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围猎
秦昊的伤比他预想的更重。
从万道宗撤下来的第一个夜晚，他们在山间一片密林中停下来歇脚。洛青丝把火折子吹亮，凑近秦昊的右肩看了一眼，手顿住了，没有说话。她把火折子插在地上，从包袱里翻出匕首，割开秦昊右肩的衣袖。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撕开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扯动，秦昊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洛青丝的动作也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伤口露出来了。整块肩胛骨的皮肤是青紫色的，中间有一团黑紫色的淤血，像是一颗被压碎的葡萄。淤血从肩头向下扩散，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手肘，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破裂成一条条蛛网状的暗红色纹路。手臂内侧的几条经脉透过皮肤隐约可见——不是正常的淡青色，而是肿胀成暗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帝临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秦昊肩头的淤血边缘。秦昊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叫出声。帝临收回手，皱起了眉头。“经脉受损。那股掌力没有直接命中你的身体——如果直接命中，你的整条右臂已经碎裂了。但它的余波震伤了你的经脉，灵力通道被淤血压迫，堵塞得很严重。至少要休养半个月，不能动武，不能运转灵力冲击。”
秦昊咬着牙，把右臂塞进洛青丝临时扯出的布条绷带里，吊在脖子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手都牵扯到肩头的伤处，但他没有让人帮忙。“没有半个月。”他站起来，“万道宗不会给我们半个月。”
第二天清晨，追兵到了。
天还没全亮，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姜月婵就唤醒了他。她站在营地高处，周身环绕着一层极薄的冰晶，目光投向山下的方向。“来了。”秦昊翻身爬起来，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山下数里外，火光跳动，不是一团，是许多团。火把组成一道蜿蜒的光链，在山脚的树林间穿梭，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线在黑暗的地图上画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在缓缓向上移动。
“不止一队。”姜月婵的声音不高，“至少六队，每队二十人以上。带队的是长老级别——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灵压，至少金丹期。”秦昊数了一下火把的数量，转身叫醒所有人。
队伍沿着山脊向西北方向移动。他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云破天的断臂旧伤在逃亡中被撕裂了一次——他撑木棍的时候用力过猛，断臂处的缝合口崩开了，血从袖管里渗出来，沿着木棍往下流。他把袖子撕下来扎住伤口，用牙齿咬紧布条打了个结，然后继续走。洛青丝扶着秦战走在队伍中间。她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但她没有喊停。秦战半架着她走，她那把匕首握在手里，刀尖朝着地面，手腕一直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秦昊走在最前面，左手握着破命剑的剑鞘。右臂吊在胸前不能动，整个身体的重心偏移了，走得比平时费力。他用精神力碎片感应前方的地形——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断崖，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岩缝。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断崖出现在视野里。断崖高约二十丈，崖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青苔下是裸露的岩石，岩石表面被风雨侵蚀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崖壁上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根系扎在石缝里，像扭曲的手指扣住崖壁。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从高处看下去像是密密麻麻的鱼鳞。从上面跳下去，即使用灵力护住身体也撑不住——那些尖锐的石头会刺穿护体灵光。
“绳索。”帝临说。他走到崖边那棵最粗的老松跟前，用力拽了两下树干，确认它足够牢固。秦昊从包袱里翻出绳索——拇指粗，麻线编的，表面被磨得起了毛。帝临把绳索绕过树干，打了一个双套结，用力拽紧，然后把绳索抛下崖壁。绳索在崖壁上弹了几下，垂落在河床上方，末端离地面还有大约几尺。
秦昊走到崖边，用左手抓住绳索。他第一个下。手掌和粗糙的麻绳接触的瞬间，掌心的皮肤被磨得生疼。他用左手和双腿控制下滑的速度——左臂使力，双脚蹬在崖壁上，一截一截地往下放。右臂吊在胸前一动不动，每一次身体晃动都会牵动肩头的伤口，痛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切割他的肩胛骨。绳索在崖壁上来回摩擦，蹭落一些青苔和碎石，簌簌地掉进他的衣领里。他没有停，一截一截地往下滑。几个呼吸后，他的脚踩在了河床的鹅卵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松开绳索，退后几步，仰头看着崖顶。
帝临第二个滑下来。他的动作比秦昊利落得多——单手抓住绳索，几乎没有在崖壁上借力，直接一路滑到底，像是在表演某种技巧。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卸掉了冲力，然后松开绳索，站在秦昊旁边。
云破天第三个。他把木棍别在腰间，用仅剩的右手攥住绳索，翻身下崖。他的动作很慢——每下滑一截都要停顿一下，喘几口气再继续。他断臂的那一侧肩膀用不上劲，整个人的重心是歪的，有好几次他的身体在崖壁上转了半圈，差点脱手摔下去。每一次他在半空中摇晃的时候，秦昊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但云破天每次都咬着牙重新稳住了身体。几个呼吸后，他滑到了底部，右手的掌心被磨得皮开肉绽，血顺着绳子往下淌。他用左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才直起腰。
姜月婵第四，洛青丝第五。秦战最后一个下。他攥住绳索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高，是绳索上沾满了前面人的血，滑腻腻的不好抓牢。他深吸一口气，翻身滑下去。他的体重最轻，滑得也最慢，用了比所有人都长的时间才到达崖底。落地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鹅卵石上，磕破了皮，但他没有喊疼。
所有人都到底之后，秦昊抽出破命剑，一剑斩断了绳索。绳索从崖顶垂落下来，堆在河床的石头上，像一条死去的蛇。追兵如果找到这里，至少要绕三里路才能下来。一个时辰的喘息时间。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走。河床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子，遮挡了上方的视线。秦昊走在最前面，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麻——不是伤口在好转，是经脉受损后灵力无法顺畅通过，整条手臂正在失去知觉。那种麻木感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掐断他的手臂和身体之间的联系。他用左手拔剑，剑尖抵在河床的鹅卵石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拖。剑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单调的声响，在河床的石头上拖出一条浅浅的沟痕。
洛青丝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垂在身侧毫无反应的右臂。“你的右臂不能拖了。”秦昊没有回答，继续走。他知道不能拖。但他现在是队里唯一能战斗的人——帝临可以，云破天勉强可以，但帝临的灵力在混沌层消耗过度，云破天断臂后战力折损大半。如果他停下来，队伍就散了。他把剑从石头里拔出来，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河床尽头的一处岩缝中找到了一处藏身之地。
岩缝深约两丈，最宽的地方不过三尺，窄的地方要侧着身才能挤过去。岩壁是湿的，伸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细细的水珠，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秦昊挤到岩缝最深处，用防御碎片在入口处布下一道光膜。光膜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那层光膜薄得像一层气泡纸，用手指一戳就会破。但他没有多余的灵力去维持更厚的光膜了。
几个人在岩缝里挤坐下来。洛青丝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把精神力扩散出去。片刻后她睁开眼睛，说：“方圆三里内没有追兵的气息，暂时安全。”秦战靠在秦昊身上，睡着了。他毕竟年纪最小，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呼吸很均匀，睡得挺沉。
帝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万道宗不会放过我们。万道老人既然暴露了身份，就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中央域。”秦昊没有接话。云破天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秦昊沉默了很久。岩缝里只有风声和秦战均匀的呼吸声。黑暗挤在几个人中间，把目光压得很短。“先出去。离开中央域，往北走。北域是灭世教派的地盘，但也是万道宗够不到的地方。”
帝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灭世教派也在追杀你。你的脑袋在灭世教派的悬赏榜上挂了三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知道。”秦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淹没在风声里，“但至少他们有求于我。万道老人要我死，灭世教派要我活着。活着的秦昊，对他们来说比死的更有用。”
帝临没有再说话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向西走。
秦昊的右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木的，像是一根不属于他的东西挂在身体上，晃来晃去，没有任何知觉。他把破命剑挂在左边——剑鞘在腰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左手拔剑更顺手一些。他用左手拔剑、挥剑、收剑，动作笨拙，不够流畅，但他没有选择。
中午的时候，他们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白桦树的树干笔直，树皮白得像纸，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横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
林子的尽头，是一条官道。
秦昊在树林边缘停下来，挥手示意身后的人蹲下。他蹲在一棵白桦树后面，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观察官道上的情况。官道上有一队商贩正在赶路——五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货物捆扎得很紧，绳索在车身上交叉拉紧，上面还插着几面褪色的小旗。商贩们一边走一边聊天，偶尔有人发出几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飘得很远。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骑在一头矮脚驴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驴背上挂着几匹布，布匹在风中摆动，露出底下的花纹。
秦昊观察了大约一刻钟。没有埋伏——那些商贩的举动是自然的，他们聊天的内容是日常的柴米油盐，他们赶车的动作是熟练的，带着一种常年跑江湖的松弛感。他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官道边上。商贩的队伍看到他，停了下来。领头的胖老头勒住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断臂和剑上各停了一下。
“往北走，要三天。”王老板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路上不太平，前几天还有山匪劫道，抢了一队药材贩子，杀了三个人。你们自己小心。”秦昊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王老板掂了掂那锭银子，肥厚的手掌一翻，银子就滑进了他的袖口里，稳稳当当。“车厢后面有空位，自己找地方坐。别搞出动静。”
三天后，他们到达了中央域边境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一家杂货铺，一家挂着褪色布帘的客栈。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陌生人从街上走过，目光跟随着他们，但没有说什么。
镇子的地理位置很特殊——从这里往北，出了镇口那条土路，就离开了万道宗的势力范围，进入北域边缘的混乱地带。秦昊在镇口和王老板分道扬镳。王老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车上翻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秦昊手里。“干粮，路上别饿着。”秦昊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几张烙饼，几块咸肉，还有一小包盐。他把油纸包收进包袱里，没有说话，只是朝王老板点了一下头。
队伍在小镇上找了一家破旧的客栈住下来。客栈的门板已经褪了色，木质发灰，门缝里透出一股油烟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正在打瞌睡，听到有人进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也不问住多久，只是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晚，包热水。”
秦昊要了三间房。洛青丝和姜月婵一间，云破天和秦战一间，他和帝临各一间。他没有马上去房间，而是先让洛青丝去镇口的药铺买药——止血的、化瘀的、补气的，有多少买多少。洛青丝接过钱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他又让帝临去打听北域的消息——灭世教派的动向，万道宗有没有派人追过来，北域现在的局势如何。帝临把黑剑别在腰间，戴上一顶斗笠，出了客栈。
秦昊自己坐在房间里，把右臂的绷带拆开。布条一圈一圈地解开，最后一层绷带黏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小块结痂的皮肉，新渗出的血珠细密地布在青紫色的皮肤表面。肩头的淤血已经扩散到了上臂——整条手臂都是青紫色的，皮肤下能看到一条条暗红色的血管，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肿胀。他试着运转灵力冲击右臂的经脉。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头的时候被堵住了——像是一辆马车撞上了一面墙，撞得他的肩膀猛地一震，痛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灵力冲击了几次，每一次都被堵回来，经脉没有任何疏通的迹象。
帝临天黑后才回来。他摘下斗笠，坐在秦昊对面的椅子上，把黑剑横在膝上。他的脸色比走的时候更沉了一些。“两个消息。第一个，万道宗的通缉令已经贴到了中央域边境。你们的画像——还有我的——贴满了各大城镇的城门和集市。画工不错，一眼就能认出来。赏金是活的五千灵石，死的三千。这笔钱足够让整座小镇的人半夜摸进我们房间砍我们的头。”
“第二个消息。”帝临的声音更低了，“北域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灭世教派内部正在内讧——分成了两派。一派忠于灭世之主，主张血祭，认为只有用九玄大陆半数生灵的血，才能让灭世之主从洪炉之心中脱困。另一派反对血祭，认为这种方式是在毁灭整个大陆，就算灭世之主出来了，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废墟。两派在北域已经打了三场，死了不少人。反对血祭的那一派，目前占据上风。因为他们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领袖。”
秦昊看着帝临的眼睛。
“殷无邪。”帝临说，“灭世之主的善念，那个万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他还活着，就在北域，领导着灭世教派内部的反对派。”
秦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殷无邪还活着。灭世之主的善念，那个被天渊辐射分裂出去的另一半，那个沈家先祖记录中“早已死去”的人，他没有死。他一直在北域，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一个机会来对抗自己的另一半。
秦昊站起来，把破命剑从左腰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剑柄朝前。他的右臂依然吊在绷带里，但他的左手已经握住了剑柄。黑暗中，他看不清北域的天空，那个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人用墨泼过。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殷无邪。灭世之主的善念。他唯一的底牌。
“明天，往北。”
从万道宗撤下来的第一个夜晚，他们在山间一片密林中停下来歇脚。洛青丝把火折子吹亮，凑近秦昊的右肩看了一眼，手顿住了，没有说话。她把火折子插在地上，从包袱里翻出匕首，割开秦昊右肩的衣袖。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撕开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扯动，秦昊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洛青丝的动作也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伤口露出来了。整块肩胛骨的皮肤是青紫色的，中间有一团黑紫色的淤血，像是一颗被压碎的葡萄。淤血从肩头向下扩散，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手肘，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破裂成一条条蛛网状的暗红色纹路。手臂内侧的几条经脉透过皮肤隐约可见——不是正常的淡青色，而是肿胀成暗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帝临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秦昊肩头的淤血边缘。秦昊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叫出声。帝临收回手，皱起了眉头。“经脉受损。那股掌力没有直接命中你的身体——如果直接命中，你的整条右臂已经碎裂了。但它的余波震伤了你的经脉，灵力通道被淤血压迫，堵塞得很严重。至少要休养半个月，不能动武，不能运转灵力冲击。”
秦昊咬着牙，把右臂塞进洛青丝临时扯出的布条绷带里，吊在脖子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手都牵扯到肩头的伤处，但他没有让人帮忙。“没有半个月。”他站起来，“万道宗不会给我们半个月。”
第二天清晨，追兵到了。
天还没全亮，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姜月婵就唤醒了他。她站在营地高处，周身环绕着一层极薄的冰晶，目光投向山下的方向。“来了。”秦昊翻身爬起来，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山下数里外，火光跳动，不是一团，是许多团。火把组成一道蜿蜒的光链，在山脚的树林间穿梭，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线在黑暗的地图上画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在缓缓向上移动。
“不止一队。”姜月婵的声音不高，“至少六队，每队二十人以上。带队的是长老级别——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灵压，至少金丹期。”秦昊数了一下火把的数量，转身叫醒所有人。
队伍沿着山脊向西北方向移动。他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云破天的断臂旧伤在逃亡中被撕裂了一次——他撑木棍的时候用力过猛，断臂处的缝合口崩开了，血从袖管里渗出来，沿着木棍往下流。他把袖子撕下来扎住伤口，用牙齿咬紧布条打了个结，然后继续走。洛青丝扶着秦战走在队伍中间。她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但她没有喊停。秦战半架着她走，她那把匕首握在手里，刀尖朝着地面，手腕一直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秦昊走在最前面，左手握着破命剑的剑鞘。右臂吊在胸前不能动，整个身体的重心偏移了，走得比平时费力。他用精神力碎片感应前方的地形——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断崖，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岩缝。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断崖出现在视野里。断崖高约二十丈，崖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青苔下是裸露的岩石，岩石表面被风雨侵蚀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崖壁上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根系扎在石缝里，像扭曲的手指扣住崖壁。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从高处看下去像是密密麻麻的鱼鳞。从上面跳下去，即使用灵力护住身体也撑不住——那些尖锐的石头会刺穿护体灵光。
“绳索。”帝临说。他走到崖边那棵最粗的老松跟前，用力拽了两下树干，确认它足够牢固。秦昊从包袱里翻出绳索——拇指粗，麻线编的，表面被磨得起了毛。帝临把绳索绕过树干，打了一个双套结，用力拽紧，然后把绳索抛下崖壁。绳索在崖壁上弹了几下，垂落在河床上方，末端离地面还有大约几尺。
秦昊走到崖边，用左手抓住绳索。他第一个下。手掌和粗糙的麻绳接触的瞬间，掌心的皮肤被磨得生疼。他用左手和双腿控制下滑的速度——左臂使力，双脚蹬在崖壁上，一截一截地往下放。右臂吊在胸前一动不动，每一次身体晃动都会牵动肩头的伤口，痛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切割他的肩胛骨。绳索在崖壁上来回摩擦，蹭落一些青苔和碎石，簌簌地掉进他的衣领里。他没有停，一截一截地往下滑。几个呼吸后，他的脚踩在了河床的鹅卵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松开绳索，退后几步，仰头看着崖顶。
帝临第二个滑下来。他的动作比秦昊利落得多——单手抓住绳索，几乎没有在崖壁上借力，直接一路滑到底，像是在表演某种技巧。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卸掉了冲力，然后松开绳索，站在秦昊旁边。
云破天第三个。他把木棍别在腰间，用仅剩的右手攥住绳索，翻身下崖。他的动作很慢——每下滑一截都要停顿一下，喘几口气再继续。他断臂的那一侧肩膀用不上劲，整个人的重心是歪的，有好几次他的身体在崖壁上转了半圈，差点脱手摔下去。每一次他在半空中摇晃的时候，秦昊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但云破天每次都咬着牙重新稳住了身体。几个呼吸后，他滑到了底部，右手的掌心被磨得皮开肉绽，血顺着绳子往下淌。他用左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才直起腰。
姜月婵第四，洛青丝第五。秦战最后一个下。他攥住绳索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高，是绳索上沾满了前面人的血，滑腻腻的不好抓牢。他深吸一口气，翻身滑下去。他的体重最轻，滑得也最慢，用了比所有人都长的时间才到达崖底。落地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鹅卵石上，磕破了皮，但他没有喊疼。
所有人都到底之后，秦昊抽出破命剑，一剑斩断了绳索。绳索从崖顶垂落下来，堆在河床的石头上，像一条死去的蛇。追兵如果找到这里，至少要绕三里路才能下来。一个时辰的喘息时间。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走。河床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子，遮挡了上方的视线。秦昊走在最前面，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麻——不是伤口在好转，是经脉受损后灵力无法顺畅通过，整条手臂正在失去知觉。那种麻木感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掐断他的手臂和身体之间的联系。他用左手拔剑，剑尖抵在河床的鹅卵石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拖。剑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单调的声响，在河床的石头上拖出一条浅浅的沟痕。
洛青丝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垂在身侧毫无反应的右臂。“你的右臂不能拖了。”秦昊没有回答，继续走。他知道不能拖。但他现在是队里唯一能战斗的人——帝临可以，云破天勉强可以，但帝临的灵力在混沌层消耗过度，云破天断臂后战力折损大半。如果他停下来，队伍就散了。他把剑从石头里拔出来，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河床尽头的一处岩缝中找到了一处藏身之地。
岩缝深约两丈，最宽的地方不过三尺，窄的地方要侧着身才能挤过去。岩壁是湿的，伸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细细的水珠，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秦昊挤到岩缝最深处，用防御碎片在入口处布下一道光膜。光膜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那层光膜薄得像一层气泡纸，用手指一戳就会破。但他没有多余的灵力去维持更厚的光膜了。
几个人在岩缝里挤坐下来。洛青丝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把精神力扩散出去。片刻后她睁开眼睛，说：“方圆三里内没有追兵的气息，暂时安全。”秦战靠在秦昊身上，睡着了。他毕竟年纪最小，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呼吸很均匀，睡得挺沉。
帝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万道宗不会放过我们。万道老人既然暴露了身份，就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中央域。”秦昊没有接话。云破天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秦昊沉默了很久。岩缝里只有风声和秦战均匀的呼吸声。黑暗挤在几个人中间，把目光压得很短。“先出去。离开中央域，往北走。北域是灭世教派的地盘，但也是万道宗够不到的地方。”
帝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灭世教派也在追杀你。你的脑袋在灭世教派的悬赏榜上挂了三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知道。”秦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淹没在风声里，“但至少他们有求于我。万道老人要我死，灭世教派要我活着。活着的秦昊，对他们来说比死的更有用。”
帝临没有再说话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向西走。
秦昊的右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木的，像是一根不属于他的东西挂在身体上，晃来晃去，没有任何知觉。他把破命剑挂在左边——剑鞘在腰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左手拔剑更顺手一些。他用左手拔剑、挥剑、收剑，动作笨拙，不够流畅，但他没有选择。
中午的时候，他们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白桦树的树干笔直，树皮白得像纸，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横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
林子的尽头，是一条官道。
秦昊在树林边缘停下来，挥手示意身后的人蹲下。他蹲在一棵白桦树后面，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观察官道上的情况。官道上有一队商贩正在赶路——五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货物捆扎得很紧，绳索在车身上交叉拉紧，上面还插着几面褪色的小旗。商贩们一边走一边聊天，偶尔有人发出几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飘得很远。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骑在一头矮脚驴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驴背上挂着几匹布，布匹在风中摆动，露出底下的花纹。
秦昊观察了大约一刻钟。没有埋伏——那些商贩的举动是自然的，他们聊天的内容是日常的柴米油盐，他们赶车的动作是熟练的，带着一种常年跑江湖的松弛感。他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官道边上。商贩的队伍看到他，停了下来。领头的胖老头勒住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断臂和剑上各停了一下。
“往北走，要三天。”王老板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路上不太平，前几天还有山匪劫道，抢了一队药材贩子，杀了三个人。你们自己小心。”秦昊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王老板掂了掂那锭银子，肥厚的手掌一翻，银子就滑进了他的袖口里，稳稳当当。“车厢后面有空位，自己找地方坐。别搞出动静。”
三天后，他们到达了中央域边境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一家杂货铺，一家挂着褪色布帘的客栈。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陌生人从街上走过，目光跟随着他们，但没有说什么。
镇子的地理位置很特殊——从这里往北，出了镇口那条土路，就离开了万道宗的势力范围，进入北域边缘的混乱地带。秦昊在镇口和王老板分道扬镳。王老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车上翻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秦昊手里。“干粮，路上别饿着。”秦昊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几张烙饼，几块咸肉，还有一小包盐。他把油纸包收进包袱里，没有说话，只是朝王老板点了一下头。
队伍在小镇上找了一家破旧的客栈住下来。客栈的门板已经褪了色，木质发灰，门缝里透出一股油烟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正在打瞌睡，听到有人进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也不问住多久，只是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晚，包热水。”
秦昊要了三间房。洛青丝和姜月婵一间，云破天和秦战一间，他和帝临各一间。他没有马上去房间，而是先让洛青丝去镇口的药铺买药——止血的、化瘀的、补气的，有多少买多少。洛青丝接过钱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他又让帝临去打听北域的消息——灭世教派的动向，万道宗有没有派人追过来，北域现在的局势如何。帝临把黑剑别在腰间，戴上一顶斗笠，出了客栈。
秦昊自己坐在房间里，把右臂的绷带拆开。布条一圈一圈地解开，最后一层绷带黏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小块结痂的皮肉，新渗出的血珠细密地布在青紫色的皮肤表面。肩头的淤血已经扩散到了上臂——整条手臂都是青紫色的，皮肤下能看到一条条暗红色的血管，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肿胀。他试着运转灵力冲击右臂的经脉。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头的时候被堵住了——像是一辆马车撞上了一面墙，撞得他的肩膀猛地一震，痛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灵力冲击了几次，每一次都被堵回来，经脉没有任何疏通的迹象。
帝临天黑后才回来。他摘下斗笠，坐在秦昊对面的椅子上，把黑剑横在膝上。他的脸色比走的时候更沉了一些。“两个消息。第一个，万道宗的通缉令已经贴到了中央域边境。你们的画像——还有我的——贴满了各大城镇的城门和集市。画工不错，一眼就能认出来。赏金是活的五千灵石，死的三千。这笔钱足够让整座小镇的人半夜摸进我们房间砍我们的头。”
“第二个消息。”帝临的声音更低了，“北域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灭世教派内部正在内讧——分成了两派。一派忠于灭世之主，主张血祭，认为只有用九玄大陆半数生灵的血，才能让灭世之主从洪炉之心中脱困。另一派反对血祭，认为这种方式是在毁灭整个大陆，就算灭世之主出来了，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废墟。两派在北域已经打了三场，死了不少人。反对血祭的那一派，目前占据上风。因为他们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领袖。”
秦昊看着帝临的眼睛。
“殷无邪。”帝临说，“灭世之主的善念，那个万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他还活着，就在北域，领导着灭世教派内部的反对派。”
秦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殷无邪还活着。灭世之主的善念，那个被天渊辐射分裂出去的另一半，那个沈家先祖记录中“早已死去”的人，他没有死。他一直在北域，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一个机会来对抗自己的另一半。
秦昊站起来，把破命剑从左腰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剑柄朝前。他的右臂依然吊在绷带里，但他的左手已经握住了剑柄。黑暗中，他看不清北域的天空，那个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人用墨泼过。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殷无邪。灭世之主的善念。他唯一的底牌。
“明天，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