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接应
三天后的清晨，殷无邪的人来了。
秦昊蹲在黑石镇外一处半坍塌的磨坊屋檐下，背靠着长满苔藓的土墙，右臂吊在绷带里，左手握着破命剑的剑鞘。他看着空气中的浮尘慢慢飘落，想着殷无邪那双在流泪的眼睛——秦战说那眼睛在哭，他没有看到，但他相信秦战。又想起殷无邪说的那些关于灭世之主善念和恶念分裂的事情。就在这时，帝临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秦昊站起来，跟着帝临绕过磨坊的断墙，走上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一辆马车停在土路中央。
那是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车夫的座厢，一匹通体乌黑的马站在车辕前，马鬃浓密而粗硬，垂在脖颈一侧。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晨光中像两颗半凝固的血珠。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下巴——线条冷硬，没有表情——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秦昊站在客栈门口，左手按在破命剑的剑柄上。帝临从客栈里走出来，站在他身侧。赶车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暗红色，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和三天前殷无邪腰间挂的那块一模一样。帝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上车。”赶车人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音里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秦昊转身朝客栈里喊了一声。云破天拄着木棍走出来。他用的是右手，木棍的顶端已经被磨得光滑。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打，右臂的袖管扎紧了，断臂处的布料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姜月婵抱着秦战从屋里出来——秦战还没有完全睡醒，揉着眼睛，他手里攥着那根削木剑。洛青丝背着包袱走在最后，把客栈的门带上。
五个人陆续钻进马车。车厢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所有人。座位是两排长凳，木头粗糙，没有垫子，坐上去能感觉到木板上的裂缝和毛刺。车窗被黑色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只有偶尔布帘被风吹起一角时，才能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车厢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混着马匹的汗味和某种草药的苦涩气息。
秦昊坐在靠门的位置，左手搭在剑柄上。秦战坐在他旁边，抱着木剑靠在秦昊的肩膀上，他又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在颠簸中皱一下眉头。洛青丝和姜月婵坐在对面的长凳上。云破天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把木棍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在养神。帝临没有进车厢，他坐在赶车人旁边，和他一起警戒。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从黑石镇的街道上穿过。秦昊从布帘的缝隙中看到镇口的标志性建筑——那棵歪脖子槐树——从视线中缓缓后退。马车驶入了旷野。
车轮碾过土路时车厢上下颠簸，碾过石头时左右摇晃，碾过沟壑时整辆马车都会猛地一沉，像是一脚踩空。车厢里的光线随着布帘的缝隙时明时暗——当布帘被风吹起时，一道灰白色的光会像刀刃一样劈进来；当布帘重新落下时，车厢又陷入黑暗。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嗒嗒，嗒嗒，嗒嗒——和车轮声——咕噜，咕噜，咕噜——单调地重复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秦昊一直在黑暗中数着马蹄的节奏，估算时间和距离。车厢外的风声开始变大，温度也在下降——他们在往北走，深入北域的腹地。从布帘的缝隙里吹进来的空气越来越干冷。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秦昊的手在第一时间握住了剑柄。秦战的身体在他肩膀上微微颠了一下，醒了。他睁开眼睛，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里那根削木剑。对面的洛青丝和姜月婵也抬起了头，竖着耳朵捕捉车厢外的动静。
秦昊用左手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前方是一片荒原，枯黄的野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在风中起伏，像一片干燥的海洋。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冠光秃秃的，枝条扭曲，像几个佝偻的老人站在路边眺望。一条土路从秦昊脚下延伸出去，在荒原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赶车人跳下马车，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痕迹。他捻了一点土放在指尖搓了搓，又低头看了看前方某个方向。
“有追兵。”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沙砾里磨出来的，“灭世教派的人。从那边的山谷过来，大约十个人，筑基中期到后期。领头的是一个金丹初期。”
秦昊的手指在剑柄上紧扣了一下。“能绕过去吗？”他的声音不高。
“绕不过去。”赶车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堵住了前面的路口。不是碰巧撞上的——他们知道这条路线。有人在通风报信。”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没有光泽，像是用黑曜石磨成的。“我可以引开他们。你们趁乱往北走。北边有一片石林，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帝临从车辕上跳下来，黑剑从衣袍下露出半截剑身。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开始发亮。“我和你一起。”赶车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然后一左一右地朝着追兵的方向走去。
秦昊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马车旁边。他左手握着破命剑的剑鞘，剑柄朝前。右臂吊在绷带里不能动，但他的身体已经调整到了一个可以随时出剑的姿势。云破天也跟了下来，右手提着剑，木棍丢在了车厢里——他不用拐杖的时候腿脚还行，但站久了会往左边倾斜，他现在就微微歪着身子。洛青丝把秦战护在车厢最深处，她坐在车厢入口处，匕首已经出鞘，刀尖朝外。姜月婵站在车门一侧，冰晶在她指尖凝聚成型。
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黑色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在荒原的背景下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正在迅速扩散，直到变成十道清晰的黑色轮廓。他们穿着灭世教派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章，在风中猎猎抖动。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手持一柄长刀，刀身在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大步朝这边走来，步伐沉稳有力。
赶车人迎了上去。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翅膀。他短刀握在手里。帝临走在他身侧，黑剑已经全部出鞘，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亮得像烧红的铁，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灼烧。他周身开始跳跃起细密的雷光，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炸开，发出噼啪的声响。
“让开。”领头汉子的声音粗犷，像是石头在铁锅里翻滚。
赶车人没有回答。他直接一刀刺向领头汉子的咽喉。战斗瞬间爆发。没有试探，没有对峙，没有战前的喊话——两拨人在接触的第一息就进入了白热化。兵刃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种混乱的回响。
秦昊没有冲上去。他的右臂还不能用力，冲上去只会让帝临和赶车人分心保护他。他站在马车旁边，左手握着剑柄，目光死死地盯着战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在数敌人的位置、动作、破绽——把那些信息记在脑子里，万一帝临和赶车人撑不住，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有效的方式介入战斗。
帝临和赶车人面对十个人，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战斗没有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帝临的雷光在人群中跳跃——他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道蓝色的电弧，电弧击中一名黑衣人时，那个人的身体会猛地僵直片刻。赶车人的动作更快，他像一阵黑色的风在人群中穿梭，短刀的轨迹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刀光闪过之后，一名黑衣人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线，然后血从那道线里涌出来。他的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向要害——咽喉、心脏、眼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追兵倒下了六个人。四具尸体躺在荒原上，还有两个受了重伤，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压抑的惨叫。剩下的四个人开始后退，脚步凌乱，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出现时的那种笃定。领头的大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手下，又看了一眼帝临和赶车人，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不甘，也有忌惮。他咬了一下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他转身，带着剩下的三个人朝来时的方向退去，脚步很快，像是怕帝临和赶车人会追上来。
但帝临没有追。赶车人也没有追。赶车人站在原地，等那四个人走远之后，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他的左肩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布料被血浸透，变成一种更深、更接近黑色的颜色，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在灰白色的沙土上洇开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帝临走过去，把黑剑插在地上，撕下自己衣摆的下摆，蹲下来给他包扎。他的动作很熟练，几分钟就把伤口扎紧了。
赶车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秦昊走上前。“为什么要帮我们？”他站在赶车人面前，左手握着剑柄，“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殷无邪让你来接人，你就接了。你不怕接错人？不怕这是万道宗设下的陷阱？”
赶车人抬起头，看着秦昊。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稳。“因为殷先生欠沈家一条命。”
秦昊的手指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他没有再问，转身跳上马车。其他人也陆续上了车。赶车人重新跳上车辕，甩了一下缰绳，黑色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开始迈步。石林不远了。
马车在荒原上继续向北行驶。车厢里的氛围和刚出发时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全然的沉默和紧绷，有了一种微弱的松弛感，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点。但没有人说话。半个时辰后，石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秦昊从布帘的缝隙中看到了它——那是一片由无数根石柱组成的森林，从远处看像是一座被风蚀了无数年的废弃城市。石柱高矮不一——有的只有一人高，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打断了；有的高达数丈，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石柱的颜色是灰褐色的，表面布满了风化形成的气孔和沟槽，手指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触感。石柱之间的间距不一，有的宽阔得能并排行进两辆马车，有的狭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赶车人驾着马车熟练地在石柱之间穿行，每一次转弯都不需要停下来判断方向——他来过很多次，多到他不需要思考就能找到正确的路。
秦昊坐在车厢里，看着那些石柱从车窗外一根一根地后退。有的石柱上刻着模糊的符文，笔画已经被风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帝临低声说：“这些石柱是一座天然的阵法。不懂路线的人走进去，会在里面绕圈子，直到困死。”他顿了一下，“这里原本是一座上古祭坛。创世者还在的时候就存在了。”秦昊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符文，没有回答。
石林深处，有一座低矮的石屋。石屋建造在两根巨大的石柱之间，屋顶的弧度和石柱的曲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间人工建造的屋子。屋顶上覆盖着一层和石柱表面颜色完全一致的涂层，从远处看就是一根横卧的石柱。石屋的门是一块厚重的石板，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赶车人跳下马车，推开石屋的门。
殷无邪坐在里面。他坐在一张石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的边缘用几块石头压着。一张羊皮纸的旧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标记。油灯放在桌角，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发出昏黄的光。殷无邪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老——眼窝深陷，颧骨更加突出，那些在客栈烛火中不明显的皱纹在油灯的侧光下变得像石柱表面的裂纹一样清晰。他看到秦昊进来，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的计算。
“路上遇到麻烦了？”他问。
“遇到了。”秦昊说，“十个人，金丹期领头。死了一半，跑了几个。”
殷无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马车呢？”他问的不是人，是马车。
“车厢侧面中了一道术法，裂了条缝，但不影响行驶。”秦昊说。
殷无邪点了点头。“人都没事？”
秦昊沉默了一下。“一个轻伤。”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赶车人，“你的人，左肩被砍了一刀。已经包扎了。”
殷无邪的目光越过秦昊的肩膀，看了一眼门外那个正靠在马车旁边用布条重新包扎伤口的人。他没有说任何感谢或安慰的话——对他们这个年纪和身份的人来说，感谢是多余的。他只是点了点头。
“进来坐。”殷无邪说，“接下来的事，比在路上遇到的麻烦大得多。”
秦昊走进石屋，在殷无邪对面坐下来。石屋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那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烧，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屋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气味。秦战被洛青丝从车厢里抱出来，她已经醒了，自己站在地上，揉了揉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在石屋角落的草席上坐下来，把木剑放在膝盖上。洛青丝给她盖上一件外袍。帝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黑剑横在膝上，靠在门框边，闭目养神。云破天靠在一根石柱上，正在喘气，那根木棍夹在腋下，手在木棍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姜月婵没有进屋，她在石屋周围走了一圈，在几处关键的位置布下了冰晶感知阵。那些冰晶在石柱之间的阴影中闪烁了一下，然后隐去了光芒，融入了背景之中。
秦昊看着殷无邪。“说吧。”
秦昊蹲在黑石镇外一处半坍塌的磨坊屋檐下，背靠着长满苔藓的土墙，右臂吊在绷带里，左手握着破命剑的剑鞘。他看着空气中的浮尘慢慢飘落，想着殷无邪那双在流泪的眼睛——秦战说那眼睛在哭，他没有看到，但他相信秦战。又想起殷无邪说的那些关于灭世之主善念和恶念分裂的事情。就在这时，帝临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秦昊站起来，跟着帝临绕过磨坊的断墙，走上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一辆马车停在土路中央。
那是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车夫的座厢，一匹通体乌黑的马站在车辕前，马鬃浓密而粗硬，垂在脖颈一侧。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晨光中像两颗半凝固的血珠。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下巴——线条冷硬，没有表情——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秦昊站在客栈门口，左手按在破命剑的剑柄上。帝临从客栈里走出来，站在他身侧。赶车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暗红色，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和三天前殷无邪腰间挂的那块一模一样。帝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上车。”赶车人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音里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秦昊转身朝客栈里喊了一声。云破天拄着木棍走出来。他用的是右手，木棍的顶端已经被磨得光滑。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打，右臂的袖管扎紧了，断臂处的布料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姜月婵抱着秦战从屋里出来——秦战还没有完全睡醒，揉着眼睛，他手里攥着那根削木剑。洛青丝背着包袱走在最后，把客栈的门带上。
五个人陆续钻进马车。车厢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所有人。座位是两排长凳，木头粗糙，没有垫子，坐上去能感觉到木板上的裂缝和毛刺。车窗被黑色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只有偶尔布帘被风吹起一角时，才能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车厢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混着马匹的汗味和某种草药的苦涩气息。
秦昊坐在靠门的位置，左手搭在剑柄上。秦战坐在他旁边，抱着木剑靠在秦昊的肩膀上，他又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在颠簸中皱一下眉头。洛青丝和姜月婵坐在对面的长凳上。云破天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把木棍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在养神。帝临没有进车厢，他坐在赶车人旁边，和他一起警戒。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从黑石镇的街道上穿过。秦昊从布帘的缝隙中看到镇口的标志性建筑——那棵歪脖子槐树——从视线中缓缓后退。马车驶入了旷野。
车轮碾过土路时车厢上下颠簸，碾过石头时左右摇晃，碾过沟壑时整辆马车都会猛地一沉，像是一脚踩空。车厢里的光线随着布帘的缝隙时明时暗——当布帘被风吹起时，一道灰白色的光会像刀刃一样劈进来；当布帘重新落下时，车厢又陷入黑暗。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嗒嗒，嗒嗒，嗒嗒——和车轮声——咕噜，咕噜，咕噜——单调地重复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秦昊一直在黑暗中数着马蹄的节奏，估算时间和距离。车厢外的风声开始变大，温度也在下降——他们在往北走，深入北域的腹地。从布帘的缝隙里吹进来的空气越来越干冷。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秦昊的手在第一时间握住了剑柄。秦战的身体在他肩膀上微微颠了一下，醒了。他睁开眼睛，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里那根削木剑。对面的洛青丝和姜月婵也抬起了头，竖着耳朵捕捉车厢外的动静。
秦昊用左手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前方是一片荒原，枯黄的野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在风中起伏，像一片干燥的海洋。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冠光秃秃的，枝条扭曲，像几个佝偻的老人站在路边眺望。一条土路从秦昊脚下延伸出去，在荒原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赶车人跳下马车，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痕迹。他捻了一点土放在指尖搓了搓，又低头看了看前方某个方向。
“有追兵。”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沙砾里磨出来的，“灭世教派的人。从那边的山谷过来，大约十个人，筑基中期到后期。领头的是一个金丹初期。”
秦昊的手指在剑柄上紧扣了一下。“能绕过去吗？”他的声音不高。
“绕不过去。”赶车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堵住了前面的路口。不是碰巧撞上的——他们知道这条路线。有人在通风报信。”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没有光泽，像是用黑曜石磨成的。“我可以引开他们。你们趁乱往北走。北边有一片石林，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帝临从车辕上跳下来，黑剑从衣袍下露出半截剑身。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开始发亮。“我和你一起。”赶车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然后一左一右地朝着追兵的方向走去。
秦昊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马车旁边。他左手握着破命剑的剑鞘，剑柄朝前。右臂吊在绷带里不能动，但他的身体已经调整到了一个可以随时出剑的姿势。云破天也跟了下来，右手提着剑，木棍丢在了车厢里——他不用拐杖的时候腿脚还行，但站久了会往左边倾斜，他现在就微微歪着身子。洛青丝把秦战护在车厢最深处，她坐在车厢入口处，匕首已经出鞘，刀尖朝外。姜月婵站在车门一侧，冰晶在她指尖凝聚成型。
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黑色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在荒原的背景下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正在迅速扩散，直到变成十道清晰的黑色轮廓。他们穿着灭世教派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章，在风中猎猎抖动。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手持一柄长刀，刀身在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大步朝这边走来，步伐沉稳有力。
赶车人迎了上去。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翅膀。他短刀握在手里。帝临走在他身侧，黑剑已经全部出鞘，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亮得像烧红的铁，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灼烧。他周身开始跳跃起细密的雷光，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炸开，发出噼啪的声响。
“让开。”领头汉子的声音粗犷，像是石头在铁锅里翻滚。
赶车人没有回答。他直接一刀刺向领头汉子的咽喉。战斗瞬间爆发。没有试探，没有对峙，没有战前的喊话——两拨人在接触的第一息就进入了白热化。兵刃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种混乱的回响。
秦昊没有冲上去。他的右臂还不能用力，冲上去只会让帝临和赶车人分心保护他。他站在马车旁边，左手握着剑柄，目光死死地盯着战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在数敌人的位置、动作、破绽——把那些信息记在脑子里，万一帝临和赶车人撑不住，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有效的方式介入战斗。
帝临和赶车人面对十个人，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战斗没有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帝临的雷光在人群中跳跃——他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道蓝色的电弧，电弧击中一名黑衣人时，那个人的身体会猛地僵直片刻。赶车人的动作更快，他像一阵黑色的风在人群中穿梭，短刀的轨迹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刀光闪过之后，一名黑衣人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线，然后血从那道线里涌出来。他的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向要害——咽喉、心脏、眼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追兵倒下了六个人。四具尸体躺在荒原上，还有两个受了重伤，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压抑的惨叫。剩下的四个人开始后退，脚步凌乱，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出现时的那种笃定。领头的大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手下，又看了一眼帝临和赶车人，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不甘，也有忌惮。他咬了一下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他转身，带着剩下的三个人朝来时的方向退去，脚步很快，像是怕帝临和赶车人会追上来。
但帝临没有追。赶车人也没有追。赶车人站在原地，等那四个人走远之后，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他的左肩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布料被血浸透，变成一种更深、更接近黑色的颜色，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在灰白色的沙土上洇开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帝临走过去，把黑剑插在地上，撕下自己衣摆的下摆，蹲下来给他包扎。他的动作很熟练，几分钟就把伤口扎紧了。
赶车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秦昊走上前。“为什么要帮我们？”他站在赶车人面前，左手握着剑柄，“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殷无邪让你来接人，你就接了。你不怕接错人？不怕这是万道宗设下的陷阱？”
赶车人抬起头，看着秦昊。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稳。“因为殷先生欠沈家一条命。”
秦昊的手指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他没有再问，转身跳上马车。其他人也陆续上了车。赶车人重新跳上车辕，甩了一下缰绳，黑色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开始迈步。石林不远了。
马车在荒原上继续向北行驶。车厢里的氛围和刚出发时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全然的沉默和紧绷，有了一种微弱的松弛感，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点。但没有人说话。半个时辰后，石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秦昊从布帘的缝隙中看到了它——那是一片由无数根石柱组成的森林，从远处看像是一座被风蚀了无数年的废弃城市。石柱高矮不一——有的只有一人高，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打断了；有的高达数丈，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石柱的颜色是灰褐色的，表面布满了风化形成的气孔和沟槽，手指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触感。石柱之间的间距不一，有的宽阔得能并排行进两辆马车，有的狭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赶车人驾着马车熟练地在石柱之间穿行，每一次转弯都不需要停下来判断方向——他来过很多次，多到他不需要思考就能找到正确的路。
秦昊坐在车厢里，看着那些石柱从车窗外一根一根地后退。有的石柱上刻着模糊的符文，笔画已经被风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帝临低声说：“这些石柱是一座天然的阵法。不懂路线的人走进去，会在里面绕圈子，直到困死。”他顿了一下，“这里原本是一座上古祭坛。创世者还在的时候就存在了。”秦昊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符文，没有回答。
石林深处，有一座低矮的石屋。石屋建造在两根巨大的石柱之间，屋顶的弧度和石柱的曲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间人工建造的屋子。屋顶上覆盖着一层和石柱表面颜色完全一致的涂层，从远处看就是一根横卧的石柱。石屋的门是一块厚重的石板，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赶车人跳下马车，推开石屋的门。
殷无邪坐在里面。他坐在一张石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的边缘用几块石头压着。一张羊皮纸的旧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标记。油灯放在桌角，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发出昏黄的光。殷无邪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老——眼窝深陷，颧骨更加突出，那些在客栈烛火中不明显的皱纹在油灯的侧光下变得像石柱表面的裂纹一样清晰。他看到秦昊进来，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的计算。
“路上遇到麻烦了？”他问。
“遇到了。”秦昊说，“十个人，金丹期领头。死了一半，跑了几个。”
殷无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马车呢？”他问的不是人，是马车。
“车厢侧面中了一道术法，裂了条缝，但不影响行驶。”秦昊说。
殷无邪点了点头。“人都没事？”
秦昊沉默了一下。“一个轻伤。”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赶车人，“你的人，左肩被砍了一刀。已经包扎了。”
殷无邪的目光越过秦昊的肩膀，看了一眼门外那个正靠在马车旁边用布条重新包扎伤口的人。他没有说任何感谢或安慰的话——对他们这个年纪和身份的人来说，感谢是多余的。他只是点了点头。
“进来坐。”殷无邪说，“接下来的事，比在路上遇到的麻烦大得多。”
秦昊走进石屋，在殷无邪对面坐下来。石屋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那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烧，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屋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气味。秦战被洛青丝从车厢里抱出来，她已经醒了，自己站在地上，揉了揉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在石屋角落的草席上坐下来，把木剑放在膝盖上。洛青丝给她盖上一件外袍。帝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黑剑横在膝上，靠在门框边，闭目养神。云破天靠在一根石柱上，正在喘气，那根木棍夹在腋下，手在木棍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姜月婵没有进屋，她在石屋周围走了一圈，在几处关键的位置布下了冰晶感知阵。那些冰晶在石柱之间的阴影中闪烁了一下，然后隐去了光芒，融入了背景之中。
秦昊看着殷无邪。“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