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重逢
第四天正午，队伍终于回到了石林。
最后这一段路走得比秦昊预想的更漫长。不是因为距离——从他们最后一次歇脚的干涸溪沟到石林，骑马只需要两个时辰。但顾长卿在最后这段路上发起了低烧，身体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趴在马背上开始无意识地发抖。秦昊不得不让队伍放慢速度，每走一程就停下来给他喂一次水，用水浸湿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降温。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人的焦躁，低着头，步伐沉重，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前方不远处，石林出现了。
它是突然从地平线上浮现的——不是一点一点地变大，而是在绕过一道土坡之后，整片石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野中，像是一群在地面上蛰伏已久的灰色猛兽，脊背裸露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灰褐色的石柱一根一根地矗立在荒原与天空的交界处，高低错落，粗细不一，最高的几根石柱几乎要戳破低垂的云层。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参差的影子，影子和影子在石林之间的地面上交错重叠，形成一张灰色的网。
秦昊眯起眼睛。他离开石林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透，石林的轮廓在晨雾中是模糊的，像一幅没有被墨线勾勒完的画。回来的时候是正午，阳光直射，石林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道裂缝、每一块剥落的石皮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视网膜上的。出发的时候队伍是五个人——他、秦战、帝临、云破天、姜月婵，洛青丝也在。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顾长卿趴在马背上，用一个极其消耗体力但其实他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姿势随着马步颠簸，像一片被风吹动、随时可能从枝头脱落的枯叶，靠着垫在马鞍上的两层毯子和那条牢牢的布带才没有滑下去。
五匹马排成一条松散的纵队，踏着荒原上覆着一层薄薄沙砾的冻土，缓缓接近石林的入口。
殷无邪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两根最高的石柱之间——左边一根石柱表面布满了风蚀形成的气孔和沟槽，右边一根石柱顶端裂开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像是被雷电劈过。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在风中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他消瘦但依然挺拔的轮廓。他没有戴斗笠——他把斗笠挂在石柱凸起的一角上——花白的头发在北风中有些凌乱，白色的发丝在他额前和鬓角处轻轻晃动。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暗色的木杖，大约和他本人一样高，杖身打磨得光滑，顶端镶嵌着一枚淡蓝色的宝石。那枚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站在石林入口处，没有往前走一步去迎接——他站在原地，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脚已经和石林的根长在了一起。
秦昊翻身下马。腿内侧被马鞍磨破的皮肤在落地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感，他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重心的分配，没有在动作上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站在马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缰绳上，看着殷无邪。
“回来了。”殷无邪说。
“回来了。”秦昊说。
他把缰绳从马鞍上解下来，缠了几圈扔给云破天。然后他转身走到顾长卿的马旁边，伸手探了一下顾长卿的额头——依然烫，但比他最后一次测量时降了一点。顾长卿趴在马背上，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睁着，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目光越过马脖子的弧度，落在殷无邪身上。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看着殷无邪，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他因为高烧而产生的幻觉。
秦昊伸手解开绑在顾长卿身上的布带。那根布带在顾长卿腰间绕了两圈，在肚带的位置打了一个死结。他低着头，用指甲掐住那根打了死结的绳头，慢慢地把它解开。他没有用刀割——他怕割断了布带之后，剩下的长度就没办法再用了。他把两圈布带从顾长卿腰间松开，然后一只手托着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他从马背上顺下来。他做得非常小心，先让顾长卿的脚接触到地面，让他的膝盖分担一部分体重，然后才慢慢地把他的上身从马鞍上拉起来。
顾长卿的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猛地弯了一下，几乎完全无法支撑他的体重。他的身体向前一倾，靠秦昊的手架住才没有跪下去。他站在地面上，喘了好几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殷无邪。
他看到殷无邪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那张瘦削的脸上，皮肤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而呈现出一种偏黄的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干裂。但那个嘴角的抽动牵动了脸上细密的干纹，扯出一个笑容——非常淡的、带着被关了多年之后重新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之后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的复杂情绪的笑容。
殷无邪拄着木杖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步伐比平时短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他走到顾长卿面前停下，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他站在那里，从上到下地看了顾长卿一遍——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脸，到他身上那件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残破白袍，到他几乎撑不起衣物的肩膀，到他露在外面的、瘦得像两根枯枝的手臂。然后他伸出手，放在顾长卿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在顾长卿的肩上停留了片刻，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活着就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收回手，转过身，对云破天和帝临说：“扶他进去。让他躺下。”
云破天走过来，把顾长卿的手臂架在自己没断的那一侧肩膀上。帝临走过来，架住了另一侧。两个人把他半拖半抬地挪到了石屋门口。殷无邪已经提前在台阶上铺了一层干草和一张旧毯子，他们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门框坐着。顾长卿坐下来的瞬间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支撑他一路撑到这里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他闭着眼睛，靠在门框上，呼吸又浅又急，但胸口终于不用再承受马匹颠簸带来的冲击了。
殷无邪没有立刻跟进石屋。他走到台阶前蹲下来，伸出手，搭在顾长卿的手腕内侧，三根手指准确地按在脉搏的位置。他闭上眼睛，安静地感知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又伸手翻开顾长卿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颜色和收缩速度是否正常。他没有说话，把顾长卿的眼皮合上，站起来。
“肌肉萎缩，营养不良，经脉堵塞严重。至少需要养三个月，才能恢复五成的状态。”他说，“但从裂隙里活着出来了，命保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秦昊。他的目光在秦昊的脸上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他确实在看。“记忆呢？”
“传输了。他在裂隙里等了我六年，就是为了这个。”
殷无邪的目光在秦昊的脸上又停留了片刻。“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创世者自焚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看到了年轻的殷无邪跪在洪炉之心边缘的画面。看到了那个婴儿被送到沈家的过程。”秦昊停顿了一下说，“也看到了灭世之主。他在那段记忆里留下了一道印记，他说了一句话：‘打败我，你也会死。’”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没有对那句话做出任何回应。他转过身，朝石屋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推开门。“进来坐。”
石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午后的阳光只能从屋顶上那道窄窄的天窗漏下来一束，在石屋中央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然后被油灯那昏黄的光芒接替。秦昊在殷无邪对面坐下来，把破命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桌边，剑柄朝向他的惯用手方向。殷无邪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粗糙的石桌。桌面上摊着那张九重天渊的帛书地图，边角被翻卷了。殷无邪伸出两根手指，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给两个人之间腾出一片空桌面。
“第三条路的事，顾长卿告诉你了？”殷无邪问。
秦昊点了点头。“他说没有第三条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它。”秦昊看着殷无邪的眼睛，“既然没有现成的路，我就自己开一条。”
殷无邪看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在两个人的瞳孔中各映出一小团跳动的光。隔着那张粗糙的石桌和桌面上的油灯，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殷无邪低下头，把油灯往秦昊那边推了推。“你和你娘，真像。”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也没有之前那种平稳到近乎冷漠的镇定，像是有一层极薄的东西在声音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
秦昊没有接话。
殷无邪把油灯往秦昊那边推了推，光线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灭世之主的意识残片留在了你的体内。那些从顾长卿心脏里转移出来的记忆里，夹带着一枚灭世之主本人的意识残片，附着在那些善念记忆的表面，跟着记忆一起被封印在顾长卿的心脏里。那枚残片在他体内沉睡了六年，没有被他发现，没有被唤醒。但在你把记忆从顾长卿体内吸收进自己体内的时候，那枚残片也跟着进来了。”
秦昊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枚残片可以作为反向追踪的引子。”
秦昊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怎么做？”
“植入灭世之主本人的身体组织——他的骨骼里还有活性的骨髓组织。不需要很大，指甲盖大小就够用。”殷无邪的声音平稳，“把它植入你的体内。你的无垢体不会排斥它。那块组织会在你的体内和那枚意识残片结合，形成一个反向的链接，一端连着你，另一端连着灭世之主的意识本体。通过那个链接，你可以反过来找到他，侵蚀他。”
他停顿了一下。
“但前提是——你得先拿到那块组织。它还在洪炉之心里，嵌在灭世之主那具已经碳化的躯体的胸骨缝中。你必须再一次进入洪炉之心，在他的眼皮底下，从他自己的骨头上取下一块组织，然后在他发现你的意图之前离开。”
秦昊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成功率多少？”
“不到三成。因为植入不是问题，问题是植入之后。那块组织进入你的身体之后，你的无垢体不会排斥它——但它里面残留的灭世之主的意志会。你的身体会发热，你的意识会出现混乱，你会看到幻象，听到他说话，你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力去压制它。如果你压不住——那枚意识残片就会失控，接管你的身体。到那时，你会变成第二个灭世之主。”
秦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殷无邪站了起来。“你可以在这里住到你想清楚为止。万道宗的追兵暂时被我引开了——我在北域西边放出了消息，说你们在南域出现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秦昊没有挽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就那样坐在原地，看着自己横在膝上的破命剑。殷无邪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没有回头。“秦昊。我不只是为了你娘才帮你。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东西。”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创世者留下的这个世界——那些他用血肉铸造的天渊，他用眼睛化成的星辰，他用记忆铺成的通道，他用心脏点燃的火焰——我不想看着它被灭世之主毁掉。这是我欠我师父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会为了救这个世界，牺牲你。你娘不允许。我也不允许。”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外面渐远，被风声淹没。秦昊一个人坐在石屋里，面对着那张粗糙的石桌和桌上那盏油灯。他把破命剑从桌上拿起来，没有挂回腰间，而是握着剑鞘，把剑柄抵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把剑挂回腰间，站起来，走出了石屋。他站在石屋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朝石林深处走去。
殷无邪坐在石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背靠着一根石柱，手里握着那根木杖。他在等秦昊。秦昊没有说话，走到他旁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着北方荒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殷无邪开口了。“那枚残片——它会侵蚀你的意识。但如果你能反过来利用它，你就能在灭世之主完全觉醒之前找到他的本体，比他更快一步。”他转过头，看着秦昊。“但你必须快。他也在等。”
最后这一段路走得比秦昊预想的更漫长。不是因为距离——从他们最后一次歇脚的干涸溪沟到石林，骑马只需要两个时辰。但顾长卿在最后这段路上发起了低烧，身体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趴在马背上开始无意识地发抖。秦昊不得不让队伍放慢速度，每走一程就停下来给他喂一次水，用水浸湿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降温。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人的焦躁，低着头，步伐沉重，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前方不远处，石林出现了。
它是突然从地平线上浮现的——不是一点一点地变大，而是在绕过一道土坡之后，整片石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野中，像是一群在地面上蛰伏已久的灰色猛兽，脊背裸露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灰褐色的石柱一根一根地矗立在荒原与天空的交界处，高低错落，粗细不一，最高的几根石柱几乎要戳破低垂的云层。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参差的影子，影子和影子在石林之间的地面上交错重叠，形成一张灰色的网。
秦昊眯起眼睛。他离开石林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透，石林的轮廓在晨雾中是模糊的，像一幅没有被墨线勾勒完的画。回来的时候是正午，阳光直射，石林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道裂缝、每一块剥落的石皮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视网膜上的。出发的时候队伍是五个人——他、秦战、帝临、云破天、姜月婵，洛青丝也在。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顾长卿趴在马背上，用一个极其消耗体力但其实他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姿势随着马步颠簸，像一片被风吹动、随时可能从枝头脱落的枯叶，靠着垫在马鞍上的两层毯子和那条牢牢的布带才没有滑下去。
五匹马排成一条松散的纵队，踏着荒原上覆着一层薄薄沙砾的冻土，缓缓接近石林的入口。
殷无邪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两根最高的石柱之间——左边一根石柱表面布满了风蚀形成的气孔和沟槽，右边一根石柱顶端裂开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像是被雷电劈过。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在风中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他消瘦但依然挺拔的轮廓。他没有戴斗笠——他把斗笠挂在石柱凸起的一角上——花白的头发在北风中有些凌乱，白色的发丝在他额前和鬓角处轻轻晃动。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暗色的木杖，大约和他本人一样高，杖身打磨得光滑，顶端镶嵌着一枚淡蓝色的宝石。那枚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站在石林入口处，没有往前走一步去迎接——他站在原地，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脚已经和石林的根长在了一起。
秦昊翻身下马。腿内侧被马鞍磨破的皮肤在落地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感，他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重心的分配，没有在动作上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站在马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缰绳上，看着殷无邪。
“回来了。”殷无邪说。
“回来了。”秦昊说。
他把缰绳从马鞍上解下来，缠了几圈扔给云破天。然后他转身走到顾长卿的马旁边，伸手探了一下顾长卿的额头——依然烫，但比他最后一次测量时降了一点。顾长卿趴在马背上，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睁着，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目光越过马脖子的弧度，落在殷无邪身上。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看着殷无邪，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他因为高烧而产生的幻觉。
秦昊伸手解开绑在顾长卿身上的布带。那根布带在顾长卿腰间绕了两圈，在肚带的位置打了一个死结。他低着头，用指甲掐住那根打了死结的绳头，慢慢地把它解开。他没有用刀割——他怕割断了布带之后，剩下的长度就没办法再用了。他把两圈布带从顾长卿腰间松开，然后一只手托着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他从马背上顺下来。他做得非常小心，先让顾长卿的脚接触到地面，让他的膝盖分担一部分体重，然后才慢慢地把他的上身从马鞍上拉起来。
顾长卿的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猛地弯了一下，几乎完全无法支撑他的体重。他的身体向前一倾，靠秦昊的手架住才没有跪下去。他站在地面上，喘了好几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殷无邪。
他看到殷无邪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那张瘦削的脸上，皮肤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而呈现出一种偏黄的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干裂。但那个嘴角的抽动牵动了脸上细密的干纹，扯出一个笑容——非常淡的、带着被关了多年之后重新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之后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的复杂情绪的笑容。
殷无邪拄着木杖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步伐比平时短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他走到顾长卿面前停下，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他站在那里，从上到下地看了顾长卿一遍——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脸，到他身上那件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残破白袍，到他几乎撑不起衣物的肩膀，到他露在外面的、瘦得像两根枯枝的手臂。然后他伸出手，放在顾长卿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在顾长卿的肩上停留了片刻，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活着就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收回手，转过身，对云破天和帝临说：“扶他进去。让他躺下。”
云破天走过来，把顾长卿的手臂架在自己没断的那一侧肩膀上。帝临走过来，架住了另一侧。两个人把他半拖半抬地挪到了石屋门口。殷无邪已经提前在台阶上铺了一层干草和一张旧毯子，他们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门框坐着。顾长卿坐下来的瞬间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支撑他一路撑到这里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他闭着眼睛，靠在门框上，呼吸又浅又急，但胸口终于不用再承受马匹颠簸带来的冲击了。
殷无邪没有立刻跟进石屋。他走到台阶前蹲下来，伸出手，搭在顾长卿的手腕内侧，三根手指准确地按在脉搏的位置。他闭上眼睛，安静地感知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又伸手翻开顾长卿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颜色和收缩速度是否正常。他没有说话，把顾长卿的眼皮合上，站起来。
“肌肉萎缩，营养不良，经脉堵塞严重。至少需要养三个月，才能恢复五成的状态。”他说，“但从裂隙里活着出来了，命保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秦昊。他的目光在秦昊的脸上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他确实在看。“记忆呢？”
“传输了。他在裂隙里等了我六年，就是为了这个。”
殷无邪的目光在秦昊的脸上又停留了片刻。“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创世者自焚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看到了年轻的殷无邪跪在洪炉之心边缘的画面。看到了那个婴儿被送到沈家的过程。”秦昊停顿了一下说，“也看到了灭世之主。他在那段记忆里留下了一道印记，他说了一句话：‘打败我，你也会死。’”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没有对那句话做出任何回应。他转过身，朝石屋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推开门。“进来坐。”
石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午后的阳光只能从屋顶上那道窄窄的天窗漏下来一束，在石屋中央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然后被油灯那昏黄的光芒接替。秦昊在殷无邪对面坐下来，把破命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桌边，剑柄朝向他的惯用手方向。殷无邪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粗糙的石桌。桌面上摊着那张九重天渊的帛书地图，边角被翻卷了。殷无邪伸出两根手指，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给两个人之间腾出一片空桌面。
“第三条路的事，顾长卿告诉你了？”殷无邪问。
秦昊点了点头。“他说没有第三条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它。”秦昊看着殷无邪的眼睛，“既然没有现成的路，我就自己开一条。”
殷无邪看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在两个人的瞳孔中各映出一小团跳动的光。隔着那张粗糙的石桌和桌面上的油灯，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殷无邪低下头，把油灯往秦昊那边推了推。“你和你娘，真像。”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也没有之前那种平稳到近乎冷漠的镇定，像是有一层极薄的东西在声音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
秦昊没有接话。
殷无邪把油灯往秦昊那边推了推，光线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灭世之主的意识残片留在了你的体内。那些从顾长卿心脏里转移出来的记忆里，夹带着一枚灭世之主本人的意识残片，附着在那些善念记忆的表面，跟着记忆一起被封印在顾长卿的心脏里。那枚残片在他体内沉睡了六年，没有被他发现，没有被唤醒。但在你把记忆从顾长卿体内吸收进自己体内的时候，那枚残片也跟着进来了。”
秦昊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枚残片可以作为反向追踪的引子。”
秦昊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怎么做？”
“植入灭世之主本人的身体组织——他的骨骼里还有活性的骨髓组织。不需要很大，指甲盖大小就够用。”殷无邪的声音平稳，“把它植入你的体内。你的无垢体不会排斥它。那块组织会在你的体内和那枚意识残片结合，形成一个反向的链接，一端连着你，另一端连着灭世之主的意识本体。通过那个链接，你可以反过来找到他，侵蚀他。”
他停顿了一下。
“但前提是——你得先拿到那块组织。它还在洪炉之心里，嵌在灭世之主那具已经碳化的躯体的胸骨缝中。你必须再一次进入洪炉之心，在他的眼皮底下，从他自己的骨头上取下一块组织，然后在他发现你的意图之前离开。”
秦昊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成功率多少？”
“不到三成。因为植入不是问题，问题是植入之后。那块组织进入你的身体之后，你的无垢体不会排斥它——但它里面残留的灭世之主的意志会。你的身体会发热，你的意识会出现混乱，你会看到幻象，听到他说话，你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力去压制它。如果你压不住——那枚意识残片就会失控，接管你的身体。到那时，你会变成第二个灭世之主。”
秦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殷无邪站了起来。“你可以在这里住到你想清楚为止。万道宗的追兵暂时被我引开了——我在北域西边放出了消息，说你们在南域出现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秦昊没有挽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就那样坐在原地，看着自己横在膝上的破命剑。殷无邪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没有回头。“秦昊。我不只是为了你娘才帮你。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东西。”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创世者留下的这个世界——那些他用血肉铸造的天渊，他用眼睛化成的星辰，他用记忆铺成的通道，他用心脏点燃的火焰——我不想看着它被灭世之主毁掉。这是我欠我师父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会为了救这个世界，牺牲你。你娘不允许。我也不允许。”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外面渐远，被风声淹没。秦昊一个人坐在石屋里，面对着那张粗糙的石桌和桌上那盏油灯。他把破命剑从桌上拿起来，没有挂回腰间，而是握着剑鞘，把剑柄抵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把剑挂回腰间，站起来，走出了石屋。他站在石屋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朝石林深处走去。
殷无邪坐在石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背靠着一根石柱，手里握着那根木杖。他在等秦昊。秦昊没有说话，走到他旁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着北方荒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殷无邪开口了。“那枚残片——它会侵蚀你的意识。但如果你能反过来利用它，你就能在灭世之主完全觉醒之前找到他的本体，比他更快一步。”他转过头，看着秦昊。“但你必须快。他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