，或者……能不能再挤出一两门保命的手段。“
“秀梅的课业排得很满。“秋葵说，“但她不会拒绝你。“
“还有季宸先生。“陈澈提到这个名字时，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我想找他学一学符。不要多的，最基础的防御型符箓就行。我在紫金山上吃过符阵的亏，墨枢老鬼那手'千机锁'差点把我钉死在岩壁上。如果我连自己画一道'金刚符'都不会，下次遇到符师，还是只有跑的份。“
秋葵沉默了片刻。季宸的名字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季宸的符，入门容易，入魂难。“她说，“他若肯教你，是你造化。“
“最后，“陈澈深吸一口气，“我想找大师姐。“
秋葵的眉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大师姐去过佛灭窟。“陈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秘密，“我在佛龛里悟出的那些观想手势，自己瞎琢磨了许久，始终觉得差了一口气。如果大师姐能从佛灭窟那种地方全身而退，她对佛宗手印的理解，应该能帮我补上空缺。我想让她看看，我那些不成气候的手势，有没有精进的可能。“
他说完了。
静室里安静下来。月光已经从地面移到了墙角的香炉上，那炉里没有燃香，却残留着无垢净火灼烧后淡淡的金石气息。
秋葵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澈以为自己的计划里有什么天大的破绽。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炭上，瞬间消融，却烫得陈澈心头一紧。他从没见过秋葵叹气。这个素裙飘飘的女人，仿佛生来就没有“疲惫“这种情绪。
“你倒是一点不打算给自己留喘气的空隙。“秋葵说。
陈澈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的命都在倒计时了，还有什么时间休息呢？“
话音落下，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掌心的莲花印记。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三个月。九十天。对于修行者来说，弹指一挥间。可对于他这个从苦役营里爬出来的少年，每一天都是从阎王爷指缝里偷来的。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在撞上秋葵视线的瞬间愣住了。
那双总是清冷的、仿佛世间万事都难以在她眼中掀起波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别的情绪。像是怜爱，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不知死活往前冲的孩子；又像是欣赏，像是在荒芜的石缝里看到一株野草正拼尽全力向着光的方向生长。那情绪来得太快，去得更快，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只留下秋葵重新变得淡漠的面容。
陈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前辈……“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这地方，连大乘境的超级强者都进不来，精舍的山门禁制是韩立文先生亲手布的，无垢净火为眼。您……是怎么自由出入的？“
空气凝固了。
秋葵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不是方才那种淡漠的冷，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隐秘、最疼痛的伤口后，本能竖起的锋利。
她盯着陈澈，盯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陈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已经晚了。
秋葵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又像包含了千斤重的霜雪。她没有回答，素白的裙裾在月光里一旋，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鸢，飘飞离去。
静室的竹门没有开，窗也没有动，她就这样消失在墙壁与月光的缝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澈怔怔地站在原地，掌心莲花印记的余温还在，可那股凉意已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
“哼，活该。“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突然从他腰间的镇山河里飘了出来。
陈澈低头看着那枚温热的玉佩，压低声音：“姑姑？“
“除了我，还能有谁？“观栖柔的声音透过玉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回响，“她太高傲了，就像当年的我。打死她也不会告诉你真相的。“
“什么真相？“陈澈皱眉，“紫金山上，她明明出现在山巅与墨枢老鬼对峙，可她并非精舍之人，如何能突破禁制？“
观栖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有几分苦涩。
“小子，你以为紫金山上，你能临时突破境界，从墨枢老鬼的'千机锁'里挣出来，全凭你自己的悟性？“
观栖柔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以为那道突然灌入你经脉的澎湃真气，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秋葵。“观栖柔说，“她强行催动了一门禁术，把自身的本命真元渡进了你的体内，硬生生把你的境界拔了上去。你以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
“代价是……“
“她的肉身，当场崩坏了。“观栖柔的声音冷得像冰，“墨枢老鬼那一下'千机锁'，本是冲着要你的命去的。秋葵若不插手，你现在就是一具埋在紫金山乱石堆里的枯骨。可她插手了，禁术的反噬直接撕碎了她的肉身。她如今不得不栖身在你身上，以你的血气为炉，慢慢重修肉身。“
陈澈低头看着自己，素青布袍下的身体单薄而瘦削，可此刻他却觉得重若千钧。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所以她能自由出入精舍，是因为她根本不在精舍外面。她……她在我身上？“
“镇山河里住着我，你的血脉里住着她。“
观栖柔嗤笑一声，“小子，你现在身上附了两个女子。虽然都是老怪物，但滋味如何，是不是特别奇妙？“
陈澈还没反应过来“千年老王八“这个称谓的重量，腰间镇山河猛地一烫，观栖柔的声音骤然拔高：“你骂谁千年老王八呢！“
与此同时，他丹田处也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秋葵的冷哼像一根针扎进识海：“放肆。“
两个女子的怒意，在同一瞬间炸开。
陈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体内深处涌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脊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飞起，脑袋险些撞上竹楼的横梁，然后那只手猛地一松——
“砰！“
他重重砸在青玉地面上，后背撞上蒲团的边缘，疼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粗鲁的手攥住又狠狠揉了一把。他龇牙咧嘴地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哼。“观栖柔的声音从玉佩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连炼铁境都没有，小废物。若不是我神魂与栖岚剑合二为一，只能依托镇山河发声，刚才那一下，我就亲自把你扔到镜湖里去喂鱼。“
陈澈趴在冰冷的玉砖上，半晌没吭声。后背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却涌起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他身上住了两个女人，一个是他血脉相连却素未谋面、如今成了剑灵的姑姑；一个是与他非亲非故却三番五次以命相护、如今肉身崩坏不得不依附于他的前辈。
这两个女人，随便哪一个拎出去，都是能让江南江北修行界震三震的存在。
可现在，她们挤在他这一具十六岁的、连炼铁境都没到的单薄身子里，像两樽镇宅的神兽，彼此看不顺眼，却都得靠着他这口“炉子“喘息。
“咳咳……“陈澈撑起手臂，灰溜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镇山河里传来观栖柔的冷笑：“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是要去找庄周重铸功夫刀？不是要找秀梅讨教？不是要找季宸学符？不是要找大师姐拜佛宗手势？三日时间，眨眼就过，你打算在这里趴到什么时候？“
陈澈咬了咬牙，站直了身子。
掌心的金色莲花印记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应他此刻剧烈的心跳。他摸了摸腰间那把装着阴兵残铁的刀鞘，又按了按镇山河，最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静室的竹门。
山腹外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镜湖潮湿的水汽和无垢净火残留的淡淡暖意。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入夜色。
身后，竹楼的灯火依然没有亮起，可有两道目光——一道温热如剑，一道清冷如霜——正穿透血肉与玉石的阻隔，安静地注视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走向浩然楼的方向，走向三日之后那场必然腥风血雨的六派回礼。
“去吧。“观栖柔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承诺，“跑快点。别让我们等太久。“
而在陈澈识海深处，一个素白的身影盘膝坐在虚无之中，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虚化的眉心。那里，一道与陈澈掌心如出一辙的金色莲花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只有她能感知的光芒。
三日。七十二个时辰。
她重新闭上眼，开始替他温养那些因无垢净火洗礼而灼伤的细小经脉。一边温养，一边在心底冷哼。
“小废物。可不要让我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