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中央域腹地
走出窄路后的平地比秦昊想象的要开阔得多。那是一片夹在两座山峰之间的谷地，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山体中硬生生劈出来的一块平整区域。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入枯草层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感觉。那些枯草不是辐射区中那种发育不良的灰白色植被，而是正常的、在秋冬季节枯黄后倒伏在地面上的草，颜色虽然枯黄，但踩上去能感觉到它们曾经的茁壮。
谷地中央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北侧山壁的一道裂缝中渗出来，沿着谷地的最低处蜿蜒流淌，汇成一道浅流，在平坦的谷地上冲刷出一道浅浅的河道，穿过整片谷地，流入南侧的一道岩缝中，不知通向何方。溪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圆润。秦昊蹲下来，双手并拢捧起一捧水，低头喝了一口。水冰凉甘甜，带着一种清冽的矿物质味道，没有辐射区那种金属味和硫磺味。他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确认水质安全无毒。
“今晚在这里扎营。”秦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云破天被姜月婵扶着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像一堵倾斜的墙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支点。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但比刚截肢时多了一丝血色，那是一丝从灰败中恢复过来的生机，像是干枯的河床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点湿润的痕迹。洛青丝把从辐射区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倒进陶罐里，架到火上烧开。然后她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溪水洗了把脸。她捧起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冲刷着她脸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她用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和血迹，指尖缝里的那些暗红色痕迹被溪水冲刷干净，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秦战蹲在溪边，他没有洗脸也没有洗手，而是把那根木剑插进了溪水中，搅动水面，让水流冲刷剑身上沾着的灰尘，看着水花在阳光下溅起，落下，又溅起，那些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芒。他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那是秦昊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纯粹的、属于孩子的快乐，不掺杂任何恐惧和担忧。秦昊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溪岸上蹲下来。
秦战把木剑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洗干净的剑身，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秦昊。他的眼睛里有问题——秦昊看出来了，那种“我有一个问题但不确定该不该问”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哥，刚才那条路，你怕不怕？”他问。
秦昊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窄路上脚下砂石滑动的声音，想起右侧深不见底的悬崖和崖底传来的风声，想起他的右腿被冻僵后像一根木棍一样拖在身后。他想起在前方探路时精神力铺展出去的瞬间那种像是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的拉扯感。“怕。”他说。这个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诚实一些，但他紧接着补上了下一句，像是给自己的回答加上了一个注脚：“但不能停。”
秦战低下头，把木剑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把剑身上残留的水珠擦干，沿着剑脊的弧度来回擦拭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像是有两簇微小的火苗在瞳孔深处跳跃着：“我也怕。但我没有停下来。”他停顿了一下，“哥，我是不是有点用了？”
秦昊看着那双眼睛。秦战从来不问“我是不是拖累你了”这句话——在他刚被救出来的时候，在冰洞中高烧不退的时候，在被洛青丝扶着才能走路的时候，他内心深处的那些问题会被他压下去。但现在的这个问题——他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确认他正在一步一步地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变成一个可以站在哥哥身边的人。秦昊没有说话，伸出手，放在秦战的头顶上，揉了揉那一头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你一直都是。”秦战没有再说任何话，低下头把木剑别回腰间，扣好绳结，站起来，跑回篝火边，蹲下来帮洛青丝添柴。他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洛青丝把陶罐里烧开的水加上米和最后一点干肉丁和野菜，用木勺搅动着。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白色的蒸汽，那蒸汽中带着干肉的咸香和野菜特有的清香，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昊端着碗坐到云破天旁边。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上来，暖洋洋的。他靠着岩壁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云破天垂在身侧的那只空荡荡的袖子——袖管被洛青丝在包扎时扎了起来，用一根布条系住，防止它拖在地上。云破天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只袖管上，他没有回避，低头喝了一口粥。“胳膊还疼吗？”秦昊问。
云破天用右手端着碗，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嘲，像是把那截断臂放在了一个可以调侃的尺度上。“少了条胳膊当然疼，我听说有的人截掉之后还觉得那条断了的胳膊在痒，想伸手去挠，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又喝了一口粥，“不过比留着一条废的强。留着它，它只会一天一天地烂下去，拖累所有人。截了，至少不用再担心它什么时候会要我的命。”
他喝了一口粥，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看着篝火的方向，像是透过那些跳动的火焰看到了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石破军要是还在，他肯定会说‘少条胳膊怕啥，老子当年差点两条都没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一道短暂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但那个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就消失了。
篝火噼啪了一声，像是某种回应。没有人接话。秦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石破军的名字在他们中间出现得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他们忘了他——这个名字从来不需要被刻意提起，它会自己浮上心头，在他走路的时候、在他战斗的间隙、在他睡前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们只是很少开口提他，因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会空一块。
秦昊把最后几口粥喝完。他想起石破军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石破军把他推开时吼的那一声“走”。石破军从来没有指望过他会回去救他，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愧疚的时间。他做的选择是他自己愿意做的，和任何人无关。秦昊端着空碗在溪边蹲下来用溪水冲洗干净，甩了甩碗上的水珠。
夜里，姜月婵从外面探查回来。她没有被派出去探查，是他自己在她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主动提出的，秦昊没有阻止她——知道她需要在这种行动中确认自己的状态已经恢复到可以执行任务的水平。她回来的时候肩上沾着几片枯叶和草屑，像是一条穿越了密林后没有被树枝挂住太多痕迹的蛇。她在篝火边蹲下来，把探查到的消息一条条说了出来，声音平稳而清晰。
第一条消息：“帝临被放出来了。”她在火光的映照下说道，“被关在地牢里一段时间之后，最近被放出来了。原因不明，但有消息说是万道宗内部有人向灭世教派施压。具体是谁施压、用什么方式施压，没有明确的消息来源，但帝临确实已经不在牢里了。”秦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帝临被放出来了——这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是好是坏还不确定。
第二条消息：“万道老人最近频繁召见各峰长老，似乎在筹备什么大事。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但据那位旧识所说，这种级别的召集在过去只发生过一次。”她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可能与九重天渊的异变有关。那异光出现的频率在增加，颜色也变得更加不稳定。”
第三条消息是她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出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中央域北部的几个小宗门已经被灭世教派吞并了。没有大战，没有激烈的抵抗，就是突然有一天换了旗帜，换了掌门，归顺了灭世教派。万道宗没有出兵干涉。”
秦昊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篝火边，把破命剑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些在火焰中不断跳动的光影上。帝临被放出来了。万道老人在筹备大事。灭世教派在不声不响中蚕食着中央域北部的势力。这三件事像三颗被放在棋盘不同位置的棋子，他暂时还看不出它们之间的连线，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在某些他还没有看到的位置上连接在一起。
夜风从谷地的北侧吹来，带着远处树林的气息。他站起来，把破命剑挂在腰间。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队伍就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谷地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山路——路面的泥土是深褐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枯草，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从这里经过了。两侧是重新茂密起来的树林——那些树木高大挺拔，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变化而不断移动着。
秦昊走在最前面，两柄剑挂在腰间，步伐稳定。他用精神力碎片感知着周围的环境——那层无形的波纹从他的眉心扩散出去，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拂过方圆数里的空间，感知到的反馈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气息，没有埋伏，没有追兵，没有潜伏的妖兽，只有树林中飞鸟和松鼠的正常活动。他的精神力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使用后依然会在额前留下一丝隐隐的胀痛，但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像是整个眉心都被一股力量撑开了一样。
秦战走在秦昊旁边。他的步伐已经不像刚救出来时那样虚浮了——那时候他走几步路就要喘气，现在他可以保持和秦昊差不多的速度走上一整个时辰而不需要停下来休息。他把那根有些褪色的木剑别在腰间，走一步，剑鞘就在他的腿侧轻轻敲一下，像一个无声的伙伴。
云破天拄着一根削过的木棍，那根棍子是他自己选的——一根粗壮的枯枝，比他的右手稍长一些，端被洛青丝用柴刀削平了，把表面的毛刺也刮干净了。他以棍代剑，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中午的时候，他们走过了山路最开阔的一段。两侧的树林在微风中翻涌着绿色的波浪，鸟鸣声此起彼伏，阳光温暖而均匀地洒在路面上，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洛青丝走在队伍中间，柴刀挂在腰间，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看到。
秦昊在转过一个弯道之后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衣摆下缘沾着些灰尘和草屑，像是一路走来没有刻意避开那些脏污的地方。他长发用一根黑色的丝带随意束在脑后，不是那种精心束起的发型，有几缕发丝从耳侧垂落下来，被风吹动。他的身形很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即使处于静止状态，也带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的紧绷感。他站在路中央，背对着秦昊的方向，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待了一段时间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就那样自然地垂着；右手握着剑柄，腰间的黑剑剑鞘上刻着暗红色的火焰纹章，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秦昊停下了脚步。他的右手按上了破命剑的剑柄，没有拔出来，只是握住了剑柄，体内的八块碎片在他看到那道背影的同时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共鸣，又像是在确认彼此的距离——第四块碎片散发着轻盈的能量流向他的双腿，第五块碎片在胸前展开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防护，第三块碎片的力量沉在右臂中等待着被调用。
那个背影在他停步之后也停了下来，没有转身，保持着背对他的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后转了过来。帝临的面容和他记忆中一样冷峻，颧骨的线条在正午的光线下勾勒出明显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在冰原上瘦了一些，眼窝微陷，像是一段时间没有休息好，但那双眼睛——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在冰原上时那双眼睛中燃烧着一种东西，像是与整个世界为敌也不在乎的孤傲；而此刻那双眼睛中那些多余的东西像是被某种经历打磨掉了，只剩下一种简洁的、沉甸甸的存在。他腰间挂着一柄黑剑，剑鞘上刻着暗红色的火焰纹章，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自然放松，右手握着剑柄。
他的目光越过秦昊扫过他身后的每一个人——云破天那截空荡荡的左袖和手中的木棍，他多看了一眼，目光没有在断肢处停留太久，像是不想让自己的注意在那个缺憾上逗留太久；姜月婵身侧已经开始凝聚的细小冰晶和那双淡蓝色眼眸中戒备的光芒；洛青丝怀里的柴刀和微微收紧的颧骨线条；秦战攥着木剑站在洛青丝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帝临的目光最后回到秦昊脸上，像是把那些人确认了一遍之后重新聚焦在主要目标上，像是一扇门在扫视了一圈之后重新关上了。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几个字反复念过很多遍了：“好久不见。”
秦昊看着帝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帝临是敌是友——那个在冰原上为他断后的人做出了选择，但那个选择把他送进了地牢，送进了生死未卜的审查中；那个被锁链锁着押回总坛的囚犯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缓缓拔出破命剑，剑刃擦过剑鞘边缘发出一声平稳而清亮的声响，剑尖斜指地面，不是攻击姿态，是警戒。他看着帝临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敌是友？”
帝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秦昊手中的破命剑，像是看了一眼那个剑刃的朝向和倾斜的角度，然后他抬手——动作很慢，没有一丝偷袭的意味——松开了握着剑柄的右手。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张开了手掌，让那只手在身侧摊开了一下，又握紧，垂了下去。然后他退后一步——一小步，右脚向后移动了一个脚掌的距离，停住了。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放弃了第一时间拔剑的权利，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动的位置上。
谷地中央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北侧山壁的一道裂缝中渗出来，沿着谷地的最低处蜿蜒流淌，汇成一道浅流，在平坦的谷地上冲刷出一道浅浅的河道，穿过整片谷地，流入南侧的一道岩缝中，不知通向何方。溪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圆润。秦昊蹲下来，双手并拢捧起一捧水，低头喝了一口。水冰凉甘甜，带着一种清冽的矿物质味道，没有辐射区那种金属味和硫磺味。他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确认水质安全无毒。
“今晚在这里扎营。”秦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云破天被姜月婵扶着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像一堵倾斜的墙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支点。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但比刚截肢时多了一丝血色，那是一丝从灰败中恢复过来的生机，像是干枯的河床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点湿润的痕迹。洛青丝把从辐射区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倒进陶罐里，架到火上烧开。然后她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溪水洗了把脸。她捧起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冲刷着她脸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她用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和血迹，指尖缝里的那些暗红色痕迹被溪水冲刷干净，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秦战蹲在溪边，他没有洗脸也没有洗手，而是把那根木剑插进了溪水中，搅动水面，让水流冲刷剑身上沾着的灰尘，看着水花在阳光下溅起，落下，又溅起，那些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芒。他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那是秦昊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纯粹的、属于孩子的快乐，不掺杂任何恐惧和担忧。秦昊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溪岸上蹲下来。
秦战把木剑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洗干净的剑身，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秦昊。他的眼睛里有问题——秦昊看出来了，那种“我有一个问题但不确定该不该问”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哥，刚才那条路，你怕不怕？”他问。
秦昊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窄路上脚下砂石滑动的声音，想起右侧深不见底的悬崖和崖底传来的风声，想起他的右腿被冻僵后像一根木棍一样拖在身后。他想起在前方探路时精神力铺展出去的瞬间那种像是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的拉扯感。“怕。”他说。这个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诚实一些，但他紧接着补上了下一句，像是给自己的回答加上了一个注脚：“但不能停。”
秦战低下头，把木剑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把剑身上残留的水珠擦干，沿着剑脊的弧度来回擦拭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像是有两簇微小的火苗在瞳孔深处跳跃着：“我也怕。但我没有停下来。”他停顿了一下，“哥，我是不是有点用了？”
秦昊看着那双眼睛。秦战从来不问“我是不是拖累你了”这句话——在他刚被救出来的时候，在冰洞中高烧不退的时候，在被洛青丝扶着才能走路的时候，他内心深处的那些问题会被他压下去。但现在的这个问题——他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确认他正在一步一步地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变成一个可以站在哥哥身边的人。秦昊没有说话，伸出手，放在秦战的头顶上，揉了揉那一头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你一直都是。”秦战没有再说任何话，低下头把木剑别回腰间，扣好绳结，站起来，跑回篝火边，蹲下来帮洛青丝添柴。他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洛青丝把陶罐里烧开的水加上米和最后一点干肉丁和野菜，用木勺搅动着。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白色的蒸汽，那蒸汽中带着干肉的咸香和野菜特有的清香，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昊端着碗坐到云破天旁边。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上来，暖洋洋的。他靠着岩壁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云破天垂在身侧的那只空荡荡的袖子——袖管被洛青丝在包扎时扎了起来，用一根布条系住，防止它拖在地上。云破天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只袖管上，他没有回避，低头喝了一口粥。“胳膊还疼吗？”秦昊问。
云破天用右手端着碗，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嘲，像是把那截断臂放在了一个可以调侃的尺度上。“少了条胳膊当然疼，我听说有的人截掉之后还觉得那条断了的胳膊在痒，想伸手去挠，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又喝了一口粥，“不过比留着一条废的强。留着它，它只会一天一天地烂下去，拖累所有人。截了，至少不用再担心它什么时候会要我的命。”
他喝了一口粥，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看着篝火的方向，像是透过那些跳动的火焰看到了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石破军要是还在，他肯定会说‘少条胳膊怕啥，老子当年差点两条都没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一道短暂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但那个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就消失了。
篝火噼啪了一声，像是某种回应。没有人接话。秦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石破军的名字在他们中间出现得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他们忘了他——这个名字从来不需要被刻意提起，它会自己浮上心头，在他走路的时候、在他战斗的间隙、在他睡前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们只是很少开口提他，因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会空一块。
秦昊把最后几口粥喝完。他想起石破军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石破军把他推开时吼的那一声“走”。石破军从来没有指望过他会回去救他，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愧疚的时间。他做的选择是他自己愿意做的，和任何人无关。秦昊端着空碗在溪边蹲下来用溪水冲洗干净，甩了甩碗上的水珠。
夜里，姜月婵从外面探查回来。她没有被派出去探查，是他自己在她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主动提出的，秦昊没有阻止她——知道她需要在这种行动中确认自己的状态已经恢复到可以执行任务的水平。她回来的时候肩上沾着几片枯叶和草屑，像是一条穿越了密林后没有被树枝挂住太多痕迹的蛇。她在篝火边蹲下来，把探查到的消息一条条说了出来，声音平稳而清晰。
第一条消息：“帝临被放出来了。”她在火光的映照下说道，“被关在地牢里一段时间之后，最近被放出来了。原因不明，但有消息说是万道宗内部有人向灭世教派施压。具体是谁施压、用什么方式施压，没有明确的消息来源，但帝临确实已经不在牢里了。”秦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帝临被放出来了——这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是好是坏还不确定。
第二条消息：“万道老人最近频繁召见各峰长老，似乎在筹备什么大事。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但据那位旧识所说，这种级别的召集在过去只发生过一次。”她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可能与九重天渊的异变有关。那异光出现的频率在增加，颜色也变得更加不稳定。”
第三条消息是她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出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中央域北部的几个小宗门已经被灭世教派吞并了。没有大战，没有激烈的抵抗，就是突然有一天换了旗帜，换了掌门，归顺了灭世教派。万道宗没有出兵干涉。”
秦昊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篝火边，把破命剑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些在火焰中不断跳动的光影上。帝临被放出来了。万道老人在筹备大事。灭世教派在不声不响中蚕食着中央域北部的势力。这三件事像三颗被放在棋盘不同位置的棋子，他暂时还看不出它们之间的连线，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在某些他还没有看到的位置上连接在一起。
夜风从谷地的北侧吹来，带着远处树林的气息。他站起来，把破命剑挂在腰间。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队伍就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谷地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山路——路面的泥土是深褐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枯草，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从这里经过了。两侧是重新茂密起来的树林——那些树木高大挺拔，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变化而不断移动着。
秦昊走在最前面，两柄剑挂在腰间，步伐稳定。他用精神力碎片感知着周围的环境——那层无形的波纹从他的眉心扩散出去，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拂过方圆数里的空间，感知到的反馈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气息，没有埋伏，没有追兵，没有潜伏的妖兽，只有树林中飞鸟和松鼠的正常活动。他的精神力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使用后依然会在额前留下一丝隐隐的胀痛，但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像是整个眉心都被一股力量撑开了一样。
秦战走在秦昊旁边。他的步伐已经不像刚救出来时那样虚浮了——那时候他走几步路就要喘气，现在他可以保持和秦昊差不多的速度走上一整个时辰而不需要停下来休息。他把那根有些褪色的木剑别在腰间，走一步，剑鞘就在他的腿侧轻轻敲一下，像一个无声的伙伴。
云破天拄着一根削过的木棍，那根棍子是他自己选的——一根粗壮的枯枝，比他的右手稍长一些，端被洛青丝用柴刀削平了，把表面的毛刺也刮干净了。他以棍代剑，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中午的时候，他们走过了山路最开阔的一段。两侧的树林在微风中翻涌着绿色的波浪，鸟鸣声此起彼伏，阳光温暖而均匀地洒在路面上，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洛青丝走在队伍中间，柴刀挂在腰间，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看到。
秦昊在转过一个弯道之后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衣摆下缘沾着些灰尘和草屑，像是一路走来没有刻意避开那些脏污的地方。他长发用一根黑色的丝带随意束在脑后，不是那种精心束起的发型，有几缕发丝从耳侧垂落下来，被风吹动。他的身形很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即使处于静止状态，也带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的紧绷感。他站在路中央，背对着秦昊的方向，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待了一段时间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就那样自然地垂着；右手握着剑柄，腰间的黑剑剑鞘上刻着暗红色的火焰纹章，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秦昊停下了脚步。他的右手按上了破命剑的剑柄，没有拔出来，只是握住了剑柄，体内的八块碎片在他看到那道背影的同时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共鸣，又像是在确认彼此的距离——第四块碎片散发着轻盈的能量流向他的双腿，第五块碎片在胸前展开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防护，第三块碎片的力量沉在右臂中等待着被调用。
那个背影在他停步之后也停了下来，没有转身，保持着背对他的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后转了过来。帝临的面容和他记忆中一样冷峻，颧骨的线条在正午的光线下勾勒出明显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在冰原上瘦了一些，眼窝微陷，像是一段时间没有休息好，但那双眼睛——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在冰原上时那双眼睛中燃烧着一种东西，像是与整个世界为敌也不在乎的孤傲；而此刻那双眼睛中那些多余的东西像是被某种经历打磨掉了，只剩下一种简洁的、沉甸甸的存在。他腰间挂着一柄黑剑，剑鞘上刻着暗红色的火焰纹章，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自然放松，右手握着剑柄。
他的目光越过秦昊扫过他身后的每一个人——云破天那截空荡荡的左袖和手中的木棍，他多看了一眼，目光没有在断肢处停留太久，像是不想让自己的注意在那个缺憾上逗留太久；姜月婵身侧已经开始凝聚的细小冰晶和那双淡蓝色眼眸中戒备的光芒；洛青丝怀里的柴刀和微微收紧的颧骨线条；秦战攥着木剑站在洛青丝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帝临的目光最后回到秦昊脸上，像是把那些人确认了一遍之后重新聚焦在主要目标上，像是一扇门在扫视了一圈之后重新关上了。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几个字反复念过很多遍了：“好久不见。”
秦昊看着帝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帝临是敌是友——那个在冰原上为他断后的人做出了选择，但那个选择把他送进了地牢，送进了生死未卜的审查中；那个被锁链锁着押回总坛的囚犯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缓缓拔出破命剑，剑刃擦过剑鞘边缘发出一声平稳而清亮的声响，剑尖斜指地面，不是攻击姿态，是警戒。他看着帝临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敌是友？”
帝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秦昊手中的破命剑，像是看了一眼那个剑刃的朝向和倾斜的角度，然后他抬手——动作很慢，没有一丝偷袭的意味——松开了握着剑柄的右手。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张开了手掌，让那只手在身侧摊开了一下，又握紧，垂了下去。然后他退后一步——一小步，右脚向后移动了一个脚掌的距离，停住了。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放弃了第一时间拔剑的权利，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