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死亡画面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132章 · 462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那天夜里,洛青丝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天空低垂,云层厚得像一床被水浸透的棉被,压得非常低,几乎要擦到她的头顶。那些云层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裂缝,没有一丝光从云层后透下来,整片天空像一顶巨大的、密封的盖子,把这片荒原笼罩在永恒的阴影中。风很大,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遮挡住她的视线。那风寒冷刺骨,不像是活人的世界里应该有的那种风——它带着一种干燥的、空旷的气息,像是从一片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空间中刮过来的。

脚下的地面是灰白色的硬土,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裂缝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干涸的河床被晒了太多个年头之后裂开的样子。裂缝中没有任何植物生长的痕迹,没有草,没有苔藓,连一片枯叶都没有。那些裂缝很深,像是整片大地都渴到了骨头里,水分全部蒸发了,只留下一层干透了的硬壳,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看到自己赤足站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脚趾间夹着干硬的土块和细碎的沙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穿鞋,但在这片荒原上,这个疑问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刚浮现出来就消失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可以指引方向的地标。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白色,像是一张被遗忘了的、褪了色的旧画布,从她的脚下延伸到天地的尽头,没有任何一处不同的颜色来打破这种单调的、令人窒息的一致性。她站在那片荒原上,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风吹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

然后她看到了那棵树。

它孤零零地立在远处,和她之间的距离像是很远,又像是近在咫尺——在这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荒原上,距离失去了意义。那棵树的枝干扭曲而干枯,没有一片叶子,像是被雷电劈过、被风沙打磨过无数遍之后残留下来的一道黑色剪影。它的树干扭曲成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在生长过程中曾经被某种力量强行掰弯过,然后又继续长了下去,最终长成了一种既不挺拔也不盘曲的、令人不安的中间形态。那些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都僵硬地定格在一种挣扎的姿态中,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洛青丝,从身形上看是一个女子,身量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那裙子的颜色被灰白色的天光冲淡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像是所有的色彩都被这片荒原吸走了,只剩下一个接近于白色或极淡的蓝色的轮廓。她的站姿很直,肩膀微微收紧,即使从背后看也能感觉到她正处于一种警觉的状态中。洛青丝盯着那道背影,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从她的胸口涌上来。她认出了那种站姿,那种微微收紧的肩膀弧度,那种即使背对着人也带着一种天然的警惕和距离感的气质,那种即使处于静止状态也像是在准备应对什么突发情况的紧绷感。

她想要张口叫出那个名字。她的喉咙动了,嘴张开了,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阻力不是物理上的阻塞——不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压制,像是这片荒原本身不允许她在这里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声带在振动的瞬间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断了,像是有一只不存在的手从她的喉咙外面轻轻握住了她的脖颈,没有收紧,只是明确地阻止了她的发声。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人影,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凭风把她喉咙里那些无声的喊叫吹散。

然后她看到了血。姜月婵的白色长裙从腰际开始被红色浸透。那红色在布料上缓慢地蔓延开来,不是喷溅式的血迹,不是从外部溅上去的——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无声的,却迅速的,像是她的身体内部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里面撕开。那红色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目,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一杯清水中,迅速扩散开来,无可挽回。鲜血从裙摆下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灰白色的干裂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在空旷的荒原中清晰地回荡着。血迹落在干裂的土块上,迅速渗入裂缝中,被地面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姜月婵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在风中晃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晃动,而是像她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她的膝盖一软,身体向前倾斜,缓缓地跪倒在那棵枯树前,双手撑在干裂的硬土地上,指尖弯曲,插入干裂的缝隙中,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只有那些干硬的土块在她的手指下碎裂成更小的碎块。她的裙子在她身下铺展开来,那片红色在布料上继续蔓延,像一朵在灰白色荒原上盛开的暗红色花朵,触目惊心。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洛青丝想要冲过去,想要抓住她,想要把她从那棵树下拖走——但她动不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分毫。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跪在树下的身影一点点地倾斜下去,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长裙在地面上铺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弧形。

她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她猛然坐起来,上半身弹起,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她攥紧衣角的手背上。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内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安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是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如何在正常的节奏中汲取氧气,呼吸又急又浅,带着一种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的慌乱和茫然。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外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扩张,又收缩,像是还在处理那幅画面留下的残留影像。

秦昊已经醒了。在洛青丝呼吸节奏发生变化的一瞬间他就醒了——他本来就没有睡得很深,即使躺着,一只手也始终搭在破妄剑的剑柄上。他翻身蹲到她面前,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她的肩上,力道不重,拇指和手掌贴住了她肩胛骨的位置,通过那只手传递过去一个稳定的信号。

“梦到什么了?”

洛青丝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正好落在秦昊的脸上,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每一丝关切。喉咙里那股被堵住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她咽了一口口水,清了一下喉咙,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梦中喊了很长时间,把嗓子喊哑了:“姜月婵。”她说出了那个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说出口。然后她说了出来,“我看到了她。她死了。在那棵枯树下,流了很多血……她死了。”

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在她听来很不真实,像是另一个人在替她说出这句话。洞穴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平静的安静,而是一种凝滞——像是空气在那一刻变稠了,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变慢了,每一个人都在那一刻消化着那句话的重量。云破天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站到了秦昊身后,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但他在那里。

姜月婵本人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在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惊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接收了那枚投入水中的石子,然后让它沉入了湖底。

“你确定是我?”姜月婵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和她本人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

洛青丝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梦中抓住了什么就一直没有松开过。她松了松手指,看到布料上被捏出的褶皱慢慢恢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不确定。”她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混乱的余波中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能力,开始重新抓住逻辑的线索,“那棵树、那片荒原——我不知道在哪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个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人背对着我。我只能从衣服上判断是你。白色的衣料……和你的穿着很像。”她越说越慢,像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经过反复的验证,“但那个画面中的颜色很奇怪。所有的色彩都被天光冲淡了,我分不清那件衣服的准确颜色。也许是别人,穿着类似的衣服,身形相似的人。”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抬起头看着秦昊,“我不知道。”

秦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依然苍白但已经恢复了一些焦距的眼睛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画面是确定的——有一个人在那棵树下死了。但身份是模糊的。那可能是一个预兆,一个警告。”他加重了一点按在她肩上的力道,“但不一定会成真。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也许是你,也许是别人。”

洛青丝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不知道。”那三个字被夹在膝盖和额头之间闷闷地吐出来,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茫然。秦昊没有再追问,但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又多停留了片刻才收回去。

姜月婵从石壁上直起身来。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直接走到洛青丝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比洛青丝低一些,抬着头看那双埋在膝盖间的眼睛。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真的是我,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因为它而感到恐惧,也不必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改变它。”

洛青丝缓缓抬起头来。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做好了、不会再被动摇的决定。无论那个画面会不会成真,她都不会因为恐惧而改变自己的方向,也不会让其他人因为看到了那个画面而背负上不必要的沉重。洛青丝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清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昊做出了决定——继续北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了洞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平台上,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

“洛青丝的梦你们都听到了。那个画面不一定成真,但它是一个警告。”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从今天起,所有人提高警惕。姜月婵,不要单独行动,任何时候至少要保持在两个人的视线范围内。”姜月婵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双臂抱在胸前,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

“云破天,你的左臂还没好彻底,不要逞强。遇到战斗,优先牵制而不是强攻。”云破天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洛青丝,如果再做预知梦,不管什么时候,立刻告诉我。”她点了点头,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避开那光。

秦昊最后转向秦战。秦战站在晨光里,手里攥着那根木剑,站得很直。“你跟紧我。”秦昊说。秦战用力点了点头。

队伍出发了,沿着山脊向北行进。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种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混杂着昨夜露水的潮湿感。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偶尔有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更远处的树梢,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秦昊走在最前面,破妄剑和破命剑挂在腰间两侧,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感知力在清晨的空气中延伸出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铺展在前方的道路上,不放过任何一丝不正常的迹象。洛青丝走在他身后不远处,脸色依然苍白,但她的步伐很稳。姜月婵走在队伍侧翼,位置比平时更靠前一些。云破天走在队伍最后,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偶尔向后扫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秦昊的感知触碰到了某种不和谐的存在。前方的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远处搅动着,像是有多股不同的力量在地平线的另一侧涌动着。不是妖兽的气息——妖兽的气息是混沌的、野性的,向外辐射而没有规律。而前方传来的那种波动,是更有序的,更像是有某种组织或某种体系在运作。他停下了脚步,扬起右手握拳示意队伍停下。他握紧破命剑的剑柄,缓缓将剑从鞘中拔出,剑刃划过剑鞘边缘发出一声平稳的声响。

“前面有人。”他说。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了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白桦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