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潜入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109章 · 48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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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大雪纷飞,风从北方呼啸而来,裹挟着冰晶和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刃,留下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能见度不到十丈,连那座黑色堡垒的轮廓都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幽灵般的影子蹲在黑暗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秦昊走在最前面,身体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脚印里,尽量减少痕迹。雪没过脚踝,踩下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很快被风雪的咆哮盖过,就像一粒沙子落入奔腾的河流中,瞬间就被吞没了。他低着头,用外袍的帽子和领口尽可能遮挡住面部,只留下一道缝隙供眼睛观察前方。风雪太猛,他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用手套把凝结在睫毛上的霜花抹掉,才能重新看清前方的地形。

姜月婵走在他身侧偏右的位置,冰凰血脉全力外放。在这种极端寒冷的环境中,她的血脉力量反而变得更加活跃,像是一条被冰封的河流在春天来临时终于解冻,水流更加充沛。周围的温度在她身边又降了几度,飘向他们的雪花在触及她之前就被冻成了更细的冰尘,甚至不需要触及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就已经化为了粉末,随风飘散。这让他们在雪地中行走时周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无雪区域——虽然只有不到一掌宽,但足以让他们不会被积雪完全覆盖。

洛青丝跟在秦昊身后,柴刀别在腰间,左手攥着秦昊外袍的后摆,右手按在刀柄上。她的脸上裹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上很快就凝结了一层白霜。她每走几步就要眨一下眼睛,防止睫毛上的霜花结得太厚遮挡视线。她没有抱怨冷,没有抱怨路难走,只是沉默地跟着,一步不落。

云破天走在最后面,长剑出鞘三寸,随时可以完全拔出。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后方和两侧扫视,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扶着鞘口,整个人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的姿态。四道身影在风雪中缓慢移动,像四缕随时会被吹散的烟,艰难地在苍茫的白色荒原上穿行。

酉时三刻,他们到达了堡垒西侧的悬崖底部。秦昊停下脚步,抬起头仰望那道悬崖。悬崖的黑色岩壁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从崖顶到崖底,覆盖着一层光滑的冰壳。那冰壳在远处堡垒投射来的暗红色光晕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是一面巨大的、沉睡中的镜子,映照出堡垒扭曲的轮廓。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裹挟着雪粒无休止地拍打在冰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食着冰层。秦昊仰起头,看不到崖顶在何处,也看不到那面暗门在何处,只能看到黑暗中隐约的冰面反光,和被暗红色光晕模糊勾勒出的岩壁轮廓。

姜月婵在他身边蹲下来,脱掉右手的手套,将手掌完全贴在冰面上。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微弱的莹白色光泽。她闭上眼睛,将感知沿着冰层向上延伸,那些信息透过冰层传递回她的指尖。在她掌心的冰层内部,那些冰晶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排列得更加整齐、更加紧密,像是在回应她的召唤。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收回手掌,一边重新戴好手套一边低声说:“暗门在悬崖半腰,大约三十丈高的位置。冰壁上有几处凸起的冰棱可以借力,但分布不均匀。有几段比较平滑,需要靠手指的力量抠住冰面才能通过。我走最前面,用冰凰血脉稳住冰面,防止冰层碎裂。秦昊跟在我后面,距离不要太近,避免冰壁同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时产生裂纹。洛青丝,你抓着秦昊的腰带,不要松手。云破天殿后,注意脚下。”

攀爬从他们踏上第一块冰棱的瞬间就变成了一场与重力和严寒的苦战。最开始的几丈还算顺利,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凸起的冰棱可以作为手点和脚点。那些冰棱虽然表面光滑,但至少能提供支撑,让攀爬者能够将身体固定在冰壁上稍作喘息。秦昊跟在姜月婵下方,按照她留下的手点和脚点依次向上爬,每一步都踩在她刚才踩过的地方。

但过了第一个平台之后,冰壁变得更加陡峭,从七八十度的坡度变成了接近垂直的角度。冰面上的凸起也急剧减少,往往要向上攀爬好几尺才能找到一个勉强可以借力的凸起。光滑的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手套与冰面的摩擦力不足,多次打滑。秦昊不得不每隔几尺就用脚尖在冰面上用力踢出一个小坑作为新的落脚点,然后再用手抠住冰层边缘把身体拉上去。他的手指在接触到冰面的那一瞬间就被冻得生疼,那种疼痛像针尖一样顺着指尖向上蔓延,经过指节、手掌、手腕,一直到小臂才慢慢减弱。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让身体在冰壁上停留太久,否则汗水会在衣服内侧结冰,让体温快速流失。

洛青丝在他下方,左手紧紧抓着他的腰带,右手抠着冰壁。她没有说累,没有说要停下来,只是默默地跟着他的节奏向上攀爬。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她的面前凝结成霜,挂在她的睫毛和眉毛上。她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腾出一只手,用手套胡乱擦一下眼睛把那些霜花抹掉,然后重新抓住冰壁继续向上。

云破天在最后面,一手抓住秦昊留下的坑洞,一手握着出鞘的长剑。因为一只手握剑,他攀爬时必须完全依靠另一只手臂的力量把整个身体拉上去,对他的左臂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他能感觉到左臂的旧伤处正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停下来休息。他咬着牙,忍着那股酸痛,一步不落地跟在洛青丝下方。

不知过了多久,秦昊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他嵌在冰壁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就在这时,上方传来姜月婵压低的声音:“找到了。”

秦昊抬起头,透过风雪和微光,他看到姜月婵面前的冰壁有一块区域的颜色与周围的冰面明显不同——那种透明的白被一种暗灰色取代,隐约能够看到冰层下面有一道笔直的门缝。那道门缝非常笔直,不像天然形成的冰裂缝那样蜿蜒曲折。姜月婵将右手手掌完全贴在暗门上,闭上眼睛,冰凰血脉的气息以一种更加集中的方式从掌心涌出,灌入暗门之中。冰面上的纹路开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发出微弱的蓝光,那些光芒沿着纹路缓缓蔓延,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中生长,逐渐勾勒出了一扇完整的门的轮廓。暗门内部的机括开始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沉睡了很久的齿轮被重新唤醒。

“秦昊,碎片。”姜月婵的声音有些发紧,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在这极寒的温度中很快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粒,贴在她的额头上闪着微光。

秦昊用一只手抓住冰棱固定住身体,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按在暗门上。七块碎片在他体内同时震动——那种震动不是强烈的,而是一种极高频率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振动,像七根琴弦同时被拨动。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与冰面上的蓝光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案。暗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内侧打开了。

一道狭窄的通道出现在冰壁内部,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只有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门缝中涌出来,带着石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进!”秦昊低声喝道。

姜月婵第一个收手,侧身从门缝中钻了进去。秦昊紧随其后,洛青丝紧跟着他,一直抓着他腰带的手没有松开过。云破天最后一个挤进来,他刚把腿收进通道,暗门就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将风雪隔绝在了外面的世界。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水,压在眼球上。秦昊从怀里摸出姜月婵给他的一枚荧光石握在掌心里。微弱的幽绿色光芒从指缝间透出来,勉强照亮了前方几步远的距离。他把荧光石衔在嘴里,腾出双手,手按在刀柄上,开始沿着通道向前走。

通道非常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冰岩混合物,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工具凿刻的痕迹。头顶不时有冰锥垂下来,低矮的地方需要弯腰甚至蹲下才能通过。秦昊走在最前面,脚步落得很轻,每一步都用脚尖先试探一下前方的地面,确认没有陷阱或裂缝才放下整个脚掌。姜月婵跟在他身后,冰凰血脉的气息已经收敛到了最弱的状态,她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块冰,没有任何气息外泄。洛青丝跟在姜月婵后面,左手轻轻攥着秦昊的衣带,右手握着柴刀。云破天走在最后面,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朝下,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敌人。

通道向下倾斜,延伸向堡垒深处。坡度不大,但持续不断,脚尖能感觉到地面一直在向下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岔道口。秦昊停下来,把荧光石从嘴里拿出来,用手挡住大部分光线,只留出一道缝隙,照了照两条通道的入口——左侧的通道稍微宽一些,右侧的通道更窄,几乎只能侧身通过。他回头看了一下姜月婵,用目光询问她的意见。

姜月婵没有犹豫,指向左边的通道,声音压得极低:“左。右边的通道通往护法的住处区域,左边的通道通往祭坛。左边的通道距离更远,但守卫更少,而且不会经过护法的活动区。”

秦昊拐进了左边的通道。越往里走,通道变得越来越宽敞,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冰岩混合物,而是被修整过的石壁,表面打磨得相当平整。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会出现一盏油灯,里面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秦昊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接近堡垒的核心区域——他体内的七块碎片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那道从黑暗中传来的呼应越来越强烈,像是另一颗心脏正在逐渐与他的心跳同步。他的弟弟秦战就在那个方向。

秦昊加快了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现在需要速度。半个时辰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那扇石门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青灰色,比通道两侧的石壁颜色都要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弯弯曲曲,互相缠绕,像是有无数的藤蔓在石门上生长蔓延。

祭坛的入口。秦昊伸出手按在石门中央。七块碎片同时震动——那种震动穿过他的手掌,从他的皮肤渗入石门之中。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沿着石门上的纹路蔓延开来,把整扇门都笼罩在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中。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内侧打开了。

秦昊站在门口,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耸,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投下暗红色的光。墙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地面的黑色石板上刻满了血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弯弯曲曲,互相连接,形成一个覆盖了整片地面的巨大阵法。空间的正中央,一座由黑色石头砌成的石台上,绑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体被粗大的铁链紧紧捆在一根立着的石柱上,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能看到上面沾满了深褐色的污渍。

秦战。秦昊站在门口,目光在秦战的脸上停住了。

“秦战。”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空气吸收了。石柱上的人没有反应,没有睁开眼睛,没有动弹,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秦昊迈步朝祭坛中央走去。他刚走了两步——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穹顶的阴影中无声地落下。那身影落地的姿态极其轻盈,像是一片枯叶从高处飘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在他落地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秦昊的后心。

“小心!”云破天一直在注意头顶的动静。在那道身影落下的同时,他已经横跨一步挡在秦昊身后,长剑出鞘,精准地架住了那道黑色的剑气。刀刃与刀刃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在黑暗中溅射开来。云破天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向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摔倒,稳稳地接住了那一剑。

秦昊转过身。帝临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黑色的长剑,此刻那把剑已经出鞘,握在他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你果然来了。”帝临开口,声音不大,没有任何惊讶,与他在万道宗大比上说话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秦昊的手按在刀柄上。“让开。”

帝临摇了摇头。“不让。他是教主要的人,我不能让你带走他。”

秦昊的目光越过帝临的肩膀,落在那个被铁链捆在石柱上的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看着帝临的眼睛。“他是教主要的人。但他也是我弟弟。”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提高。

帝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秦昊的话。他看了看秦昊的脸,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被铁链捆住的身影,最后目光重新回到秦昊的脸上。“那就没办法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黑剑,黑色的真气开始从他的体内涌出,那些真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鹰虚影,双翼在祭坛的暗红色光线下缓缓展开。

秦昊拔出了短刀。七块碎片同时释放出金色的光芒,在他的身体表面凝结成一层金色的光膜。金与黑,在祭坛中无声地对峙着。

祭坛中央的石柱上,那个被铁链捆住的人的手指微弱地动了一下——在那个熟悉的声音之后,在黑暗中,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他没有醒来,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石柱上那个瘦弱的身影依然低垂着头。但他听到了。那是他哥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