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围追
天蒙蒙亮的时候，秦昊带着队伍穿出了后山密林，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脚下的地形从密林过渡到了起伏的矮丘——那些丘陵不高，但连绵不断，一个接一个，像是大地的褶皱，需要用脚步一道一道地翻越，没有尽头。晨雾在林缘和草坡之间流动，在低洼处积成一片片乳白色的水洼，人走过去的时候，雾气被身体搅动，在身后留下一条翻滚的白色尾迹。矮丘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草叶狭长，边缘锋利，在晨光的斜照下呈现出一种干枯的灰黄色。每一片草叶上都挂满了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他们穿过草地时，露水从草叶上被碰落，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靴子，布料吸饱了水之后贴在皮肤上，带着初晨的凉意。
秦昊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他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在这种能见度下，跑得太快容易踩空，跑得太慢会被追兵缩短距离。他用一个中等偏上的速度持续前进，让队伍保持在一个既不会消耗过多体力、也不会让追兵轻易追上的节奏上。他走到一处矮丘的顶端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万道宗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山门已经在晨雾中变得模糊了——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一头蹲伏在远处的巨兽，正在缓慢地隐入背景中。他没有停留太久，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殷无邪给的那张地图，展开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上面确认了一下他们当前的位置。
地图是用羊皮纸画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折痕处出现了细小的裂纹。殷无邪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了一条从万道宗到北域边境的安全路线，弯弯曲曲，绕开了所有标注了红色标记的城镇。秦昊用手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北域边境，最短的路径也需要五天。五天。沿途要穿过三座城镇——这三座每一座都有万道宗的据点，而且据点之间离得不远，消息传得很快。不能走大路，不能住店，不能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只能翻山绕行，在山野间穿行。
“他们分兵了。”帝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秦昊站起来，顺着帝临的目光看去——西南方向，远处的山脊上有几道模糊的光点在缓慢移动。那些光点不是聚集在一起的，而是分散开的，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形成一道弧线，正在向这个方向推进。那些光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正在收拢的绳索，正在把网口一点一点地收紧。雾气和晨光让目测距离变得不准确，但秦昊能判断出那些光点之间的距离很均匀——不是零散的搜索，而是有组织的推进。每一队负责一段区域，各队之间保持着一个可以互相支援的距离。一旦被其中一队咬住，相邻的小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到。
秦昊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沙土上画了几笔——他们当前的位置，追兵三队光点的位置和运动方向，以及中间那条正在不断缩小的缺口。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不能让他们合围。”云破天拄着赤红长剑走过来，他的左臂袖管在晨风中飘荡。一旦合围成功，五个方向都有堵截的兵力，九块碎片带不出去。
秦昊把地图收进怀里。站起来把脚下的沙土画痕用脚抹平，沉默了片刻。“往东走。”
帝临和云破天都看向他。
“东边有一条河谷，沿着河谷往北走，能绕开他们的包围圈。”秦昊的声音很稳。“殷无邪在地图上标注过那条路线。他说那条河谷是当年他逃离万道宗时走过的路。但路不好走，河谷里有妖兽，所以平时没有人走那条路——追兵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走那条路。”
帝临把黑剑往肩上搁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比被万道老人抓住强。”秦昊没有再说话，转身，率先朝东边走去。
队伍转向东行。
晨光在他们的前方扩散开来，在荒草和矮丘之上铺展开一片灰白色的光。丘陵地带的植被随着高度的变化而不断改变着面貌——低洼处长满了齐腰的荒草，草叶交错，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人穿过时需要用手拨开草才能前进；坡地上是矮灌木，枝条扭曲，树干上覆盖着一层干裂的树皮；到了丘顶只剩下紧贴地表的苔藓和地衣，踩上去有一种松软的弹性。秦昊走在最前面，破命剑已经出鞘，剑刃上还残留着密道中沾染的灰尘。他没有把剑举在身前，而是垂在身侧，剑尖指向地面。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剑柄。
秦战被洛青丝抱上了马背。他们出发的时候，秦昊本来想让秦战骑他那匹马，但秦战自己走到了洛青丝的马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请求的话，就站在那里等着。洛青丝弯腰伸手把他捞上了马背。他侧坐在洛青丝身前，两条腿搭在马的左肩一侧。那根被他用砂纸打磨得光滑的削木剑横放在他和洛青丝之间，剑身一半搁在他膝盖上，一半抵在洛青丝的手臂内侧。他一只手握着剑身的中部，另一只手抓着一缕马鬃，坐在快速移动的马背上，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固定点上。洛青丝一只手绕过秦战的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柴刀的刀柄上——她没有把刀抽出来，只是搭着。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河谷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条在地面上裂开的狭长缝隙，从远处看像是大地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劈了一刀，伤口没有愈合，就那样敞开着。他们走近之后，河谷的全貌才逐渐清晰起来——两岸是陡峭的岩壁，岩壁的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像是被无数道水流冲刷过后留下的痕迹。河谷的宽度大约十丈，在有些地方会更窄一些，窄到两岸的岩壁几乎要碰在一起。河床里没有水——至少表面上看不到流动的水，只有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满了整个河床。那些石头被反复冲刷打磨，呈现出灰白和浅褐交杂的颜色。有些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涸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有些石头上有干涸的水线痕迹。
河床两侧长满了灌木。那些灌木生长得极其茂密，枝条交错缠绕。灌木的枝条上挂着细密的蛛网，蛛网一层一层地叠加，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那些蛛网完整而密集，挡在灌木之间的空隙处，说明已经很久没有大型动物从这里经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植被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兽类留下的腥臊气息。秦昊在河谷边缘停了一下，目光沿着河床向下游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伏击的痕迹，然后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河谷。
马蹄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在蹄子下互相碰撞、滚动、碎裂，持续地在河谷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碰撞，形成了一种被放大了的回音。秦昊没有去管那些声响——在河谷这种地形中，完全消除行进的声音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一直在前方交替扫视，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伏击者的弯道和凸起的岩壁后方。帝临跟在他身后，黑剑出鞘，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走路的姿势看似随意，但他落脚的每一步都踩在稳定的石面上，不会打滑，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他把自己的重心控制在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向任何方向移动的位置上。
云破天走在队伍中间，赤红长剑横在马鞍前，剑尖朝向左前方。他的马在这种乱石遍布的河床上走得很稳，马蹄落下时会主动避开那些边缘锋利的碎石。姜月婵走在队伍侧翼的岩壁上方——她在岩壁上跳跃前进，冰晶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冰雾，那些冰雾在空气中旋转着，像是一层无形的感知屏障，覆盖了岩壁上方和河谷弯道盲区。
洛青丝骑马走在秦昊身后不远处。她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柴刀的刀柄上。秦战坐在她身前，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稳定点上。他的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晃动，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晃动带来的不适。
河谷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秦昊在山脊上那些人影出现之前就感觉到了异常。不是看到了什么，是精神力碎片捕捉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河谷前方的气流中出现了一种不自然的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阻挡了风的流动。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面有人。紧接着，前方的山脊上出现了十几道人影。那些黑色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上清晰地凸现出来——他们在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队形松散但有序，每个人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显然是有经验的人，不是乌合之众。
那些人都穿着万道宗的灰色劲装，腰间挂着铜质令牌，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泽。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肩宽背厚，比旁边的人高出大约半个头。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身已经出鞘，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站在河谷上方一处凸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昊的队伍，声音从上方压下来，在河谷中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秦昊。掌门有令，交出第九块碎片，可以饶你性命。”
秦昊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对方那十几个人——他快速过了一遍对方的修为和站位。修为大多在筑基初期到中期，领头的那个是筑基后期。十五个人。他可以战斗。帝临也可以战斗。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打赢这十五个人，而在于打赢之后——战斗会制造声响和灵力波动，那些正在合围的追兵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向这个方向聚拢。一旦被拖住，后续的追兵会在他们结束战斗之前赶到，形成他无法挣脱的人数压制。
帝临策马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他的目光锁定在山脊上那些正在展开队形的人影上，嘴唇几乎没有动。“你带他们先走。我断后。”
秦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帝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讨论的事。秦昊知道他不需要问“你一个人行不行”——如果不行，帝临不会主动提出来。“河谷北口，三里外有一片乱石坡，我们在那里等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你不来，我会回去找你。”帝临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握着黑剑的剑柄，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一夹马腹——马匹向前冲了出去。马蹄踏在鹅卵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他拔出黑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剑身在脱离剑鞘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灵力注入的瞬间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从剑格一直蔓延到剑尖。然后，雷光开始在他的体表跳动——蓝白色的电弧从他的肩膀、手臂和指尖处炸开。他坐在马背上，在快速移动中，他周身的雷光随着马匹的奔跑节奏明灭不定，在晨光中留下一道被拉长的残影。
领头的中年男人看到帝临以这种速度朝自己冲来，没有后退，而是将长刀横在身前，双手握柄，膝盖微曲，准备硬接。他判断错了。
帝临在距离他不到一丈时挥出了第一剑——黑剑从上至下斩落，带着那道积蓄在他体内的雷光同时释放。领头的中年男人将长刀向上格挡。刀身和剑刃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然后长刀从中部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刀刃在断裂后失去控制，在空中翻转着飞旋出去，落入河谷中，在石头上弹跳了几下。领头的中年男人被那道冲击力震得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那道雷光击穿了他残破的刀身，击中了他的前胸。他胸口的衣物在雷光接触的瞬间炸裂成一团碎布，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背部撞在身后的岩石上，滑坐下来，不再动弹。
帝临没有减速。他冲进了那支队伍中。黑剑横斩——第一剑斩断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剑，连人带剑一起横飞出去。他手腕翻转，剑刃回带——第二剑的剑尖划过另一个人的肩膀，那人的手臂从肩膀处被切开，刀从手中脱落，整个人朝地面跪倒。雷光在人群中连续炸开——那些被电弧击中的修士身体僵直片刻，无法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帝临在人群中穿行，他出手的目标全部避开要害——伤，但不致命。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让受伤的人拖慢整个队伍的追击速度。
“走！”秦昊喊道。
他用力拽了一下缰绳，牵着马从河谷的另一侧绕了过去。马蹄在鹅卵石上打了几下滑，很快重新找到了平衡。他用左臂护住秦战，不让他在马背上被颠下去。秦战自己也在用手撑着马鞍的前缘，配合着秦昊的节奏调整自己的坐姿，没有慌乱。云破天策马紧跟在他身后，赤红长剑已经从鞘中抽出，剑刃在晨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左手断臂的袖管在风中向后飘荡。姜月婵从岩壁上方落下来，落在他右侧，冰晶在她周身旋转。洛青丝策马紧跟在秦昊身后，她的身体前倾，紧贴着马脖子，减少了风阻，也减少了自己在马背上的暴露面积。
队伍紧跟着他从河谷的弯道处绕过。灌木的枝条在他们经过时刮过他们的衣袍和手臂，留下细密的划痕，没有人停下来处理那些划痕。
秦昊带着队伍冲出河谷时，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他走上了一条北上的山路。山路狭窄——宽度只够一匹马勉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谷——帝临的身影已经被河谷的一个弯道遮住了，看不见了。但河谷中还有雷光在闪烁。
一下。
又一下。
他转回头，继续往北走。他没有回头，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感知一次——河谷方向还有雷光在跳动，那些电弧在岩壁上炸开的声响在河谷中回响，一层一层地减弱，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他调整了一下握缰绳的手指位置，继续往北走。马蹄踏在碎石子路上，步伐稳定，不快不慢。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第九块碎片还在微微发热，那温度和之前一样，不增不减。秦战坐在洛青丝身前的马背上，那根木剑被他攥在手里，剑身横放在膝盖上，随着马匹的前进微微晃动。他也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的山路，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脚下的地形从密林过渡到了起伏的矮丘——那些丘陵不高，但连绵不断，一个接一个，像是大地的褶皱，需要用脚步一道一道地翻越，没有尽头。晨雾在林缘和草坡之间流动，在低洼处积成一片片乳白色的水洼，人走过去的时候，雾气被身体搅动，在身后留下一条翻滚的白色尾迹。矮丘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草叶狭长，边缘锋利，在晨光的斜照下呈现出一种干枯的灰黄色。每一片草叶上都挂满了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他们穿过草地时，露水从草叶上被碰落，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靴子，布料吸饱了水之后贴在皮肤上，带着初晨的凉意。
秦昊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他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在这种能见度下，跑得太快容易踩空，跑得太慢会被追兵缩短距离。他用一个中等偏上的速度持续前进，让队伍保持在一个既不会消耗过多体力、也不会让追兵轻易追上的节奏上。他走到一处矮丘的顶端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万道宗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山门已经在晨雾中变得模糊了——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一头蹲伏在远处的巨兽，正在缓慢地隐入背景中。他没有停留太久，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殷无邪给的那张地图，展开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上面确认了一下他们当前的位置。
地图是用羊皮纸画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折痕处出现了细小的裂纹。殷无邪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了一条从万道宗到北域边境的安全路线，弯弯曲曲，绕开了所有标注了红色标记的城镇。秦昊用手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北域边境，最短的路径也需要五天。五天。沿途要穿过三座城镇——这三座每一座都有万道宗的据点，而且据点之间离得不远，消息传得很快。不能走大路，不能住店，不能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只能翻山绕行，在山野间穿行。
“他们分兵了。”帝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秦昊站起来，顺着帝临的目光看去——西南方向，远处的山脊上有几道模糊的光点在缓慢移动。那些光点不是聚集在一起的，而是分散开的，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形成一道弧线，正在向这个方向推进。那些光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正在收拢的绳索，正在把网口一点一点地收紧。雾气和晨光让目测距离变得不准确，但秦昊能判断出那些光点之间的距离很均匀——不是零散的搜索，而是有组织的推进。每一队负责一段区域，各队之间保持着一个可以互相支援的距离。一旦被其中一队咬住，相邻的小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到。
秦昊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沙土上画了几笔——他们当前的位置，追兵三队光点的位置和运动方向，以及中间那条正在不断缩小的缺口。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不能让他们合围。”云破天拄着赤红长剑走过来，他的左臂袖管在晨风中飘荡。一旦合围成功，五个方向都有堵截的兵力，九块碎片带不出去。
秦昊把地图收进怀里。站起来把脚下的沙土画痕用脚抹平，沉默了片刻。“往东走。”
帝临和云破天都看向他。
“东边有一条河谷，沿着河谷往北走，能绕开他们的包围圈。”秦昊的声音很稳。“殷无邪在地图上标注过那条路线。他说那条河谷是当年他逃离万道宗时走过的路。但路不好走，河谷里有妖兽，所以平时没有人走那条路——追兵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走那条路。”
帝临把黑剑往肩上搁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比被万道老人抓住强。”秦昊没有再说话，转身，率先朝东边走去。
队伍转向东行。
晨光在他们的前方扩散开来，在荒草和矮丘之上铺展开一片灰白色的光。丘陵地带的植被随着高度的变化而不断改变着面貌——低洼处长满了齐腰的荒草，草叶交错，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人穿过时需要用手拨开草才能前进；坡地上是矮灌木，枝条扭曲，树干上覆盖着一层干裂的树皮；到了丘顶只剩下紧贴地表的苔藓和地衣，踩上去有一种松软的弹性。秦昊走在最前面，破命剑已经出鞘，剑刃上还残留着密道中沾染的灰尘。他没有把剑举在身前，而是垂在身侧，剑尖指向地面。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剑柄。
秦战被洛青丝抱上了马背。他们出发的时候，秦昊本来想让秦战骑他那匹马，但秦战自己走到了洛青丝的马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请求的话，就站在那里等着。洛青丝弯腰伸手把他捞上了马背。他侧坐在洛青丝身前，两条腿搭在马的左肩一侧。那根被他用砂纸打磨得光滑的削木剑横放在他和洛青丝之间，剑身一半搁在他膝盖上，一半抵在洛青丝的手臂内侧。他一只手握着剑身的中部，另一只手抓着一缕马鬃，坐在快速移动的马背上，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固定点上。洛青丝一只手绕过秦战的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柴刀的刀柄上——她没有把刀抽出来，只是搭着。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河谷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条在地面上裂开的狭长缝隙，从远处看像是大地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劈了一刀，伤口没有愈合，就那样敞开着。他们走近之后，河谷的全貌才逐渐清晰起来——两岸是陡峭的岩壁，岩壁的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像是被无数道水流冲刷过后留下的痕迹。河谷的宽度大约十丈，在有些地方会更窄一些，窄到两岸的岩壁几乎要碰在一起。河床里没有水——至少表面上看不到流动的水，只有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满了整个河床。那些石头被反复冲刷打磨，呈现出灰白和浅褐交杂的颜色。有些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涸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有些石头上有干涸的水线痕迹。
河床两侧长满了灌木。那些灌木生长得极其茂密，枝条交错缠绕。灌木的枝条上挂着细密的蛛网，蛛网一层一层地叠加，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那些蛛网完整而密集，挡在灌木之间的空隙处，说明已经很久没有大型动物从这里经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植被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兽类留下的腥臊气息。秦昊在河谷边缘停了一下，目光沿着河床向下游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伏击的痕迹，然后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河谷。
马蹄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在蹄子下互相碰撞、滚动、碎裂，持续地在河谷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碰撞，形成了一种被放大了的回音。秦昊没有去管那些声响——在河谷这种地形中，完全消除行进的声音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一直在前方交替扫视，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伏击者的弯道和凸起的岩壁后方。帝临跟在他身后，黑剑出鞘，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走路的姿势看似随意，但他落脚的每一步都踩在稳定的石面上，不会打滑，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他把自己的重心控制在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向任何方向移动的位置上。
云破天走在队伍中间，赤红长剑横在马鞍前，剑尖朝向左前方。他的马在这种乱石遍布的河床上走得很稳，马蹄落下时会主动避开那些边缘锋利的碎石。姜月婵走在队伍侧翼的岩壁上方——她在岩壁上跳跃前进，冰晶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冰雾，那些冰雾在空气中旋转着，像是一层无形的感知屏障，覆盖了岩壁上方和河谷弯道盲区。
洛青丝骑马走在秦昊身后不远处。她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柴刀的刀柄上。秦战坐在她身前，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稳定点上。他的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晃动，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晃动带来的不适。
河谷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秦昊在山脊上那些人影出现之前就感觉到了异常。不是看到了什么，是精神力碎片捕捉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河谷前方的气流中出现了一种不自然的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阻挡了风的流动。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面有人。紧接着，前方的山脊上出现了十几道人影。那些黑色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上清晰地凸现出来——他们在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队形松散但有序，每个人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显然是有经验的人，不是乌合之众。
那些人都穿着万道宗的灰色劲装，腰间挂着铜质令牌，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泽。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肩宽背厚，比旁边的人高出大约半个头。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身已经出鞘，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站在河谷上方一处凸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昊的队伍，声音从上方压下来，在河谷中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秦昊。掌门有令，交出第九块碎片，可以饶你性命。”
秦昊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对方那十几个人——他快速过了一遍对方的修为和站位。修为大多在筑基初期到中期，领头的那个是筑基后期。十五个人。他可以战斗。帝临也可以战斗。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打赢这十五个人，而在于打赢之后——战斗会制造声响和灵力波动，那些正在合围的追兵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向这个方向聚拢。一旦被拖住，后续的追兵会在他们结束战斗之前赶到，形成他无法挣脱的人数压制。
帝临策马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他的目光锁定在山脊上那些正在展开队形的人影上，嘴唇几乎没有动。“你带他们先走。我断后。”
秦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帝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讨论的事。秦昊知道他不需要问“你一个人行不行”——如果不行，帝临不会主动提出来。“河谷北口，三里外有一片乱石坡，我们在那里等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你不来，我会回去找你。”帝临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握着黑剑的剑柄，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一夹马腹——马匹向前冲了出去。马蹄踏在鹅卵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他拔出黑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剑身在脱离剑鞘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灵力注入的瞬间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从剑格一直蔓延到剑尖。然后，雷光开始在他的体表跳动——蓝白色的电弧从他的肩膀、手臂和指尖处炸开。他坐在马背上，在快速移动中，他周身的雷光随着马匹的奔跑节奏明灭不定，在晨光中留下一道被拉长的残影。
领头的中年男人看到帝临以这种速度朝自己冲来，没有后退，而是将长刀横在身前，双手握柄，膝盖微曲，准备硬接。他判断错了。
帝临在距离他不到一丈时挥出了第一剑——黑剑从上至下斩落，带着那道积蓄在他体内的雷光同时释放。领头的中年男人将长刀向上格挡。刀身和剑刃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然后长刀从中部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刀刃在断裂后失去控制，在空中翻转着飞旋出去，落入河谷中，在石头上弹跳了几下。领头的中年男人被那道冲击力震得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那道雷光击穿了他残破的刀身，击中了他的前胸。他胸口的衣物在雷光接触的瞬间炸裂成一团碎布，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背部撞在身后的岩石上，滑坐下来，不再动弹。
帝临没有减速。他冲进了那支队伍中。黑剑横斩——第一剑斩断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剑，连人带剑一起横飞出去。他手腕翻转，剑刃回带——第二剑的剑尖划过另一个人的肩膀，那人的手臂从肩膀处被切开，刀从手中脱落，整个人朝地面跪倒。雷光在人群中连续炸开——那些被电弧击中的修士身体僵直片刻，无法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帝临在人群中穿行，他出手的目标全部避开要害——伤，但不致命。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让受伤的人拖慢整个队伍的追击速度。
“走！”秦昊喊道。
他用力拽了一下缰绳，牵着马从河谷的另一侧绕了过去。马蹄在鹅卵石上打了几下滑，很快重新找到了平衡。他用左臂护住秦战，不让他在马背上被颠下去。秦战自己也在用手撑着马鞍的前缘，配合着秦昊的节奏调整自己的坐姿，没有慌乱。云破天策马紧跟在他身后，赤红长剑已经从鞘中抽出，剑刃在晨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左手断臂的袖管在风中向后飘荡。姜月婵从岩壁上方落下来，落在他右侧，冰晶在她周身旋转。洛青丝策马紧跟在秦昊身后，她的身体前倾，紧贴着马脖子，减少了风阻，也减少了自己在马背上的暴露面积。
队伍紧跟着他从河谷的弯道处绕过。灌木的枝条在他们经过时刮过他们的衣袍和手臂，留下细密的划痕，没有人停下来处理那些划痕。
秦昊带着队伍冲出河谷时，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他走上了一条北上的山路。山路狭窄——宽度只够一匹马勉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谷——帝临的身影已经被河谷的一个弯道遮住了，看不见了。但河谷中还有雷光在闪烁。
一下。
又一下。
他转回头，继续往北走。他没有回头，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感知一次——河谷方向还有雷光在跳动，那些电弧在岩壁上炸开的声响在河谷中回响，一层一层地减弱，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他调整了一下握缰绳的手指位置，继续往北走。马蹄踏在碎石子路上，步伐稳定，不快不慢。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第九块碎片还在微微发热，那温度和之前一样，不增不减。秦战坐在洛青丝身前的马背上，那根木剑被他攥在手里，剑身横放在膝盖上，随着马匹的前进微微晃动。他也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的山路，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比刚才更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