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辐射区
队伍在白桦林中奔跑了将近一个时辰。脚下是覆盖着厚厚落叶的松软泥土，头顶是交错的白桦树枝，那些白色的树干在奔跑中不断地从视野两侧掠过，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白色走廊。秦昊在最前面奔跑，他能听到身后所有人的呼吸声——云破天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姜月婵急促而短浅的换气，洛青丝的呼吸和她平时走路时几乎一样平稳，显示她在体力消耗上还保持着稳定的状态。秦战的呼吸最不稳定——他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在咬牙坚持，但他没有喊停，只是一直跑着。
直到身后的万道宗气息彻底消失，被距离和白桦林的层层树影完全隔断，秦昊才放缓了脚步，停在一棵粗大的白桦树旁。他靠在那棵白桦树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打在地面的枯叶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这口气来。两柄剑的剑鞘在奔跑中不断碰撞着，发出杂乱的声响，此刻随着他停下来也安静了。
云破天在他身后不远处撑着剑半跪在地上。他的左臂——那条在万道宗选拔赛上就受过伤、在冰原上反复撕裂、在南域的山路上勉强愈合的手臂，此刻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从层层纱布中渗出来，沿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淌，在他的手背上汇成几道细流，从指尖滴落在枯叶上。他没有出声喊痛，当一个人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反而不会喊出声来，只会憋着一口气。他的嘴唇紧抿着，咬得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流。
姜月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连续两次大规模使用冰凰血脉的力量——第一次凝聚数十根冰锥覆盖战场，第二次凝聚那道巨大的冰墙——让她的灵力储备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大量消耗。她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而浅，像是每一次换气都只能吸入正常量的一半，肺部无法充分扩张。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紫色。冰蓝色的灵力在她体表微弱地闪烁着，像是风中残烛一样，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洛青丝没有参与正面战斗，但她的脸色比姜月婵还要差。那张原本就不算红润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了血色，眼窝深陷，眼眶下方是两片明显的青黑色阴影，看起来像是一连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一样。她靠在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靠在树干上，让自己的身体被树干支撑着。
秦战站在她旁边。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防止她因为腿软而滑倒，另一只手攥着那根木剑，剑尖搭在地面上支撑着他的一部分重量。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没有蹲下，一直扶着洛青丝的胳膊。
秦昊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确认了每一个人的状态之后，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他们已经穿过了白桦林，进入了一片陌生的地带。这里的树木比之前看到的所有树木都要更矮、更稀疏，而且明显发育不良，像是生长在某种不适合植物生存的土壤上。那些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叶片枯黄卷曲，边缘焦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土，踩上去感觉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炉灰上一样，鞋底陷进去一小截，扬起的粉尘附着在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是沼泽中那种腐败的臭气，也不是火山口那种刺鼻的硫磺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感的刺鼻气味，像是把一块生锈的铁放在火上烤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焦灼味道。那种味道渗入鼻腔中，附着在舌面上，留下一种微微发苦的金属味。天空的颜色也比正常的地方更淡了一些——那层湛蓝色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雾状薄膜覆盖住了，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方蒙了一层极细的纱布。阳光穿透那层薄膜照射下来时，像是经过了一层过滤，变得稀薄而缺乏温度。
“这是哪？”云破天撑着剑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状态。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片灰白色的土地和那些发育不良的树木，眉头皱了起来，“我们跑了多远？”
秦昊摇了摇头，他一直在奔跑中没有余力去计算距离。“不知道。”
姜月婵睁开了眼睛。她看向天空，看向那片被一层雾状薄膜覆盖的天空，然后又看向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尘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九重天渊的辐射区。”她的声音虚弱但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天渊入口附近的区域上空弥漫着从九重天渊深处渗出的残余能量和粒子，它们散布在空气中，混合在尘土里，从每一个可能的入口进入人的身体。”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问：“如果待久了会怎么样？”
“普通修士在这里待久了，经脉会被辐射侵蚀。”姜月婵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教员在陈述一个知识点，“先是皮肤刺痛，然后是灵力运转受阻，再然后是经脉受损。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修为全废，变成废人。”她顿了一下，“普通人更糟。没有灵力护体，辐射会直接侵蚀内脏。”
秦昊握紧了剑柄。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因为姜月婵也是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后才从环境的特征中确认了辐射区的身份，她在白桦林边界时并没有意识到前方就是辐射区。他没有回头看来路，但他知道来路被万道宗封锁了。他也没有犹豫太久，往前迈出了脚步，踏入了辐射区的深处。他的靴子踩在灰白色的尘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在他身后，几个人在他迈步之后不约而同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比之前放慢了很多。地面的灰白色尘土越来越厚了，踩上去需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拔出来。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少，最后连那些扭曲的低矮灌木也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白色土地延伸到远方，像一片被遗忘了的废弃荒漠，看不到任何生机。空气中那股金属性的硫磺味越来越浓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刺鼻气味在鼻腔和喉咙中留下的灼热感，像是吸入了滚烫的空气。皮肤裸露的地方——手背、脖颈、脸颊——开始出现一种微微的刺痛感，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不断地轻轻刺着皮肤外层。那些刺痛来自空中，来自那些看不见的、从九重天渊深处泄露出来的能量粒子。
秦昊走在最前面，呼吸平稳，步伐稳定。他体内的第五块碎片持续运转着，维持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膜，覆盖在他身体表面。那层光膜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但它确实存在，像一层透明的盔甲将能量粒子阻挡在体外。他能感觉到那些粒子撞击在光膜上时发出的细微震颤，像是雨点打在窗户上一样密集而连续。每一次震颤都在从防御碎片中消耗一丝灵力来维持光膜的稳定性。这种持续的灵力消耗让他的体力加速流失。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从丹田中补充灵力到第五块碎片中，补充它的消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云破天没有防御碎片的保护，只能用自己的灵力硬扛辐射区的侵蚀。他走得依然沉稳，但他握剑的右手手指比平时攥得更紧了一些。姜月婵的冰凰血脉在辐射区中受到压制，她走得比平时更慢，但没有停下来。洛青丝没有修为，辐射对她造成的影响不会比灵力消耗更大，但她没有任何灵力来对抗辐射粒子的侵蚀。秦昊把秦战拉到了自己身后，让他走在自己踩过的脚印上，尽量少接触那些灰白色的尘土，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辐射最密集的方向。
走了一个时辰。云破天忽然发出了一声被压制的闷哼，半跪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灰白色的土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用右手的剑撑住地面，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但他的左臂从手臂中段开始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控制，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条被电击的蛇一样痉挛着。那不是普通的肌肉疲劳——如果只是累了，肌肉的抖动是有规律的，是持续性的均匀颤抖。而云破天左臂的颤抖是无规律的、痉挛性的，一会儿整条手臂剧烈抽搐，一会儿又短暂地停止，然后再次开始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臂内部撕咬着。
秦昊快步走回到他身边蹲下来。他把云破天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了绷带下面的伤口。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了，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像是瘀血在皮下积聚了很久之后开始变质。那些凸起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黑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从原生的青色血管变成了暗沉的紫黑色的线条。洛青丝已经蹲了下来，从包袱里翻出了草药——那些草药的叶片在进入辐射区之后已经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干枯和打蔫，边缘卷曲，水分流失了不少。她挑出还能用的部分，放进嘴里嚼碎了，用手掌接住，敷在云破天左臂的伤口上。草药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云破天的眉心跳动了一下——那些草药中的药性成分带来的刺激感，像是一阵短暂的灼烧感渗透进皮肤表层。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让洛青丝继续处理。洛青丝低着头把他的伤口仔细处理了一遍才抬起头来。
云破天活动了一下那只手臂的手指，力量还是无法恢复。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无法握拳的手，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的左臂……可能废了。”
秦昊没有回答。他把云破天的袖子轻轻放下来，站了起来。“不会的。”他说。
白昼在辐射区中显得比外面更短。天空那层灰白色的薄纱像是一块无形的大幕，在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遮蔽光线了。当最后一缕光线从地平线上消失之后，整片辐射区陷入了比普通黑夜更加浓重的黑暗中。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天空中那层灰白色的薄膜在夜晚变成了一层更厚的遮挡，星光和月光都被它阻隔在了外面。空气中那股金属性的气味在夜晚变得更加刺鼻，像是有看不见的粉末在黑夜中悬浮着，随着人的呼吸进入身体内部。
队伍在最深的夜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矿洞。那矿洞位于一座低矮的石山脚下，洞口被碎石和坍塌的岩块半掩着，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灰尘。秦昊用破妄剑清理了洞口的碎石，确认了内部没有坍塌风险之后才让所有人进去。矿洞内部空间不大，大约一丈多深，七八尺宽。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面是坚硬的沙土。秦昊在洞口用防御碎片的光膜封住了入口，那层淡金色的半透明屏障将外面的寒风和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辐射尘埃阻挡在了洞口之外。
云破天靠着岩壁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受伤的左臂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它。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姜月婵靠着另一侧的岩壁坐着，闭着眼睛在调息恢复。洛青丝靠在矿洞最深处岩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眉头紧皱着，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淡淡的白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越攥越紧，又猛然松开。
秦昊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放下了手中的剑，移到她身边蹲下来，安静地等着她。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沉睡中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一样，整个人从靠着的岩壁上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中倒映着洞口的篝火光芒，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穿过了篝火，穿过了洞口的碎石，穿过了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荒原，看向了某个不在此处的地方。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看到一条路。”
秦昊蹲在她面前，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洛青丝的目光从远方缓缓收回来，像是把注意力从一幅画面中抽离，重新聚焦在这个狭小的、被篝火照亮的矿洞中。“很窄。两边都是悬崖。灰色的石头路面，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审视那个画面中更多的细节，然后摇了摇头，“只有一个人能走过去。那个人——是你。”秦昊握着她的手，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就没有了。”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我只看到那条路，看到你走上去。再往后就没有了。画面就在那里断了。”
秦昊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些正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够了。这个信息够了。”
洛青丝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秦昊确认她已经进入真正的睡眠之后才慢慢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洞口。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洞口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土地上，把那些寸草不生的地面照得像一片凝固的死海。他必须尽快走出辐射区。否则，不等万道宗的人追上来，他们自己就会倒在这里。
直到身后的万道宗气息彻底消失，被距离和白桦林的层层树影完全隔断，秦昊才放缓了脚步，停在一棵粗大的白桦树旁。他靠在那棵白桦树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打在地面的枯叶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这口气来。两柄剑的剑鞘在奔跑中不断碰撞着，发出杂乱的声响，此刻随着他停下来也安静了。
云破天在他身后不远处撑着剑半跪在地上。他的左臂——那条在万道宗选拔赛上就受过伤、在冰原上反复撕裂、在南域的山路上勉强愈合的手臂，此刻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从层层纱布中渗出来，沿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淌，在他的手背上汇成几道细流，从指尖滴落在枯叶上。他没有出声喊痛，当一个人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反而不会喊出声来，只会憋着一口气。他的嘴唇紧抿着，咬得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流。
姜月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连续两次大规模使用冰凰血脉的力量——第一次凝聚数十根冰锥覆盖战场，第二次凝聚那道巨大的冰墙——让她的灵力储备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大量消耗。她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而浅，像是每一次换气都只能吸入正常量的一半，肺部无法充分扩张。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紫色。冰蓝色的灵力在她体表微弱地闪烁着，像是风中残烛一样，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洛青丝没有参与正面战斗，但她的脸色比姜月婵还要差。那张原本就不算红润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了血色，眼窝深陷，眼眶下方是两片明显的青黑色阴影，看起来像是一连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一样。她靠在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靠在树干上，让自己的身体被树干支撑着。
秦战站在她旁边。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防止她因为腿软而滑倒，另一只手攥着那根木剑，剑尖搭在地面上支撑着他的一部分重量。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没有蹲下，一直扶着洛青丝的胳膊。
秦昊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确认了每一个人的状态之后，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他们已经穿过了白桦林，进入了一片陌生的地带。这里的树木比之前看到的所有树木都要更矮、更稀疏，而且明显发育不良，像是生长在某种不适合植物生存的土壤上。那些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叶片枯黄卷曲，边缘焦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土，踩上去感觉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炉灰上一样，鞋底陷进去一小截，扬起的粉尘附着在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是沼泽中那种腐败的臭气，也不是火山口那种刺鼻的硫磺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感的刺鼻气味，像是把一块生锈的铁放在火上烤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焦灼味道。那种味道渗入鼻腔中，附着在舌面上，留下一种微微发苦的金属味。天空的颜色也比正常的地方更淡了一些——那层湛蓝色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雾状薄膜覆盖住了，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方蒙了一层极细的纱布。阳光穿透那层薄膜照射下来时，像是经过了一层过滤，变得稀薄而缺乏温度。
“这是哪？”云破天撑着剑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状态。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片灰白色的土地和那些发育不良的树木，眉头皱了起来，“我们跑了多远？”
秦昊摇了摇头，他一直在奔跑中没有余力去计算距离。“不知道。”
姜月婵睁开了眼睛。她看向天空，看向那片被一层雾状薄膜覆盖的天空，然后又看向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尘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九重天渊的辐射区。”她的声音虚弱但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天渊入口附近的区域上空弥漫着从九重天渊深处渗出的残余能量和粒子，它们散布在空气中，混合在尘土里，从每一个可能的入口进入人的身体。”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问：“如果待久了会怎么样？”
“普通修士在这里待久了，经脉会被辐射侵蚀。”姜月婵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教员在陈述一个知识点，“先是皮肤刺痛，然后是灵力运转受阻，再然后是经脉受损。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修为全废，变成废人。”她顿了一下，“普通人更糟。没有灵力护体，辐射会直接侵蚀内脏。”
秦昊握紧了剑柄。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因为姜月婵也是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后才从环境的特征中确认了辐射区的身份，她在白桦林边界时并没有意识到前方就是辐射区。他没有回头看来路，但他知道来路被万道宗封锁了。他也没有犹豫太久，往前迈出了脚步，踏入了辐射区的深处。他的靴子踩在灰白色的尘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在他身后，几个人在他迈步之后不约而同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比之前放慢了很多。地面的灰白色尘土越来越厚了，踩上去需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拔出来。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少，最后连那些扭曲的低矮灌木也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白色土地延伸到远方，像一片被遗忘了的废弃荒漠，看不到任何生机。空气中那股金属性的硫磺味越来越浓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刺鼻气味在鼻腔和喉咙中留下的灼热感，像是吸入了滚烫的空气。皮肤裸露的地方——手背、脖颈、脸颊——开始出现一种微微的刺痛感，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不断地轻轻刺着皮肤外层。那些刺痛来自空中，来自那些看不见的、从九重天渊深处泄露出来的能量粒子。
秦昊走在最前面，呼吸平稳，步伐稳定。他体内的第五块碎片持续运转着，维持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膜，覆盖在他身体表面。那层光膜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但它确实存在，像一层透明的盔甲将能量粒子阻挡在体外。他能感觉到那些粒子撞击在光膜上时发出的细微震颤，像是雨点打在窗户上一样密集而连续。每一次震颤都在从防御碎片中消耗一丝灵力来维持光膜的稳定性。这种持续的灵力消耗让他的体力加速流失。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从丹田中补充灵力到第五块碎片中，补充它的消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云破天没有防御碎片的保护，只能用自己的灵力硬扛辐射区的侵蚀。他走得依然沉稳，但他握剑的右手手指比平时攥得更紧了一些。姜月婵的冰凰血脉在辐射区中受到压制，她走得比平时更慢，但没有停下来。洛青丝没有修为，辐射对她造成的影响不会比灵力消耗更大，但她没有任何灵力来对抗辐射粒子的侵蚀。秦昊把秦战拉到了自己身后，让他走在自己踩过的脚印上，尽量少接触那些灰白色的尘土，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辐射最密集的方向。
走了一个时辰。云破天忽然发出了一声被压制的闷哼，半跪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灰白色的土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用右手的剑撑住地面，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但他的左臂从手臂中段开始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控制，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条被电击的蛇一样痉挛着。那不是普通的肌肉疲劳——如果只是累了，肌肉的抖动是有规律的，是持续性的均匀颤抖。而云破天左臂的颤抖是无规律的、痉挛性的，一会儿整条手臂剧烈抽搐，一会儿又短暂地停止，然后再次开始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臂内部撕咬着。
秦昊快步走回到他身边蹲下来。他把云破天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了绷带下面的伤口。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了，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像是瘀血在皮下积聚了很久之后开始变质。那些凸起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黑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从原生的青色血管变成了暗沉的紫黑色的线条。洛青丝已经蹲了下来，从包袱里翻出了草药——那些草药的叶片在进入辐射区之后已经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干枯和打蔫，边缘卷曲，水分流失了不少。她挑出还能用的部分，放进嘴里嚼碎了，用手掌接住，敷在云破天左臂的伤口上。草药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云破天的眉心跳动了一下——那些草药中的药性成分带来的刺激感，像是一阵短暂的灼烧感渗透进皮肤表层。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让洛青丝继续处理。洛青丝低着头把他的伤口仔细处理了一遍才抬起头来。
云破天活动了一下那只手臂的手指，力量还是无法恢复。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无法握拳的手，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的左臂……可能废了。”
秦昊没有回答。他把云破天的袖子轻轻放下来，站了起来。“不会的。”他说。
白昼在辐射区中显得比外面更短。天空那层灰白色的薄纱像是一块无形的大幕，在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遮蔽光线了。当最后一缕光线从地平线上消失之后，整片辐射区陷入了比普通黑夜更加浓重的黑暗中。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天空中那层灰白色的薄膜在夜晚变成了一层更厚的遮挡，星光和月光都被它阻隔在了外面。空气中那股金属性的气味在夜晚变得更加刺鼻，像是有看不见的粉末在黑夜中悬浮着，随着人的呼吸进入身体内部。
队伍在最深的夜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矿洞。那矿洞位于一座低矮的石山脚下，洞口被碎石和坍塌的岩块半掩着，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灰尘。秦昊用破妄剑清理了洞口的碎石，确认了内部没有坍塌风险之后才让所有人进去。矿洞内部空间不大，大约一丈多深，七八尺宽。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面是坚硬的沙土。秦昊在洞口用防御碎片的光膜封住了入口，那层淡金色的半透明屏障将外面的寒风和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辐射尘埃阻挡在了洞口之外。
云破天靠着岩壁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受伤的左臂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它。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姜月婵靠着另一侧的岩壁坐着，闭着眼睛在调息恢复。洛青丝靠在矿洞最深处岩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眉头紧皱着，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淡淡的白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越攥越紧，又猛然松开。
秦昊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放下了手中的剑，移到她身边蹲下来，安静地等着她。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沉睡中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一样，整个人从靠着的岩壁上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中倒映着洞口的篝火光芒，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穿过了篝火，穿过了洞口的碎石，穿过了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荒原，看向了某个不在此处的地方。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看到一条路。”
秦昊蹲在她面前，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洛青丝的目光从远方缓缓收回来，像是把注意力从一幅画面中抽离，重新聚焦在这个狭小的、被篝火照亮的矿洞中。“很窄。两边都是悬崖。灰色的石头路面，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审视那个画面中更多的细节，然后摇了摇头，“只有一个人能走过去。那个人——是你。”秦昊握着她的手，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就没有了。”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我只看到那条路，看到你走上去。再往后就没有了。画面就在那里断了。”
秦昊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些正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够了。这个信息够了。”
洛青丝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秦昊确认她已经进入真正的睡眠之后才慢慢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洞口。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洞口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土地上，把那些寸草不生的地面照得像一片凝固的死海。他必须尽快走出辐射区。否则，不等万道宗的人追上来，他们自己就会倒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