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血屠的耳目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19章 · 47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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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昊在血屠帮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卯时,天还没亮透,他就准时出现在石楼后院。刀疤刘会站在台阶上点名——声音沙哑,语速很快,像是想把这件事赶紧说完赶紧结束。点完名,各组的组长把人领走,穿过那条又窄又暗的通道,走进斗兽场的地下区域,开始一天的活计。

日复一日,枯燥而血腥。

活计永远是那几样:清理尸体,冲洗血迹,修复擂台,搬运铁笼。比赛一场接一场地打,尸体一具接一具地拖,血迹一层叠一层地冲。有时候一天下来,秦昊要拖走四五具尸体——有被妖兽咬死的,有被对手砍死的,有失血过多死在擂台角落里的,还有被人抬下来的时候还活着、但抬到铁门口就咽了气的。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但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模样——被草席一卷,拖到铁门后面,从此再没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

秦昊干活利索,从不偷懒,也从不多嘴。分配给他的任务,他会第一个上手;别人不愿意碰的脏活——比如拖那些肠子流出来的尸体,比如冲洗那些被拍得稀烂的擂台——他也二话不说,直接卷起袖子就干。他不抱怨,不喊累,不跟人攀比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待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同组的人很快就习惯了他的存在——或者说,习惯了他的不存在。没人找他搭话,也没人找他麻烦。他就像地下区域里那些堆在角落的拖把和水桶一样,是环境的一部分,自然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耳朵一直在听。

斗兽场的地下区域是铁锈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这一点,秦昊干活的第四天就确认了。看台上的赌徒们在等待下一场比赛开始的间隙,肆无忌惮地谈论着铁锈城的各种时局——谁和谁又火并了,哪个势力的地盘被抢了,内城那几个大人物最近在搞什么动作。他们的声音很大,毫无顾忌,像是认为地下区域那些拖尸体的苦力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或者根本不在乎他们能不能听懂。

参赛者的休息室里也从来不缺声音。选手们在比赛前会低声交流,互相打探对手的底细;比赛后,活下来的会坐在角落里喘着粗气,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才的战斗,有时会漏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而那些来送参赛者的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债主,有的是某个势力派来督战的——也在等待的时候闲聊,内容经常涉及铁锈城各个势力的动向。

甚至连那些关押妖兽的贩子,偶尔也会在等待比赛开始的间隙,和驯兽师们聊上几句。他们聊妖兽的行情——“最近北边来的货少了”“凝气九重的裂岩熊价格涨了三成”——偶尔也会聊到那些买主的身份。秦昊有一次听到一个贩子小声说:“血屠帮前两天又提走了一头筑基境的铁脊蟒,说是护法要的。”另一个贩子接话:“护法?哪个护法?”“还能哪个,左护法呗。那人最近在练一门邪功,需要妖兽的精血。”

秦昊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收进耳朵里,记在脑子里,从来不问,从来不接话。他像一个干燥的海绵,不动声色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几天下来,他慢慢拼凑出了更多关于血屠帮的信息。

血屠帮控制着铁锈城将近三分之一的赌场和全部的斗兽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帮众超过五百人,分布在中城区的各个角落,从赌场的看门人到街边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从斗兽场的驯兽师到药材铺的伙计,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帮主血屠很少公开露面,大部分日常事务由四个护法处理:左护法掌管斗兽场和赌场,右护法掌管外城的收账和“生意”——秦昊后来才知道,赵哥口中的“生意”指的就是人口买卖;两个内堂护法则负责帮内的纪律和情报。

但真正让秦昊在意的,不是这些势力架构。而是另一条消息——血屠每隔几天就会来斗兽场一趟,坐在最高层的贵宾席上看几场比赛。

说这条消息的是一个赌徒。那天下午,第三场比赛结束后,秦昊正在擂台边缘冲洗血迹,看台上几个还没走的赌徒在高声聊天,其中一个喝了不少酒,嗓门大得整个地下区域都能听到:“你们说血屠帮主到底长什么样?我来铁锈城三年了,一次都没见过。”“你当然见不到,他每次来都坐贵宾席,帘子一拉,谁看得见?”“我听说他上次来斗兽场是三天前,看了两场就走了。”“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看人呗。”另一个赌徒说,“血屠帮主有个习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斗兽场看新人打比赛。看哪个能打,哪个有潜力。被他看中了,就能飞黄腾达。”

秦昊握着拖把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腰,装作活动筋骨的样子,余光扫了一眼看台的方向——那几个赌徒已经换了话题,开始争论下一场比赛的赔率。

当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秦昊和赵哥一起走在回后院的通道里。他故意放慢了一步,和赵哥并排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赵哥,听说血屠帮主经常来斗兽场?”

赵哥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他手里那柄窄身短刀上的水渍——这人有个习惯,每天收工之后一定要把刀擦干净,不管当天有没有拔过刀。听到秦昊的问题,他擦刀的动作没有停,但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秦昊一眼。

“听谁说的?”

“看台上的人说的。”秦昊老实回答——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没有意义,赵哥在斗兽场待了这么久,肯定知道赌徒们聊天时什么都往外漏。

赵哥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通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墙壁上火把噼啪的燃烧声。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帮主是常来。不怎么说话,就是看。看完就走。”

“他来看什么?”

赵哥把擦好的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干净利落,然后转头看了秦昊一眼。这一眼和他平时那种平淡淡的扫视不一样——像是多了一层意味,像是一个常年在地下区域混饭吃的老人,在评估一个新人是不是明白某些事情。“看人,”他说,“看哪个新人能打,哪个有潜力。被他看中了,就能从外围转正,进内堂。”

秦昊没有说话。他在等赵哥往下说。果然,赵哥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内堂才是血屠帮的核心。外围成员就是干活的苦力,每天拖尸体、冲血、搬笼子,干到死也攒不下几个钱。进了内堂才算真正的血屠帮人——能接触到的东西不一样,拿到的钱也不一样。”

秦昊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只是随便听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然后加快脚步,走到了赵哥前面。

从那天开始,秦昊干活更加卖力了。

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卖力——不是故意在别人面前表现,不是抢着干最显眼的活。他的卖力是沉默的、持续的、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每一次分配任务,他都是第一个上手的人;每一个脏活累活,他从不皱眉头。拖尸体的时候不会用手背掩鼻子,冲血迹的时候不会往后退着躲血水溅到鞋上,搬铁笼的时候不会喊人来帮忙,自己咬着牙硬扛。他不抱怨,不偷懒,不抢功,不出风头——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这种卖力不被大多数人注意到。但在需要注意到它的人眼里,它是会发光的。

第五天傍晚,秦昊正在和同组的人一起冲洗南区擂台上的血迹,刀疤刘从通道那头走过来,站在擂台边上看了他一会儿。秦昊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独眼人看人的方式和双眼不太一样,他们的目光更集中,像是把双倍的注意力都压进了那只眼睛里。但他没有抬头,继续弯腰冲洗地面,手里的拖把在他的动作下均匀地来回移动,把暗红色的血水推向下水道。

刀疤刘没有说话,站了半柱香的时间,然后转身走了。

第七天傍晚,秦昊正要收工,赵哥从后面叫住了他。

“秦昊。”

秦昊停下脚步,转过头。赵哥站在通道口,手里还拿着他那块擦刀的破布,但刀已经收好了。他朝通道深处努了努嘴:“刀疤刘让你去一趟。”

秦昊没有说话,跟着赵哥穿过通道,走进地下区域深处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酒和汗臭味混合的气体。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刀疤刘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碗是陶的,边沿已经豁了几个口子。

他看到秦昊走进来,没有让他坐,就让他站在桌子前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只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块埋在煤堆里的玻璃渣。

“新人里面,你算不错的。”刀疤刘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干活利索,不多话,不怕血。这是好事。血屠帮不需要话多的人,话多的人死得快。”

秦昊站着,没有接话。他等着。

刀疤刘喝了一口酒,把碗放在桌面上,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有个活儿,敢不敢接?”

“什么活儿?”秦昊问。他没有立刻答应,这不是怯懦——在这种地方,不问清楚就点头的人,往往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刀疤刘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斗兽场有个规矩——每场比赛结束后,胜者可以指定一个人上台领赏。说白了,就是给新人一个露脸的机会。”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上去站一站,让人看看你的脸,记住你的编号。如果有人看上你,点你去打比赛,你就有机会赢钱、赢名声。”

秦昊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被这个“机会”冲昏头脑——他听得很清楚,刀疤刘说的是“上台领赏”,而不是“上台比赛”。领赏和比赛之间的区别,他心知肚明。

“赢了归谁?”他问。

刀疤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黄的牙齿,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像是看到一个没有让他失望的答复。“归你自己。血屠帮不抽成。你赢多少,拿多少。赢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输了是你自己的命。”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有一条——输了,死在台上,血屠帮不收尸。你自己掂量。”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秦昊看着刀疤刘的眼睛。那双独眼里没有试探,没有怜悯,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劝诫或担忧。里面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交易感——我给你机会,你自己看着办。抓住机会,你能往上爬;抓不住,你就烂在地下。

秦昊没有考虑太久。

“我接。”他说。

刀疤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朝门口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秦昊转身走出小屋,赵哥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手里卷着一根烟,看到秦昊出来,没有问他结果如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今天收工了。”

秦昊穿过地下区域的通道,朝出口走去。通道两侧的火把已经灭了一半,剩下的几根在夜风中微弱地燃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他身后拖曳着,像是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通道尽头是铁锈城渐暗的天空。灰蓝色的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在出口处的石阶上,像是一道通往某个未知方向的入口。秦昊走到出口处,站定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黑漆漆的通道深处,隐约还能听到铁笼里妖兽的低吼声和远处看台上零星的喧哗。这座巨大的建筑像一只蹲伏在暮色中的远古巨兽,日复一日地吞噬着人命,然后吐出金钱和欢呼。

他转回头,迈步走出通道,走进傍晚的暮色里。他知道刀疤刘说的“上台领赏”到底是什么——那就是站到擂台上,成为血屠帮的一枚棋子。让人看,让人打量,让人在你身上押注,让人决定你是否值得被送上擂台去送死。赢了,拿钱,继续往上爬。输了,就和其他人一样——被草席一卷,拖到铁门后面,从此再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但这也是他向上爬的唯一机会。外围成员永远不会接近血屠,永远不会接触到古纹的秘密。他需要进内堂,需要让人注意到他,需要从这五百个人当中被挑选出来。

秦昊走在铁锈城傍晚的街道上,两边的人家已经开始点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踩过那些光斑,步伐沉稳,没有任何迟疑。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这条街道通向老马客栈,通向那个简陋但至少安全的房间。明天天一亮,他又会走进那座石楼,继续拖尸体、冲血迹、做一个沉默的编号三百九十一。但不一样的是——他已经接下了那个“敢不敢接”的活儿。

机会已经攥在手上了,现在只需要等它来。等那个胜者抬起手,指向台下的人群,把那个“露脸”的机会交到他手中。那一天何时会来,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准备好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那道通向内堂的缝隙,哪怕那道缝隙窄得只够一只手伸进去,他也绝不会让它从指间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