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血屠帮的规矩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26章 · 69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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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是在第二天早上派下来的。

秦昊刚在石楼的后院里站定,还没来得及把腰间的短刀调整到最顺手的角度,马哥就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走到秦昊面前,也没寒暄,直接递了过来。

“城东杂货铺,姓刘的掌柜,欠了帮里三十两银子,拖了三个月了。”

秦昊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刘德财,城东柳树巷口杂货铺”。字迹潦草,有几个笔画还蹭模糊了,显然是随手写的。

“你去要。”马哥说,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要多少要多少。拿不回来也没事,但他得知道——血屠帮的钱,不是那么好欠的。”

马哥说完这句话,拍了拍秦昊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手掌落在秦昊肩上的时候力道不重,但秦昊感觉到那只手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新来的小子会不会办事,够不够狠。然后那只手就收了回去,马哥已经走远了,留下秦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秦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走出了石楼。

城东离石楼不算远,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再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秦昊走在路上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想太多。收账这种事,他在血屠帮混了这些天,已经听老周和其他帮众提起过不少次。有的人欠了赌债,有的人欠了保护费,有的人欠了高利贷——血屠帮的钱从来不是好借的,利息滚得快,催债的人更不好惹。据说以前有个欠了帮里五十两银子的布商,拖了半年没还,等帮里派人去收的时候,人已经跑了,铺子也关了。血屠帮的人把那间铺子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把布商的媳妇卖到了窑子里,才勉强抵了债。

这些事情都是秦昊在斗兽场后场干活时,听那些老帮众闲聊时说的。他们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趣闻。但秦昊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做到那些事——砸铺子,卖人。他没有答案,也不想去想答案。但他知道自己至少要先把眼前这单任务干完。

柳树巷口很好找。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刘记杂货”四个字,字迹斑驳,有些笔画已经被风吹雨打得看不清了。铺面不大,夹在一家打铁铺和一家棺材铺之间,显得又窄又矮。门口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把扫帚和鸡毛掸子,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是那种便宜的铁皮做的,风吹过的时候叮当作响。

秦昊推开门。

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铺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朝东的小窗透进来一些上午的阳光,照在柜台前的木地板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酱油、粗盐、烟草、麻线,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味道。货架上摆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陶罐里的咸菜疙瘩,麻袋里的粗盐,捆成一捆的香烛,几匹灰扑扑的粗布叠在角落里。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很窄,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青灰色的一片。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尖上沾着墨渍——他刚才大概在打算盘记账。柜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账册,旁边搁着一把算盘,算珠密密麻麻地拨到了一半。

听到门响,刘掌柜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秦昊的脸上——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年的脸,身板单薄,不算高大。他大概以为是个来买盐或者打酱油的孩子,表情很随意,甚至已经准备低下头继续算他的账了。

然后他看到了秦昊腰间那把短刀。

不是刀本身——铁锈城带刀的人多了去了,连街边卖烤饼的都敢在腰带里别一把剔骨刀。他看的是刀柄上那层暗红色的痕迹。那种颜色,在昏暗的铺子里看起来像是一层厚厚的漆,但在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痕迹清晰地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红和褐色,像干涸了又覆盖、覆盖了又干涸的——

血。

刘掌柜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是那种瞬间失去血色的白——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把所有的血色都冲走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睛从短刀移到秦昊胸口的铁牌上——暗红色,血屠帮正式成员的铁牌。

“血……血屠帮的?”

他的声音发干,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然后落回刘掌柜的脸上。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不是那种激烈的、歇斯底里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认命般的恐惧,像是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只能等着那只猫伸出爪子来。

“刘掌柜?”

秦昊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像在问路。

刘掌柜没有回答。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账册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的眼皮在抖动——不是眨眼的频率,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神经质的细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

秦昊往前走了两步。

刘掌柜下意识地倒退半步,肩膀撞到了身后的货架,发出一声闷响。货架上的一罐咸菜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慌乱地伸手扶住了,然后又把那只手缩回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欠了三个月,三十两。”秦昊站定,看着刘掌柜的眼睛。“今天能还多少?”

刘掌柜的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被噎住的声音。然后他低下头,不再看秦昊的眼睛,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到柜台下面,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个钱袋来。

那是一个灰色布钱袋,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刘掌柜把钱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系口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哗啦啦——

碎银和铜板散落在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秦昊扫了一眼——最大的是一块二两左右的碎银,其余的都是些小块银子和小额铜板,加起来不算多,亮晶晶地散了一小堆。

刘掌柜的手指哆嗦着,开始数那些铜板和碎银。

他数了第一遍。手指拨过铜板,嘴里念念有词,但念得太快,连他自己可能都听不清。数完之后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不对,又数了第二遍。然后是第三遍——这一次数得很慢,每一个铜板都拨得格外小心,像是希望通过数得更认真一些,就能让那堆钱变多一些似的。

但钱不会因为多数几遍就变多。

刘掌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秦昊,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十……十二两三钱……”他的声音是抖的,带着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腔调。“只有这么多了,真的只有这么多了。上个月进货压了银子,进了两匹绸子和一坛好酒,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结果那两匹绸子到现在还没卖出去,酒倒是被一个赊账的客人拿走了,说月底结钱,到现在也没见人影……还有我家孩子,上个月病了一场,抓药花了好几两银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这些话的力气都用完了。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两只手撑着柜台边缘,肩膀微微抖动。

“求您宽限几天……”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我凑齐了,一定亲自送到帮里去……我一分都不会少的……”

秦昊没有说话。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堆散落的铜板和碎银,又看了看刘掌柜的脸。刘掌柜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一道道的刻痕。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不是凶恶,不是狡诈,而是长年累月的疲惫和担惊受怕。

秦昊见过很多种眼神。斗兽场里那些赌红了眼的赌徒,眼睛里烧着的是贪婪和疯狂;铁手门那些选手,眼睛里烧着的是杀气;血屠帮的那些打手,眼睛里是漠然和残忍。但这个杂货铺掌柜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烧着。那双眼睛里面只有疲惫,只有恐惧,只有那种被生活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人才有的暗淡的光。

秦昊沉默了几息。

他没有像马哥教他的那样——拍桌子,砸柜台,拔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威胁。他知道如果自己那么做了,刘掌柜大概会被吓得跪下来,把家里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甚至可能跑到街上去借钱。他能拿到更多钱,马哥会更满意,他在帮里的评价会更高。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伸出手,把那堆碎银和铜板拢到一起,装进自己怀里。动作不快不慢,很稳,像在收自己该收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伸进自己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

他把欠条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按着,推到刘掌柜面前。

“这十二两三钱我先带回去。”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威胁,也没有同情,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欠条你收着。还清了,再来拿。”

刘掌柜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柜台上那张欠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张着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目光从欠条上移到秦昊脸上,又移回欠条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秦昊没有等他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推开杂货铺的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在他身后晃了几晃,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声——叮,叮,叮——然后被门合上的声音截断了。

秦昊沿着巷子往回走。秋天的太阳悬在头顶,暖洋洋的,照在他背上。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像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回到石楼的时候,马哥正坐在后院的一张竹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茶。

看到秦昊走进来,马哥把碗放下,坐直了身子。“回来了?”

秦昊从怀里掏出那包碎银和铜板,放在马哥手边的茶几上。银子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几枚铜板从边上滚落下来,滴滴答答地滚了两圈才停住。

马哥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银子,没有马上数。他先看了一眼银子的大概数量——以他的经验,一瞥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然后皱了皱眉。

“就这些?”

“嗯。他只有这么多。”

秦昊说。没有解释,没有替刘掌柜求情,没有说“他孩子病了”或者“他进货款压住了”,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马哥看着他,看了几息。

那双眯着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赞赏,没有失望。马哥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他只是在看秦昊,像是在看一个他还未完全看透的年轻人。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些碎银和铜板扫进手掌里,掂了掂,然后拿起账册,翻了翻,在刘德财的名字后面用毛笔添了一笔。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一个墨色的“收”字,后面写了“十二两三钱”。

写完之后,他把账册合上,把毛笔搁回砚台边上。

“下次别心软。”

马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随意,甚至像在说一句提醒——“明天可能要下雨,记得带伞”那种提醒。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帮里的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还年轻,以后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秦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马哥的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是”或者“知道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会“习惯”。

马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堆银子收进抽屉里,摆了摆手,示意秦昊可以走了。

秦昊转身走出了后院。

走出石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有些刺眼。秦昊眯了眯眼,沿着街道往回走。他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身边的人流来来往往,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铁锈城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没有人在乎一个少年帮众刚才做了什么。

但秦昊在乎。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那个欠钱的人是老马呢?如果他欠了帮里的钱,帮里派了另一个人去收账,他会不会替老马求情?会不会想办法帮他把钱凑齐?会不会在别人把他的药铺砸了的时候挡在前面?

如果那个欠钱的人是酒翁呢?那个把他从灭世教的人手里救出来、把他带到铁锈城、给他指了一条活路的老头子。如果他欠了钱,秦昊能看着他被血屠帮的人打断腿吗?

还有——如果那个欠钱的人是洛青丝呢?

秦昊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洛青丝蹲在木盆旁边洗衣服,袖子卷到小臂,泡沫从她指缝间滑落。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别的表情。

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变成那种人——那种可以面不改色地把一个普通人的全部积蓄抢走、把他仅剩的希望碾碎、然后拍拍手说“你以后会习惯的”的人。

铁锈城每天都在吃人。但吃人的人和被杀的人之间,还有一群不想吃人、也不想被杀的人。秦昊不知道自己能在中间站多久,但他想试试。

傍晚,秦昊收工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暗了。

老马客栈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秦昊推开门,饭堂里只有老马一个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半眯着眼在打盹。灶台上的锅盖冒着热气,粥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混着几粒葱花和油盐的味道。

洛青丝不在饭堂里。

秦昊走到桌前坐下,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老马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掀开锅盖,盛了两碗粥,端了过来。一碗放在秦昊面前,一碗放在他对面。

秦昊低头喝了一口。粥是南瓜粥,切得细细的南瓜块已经煮化了,和米粒混在一起,稠稠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秦昊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注意到粥里有一粒一粒的、切成小丁的东西——是红薯干。老马平时不舍得往粥里加这么好的东西。

秦昊没有抬头看老马。老马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粥放好之后,又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拿起蒲扇继续扇着。

过了一会儿,后院里传来脚步声。

洛青丝走了进来。她的脸颊上有两团不太明显的红晕——是练刀练出来的,热气和血液涌上来的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一些,但很快就平稳下来了。她在秦昊对面坐下,端起了那碗粥,低头安静地喝起来。

那只右手虎口上的布条换了一条新的,缠得更紧了一些,白色的布条边缘有隐约的红色渗出来——那是因为她练得太久,旧伤口又裂开了。但她喝粥的时候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两个人面对面喝着粥,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铁锈城的灯光又陆续亮了起来,远处斗兽场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那是另一天的开始,另一批人在赌台上输光积蓄,另一批选手在擂台上流血。

秦昊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坐在那里,透过窗户看向后院的方向。

院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但秦昊还是能看到那个人形木桩的轮廓。洛青丝吃完饭之后,没有跟他说什么,就径直去了后院——秦昊听到她拿起柴刀的声音,听到刀背在木桩上轻轻磕了一下的声音,然后就是一下接一下的——噗,噗,噗。

不是劈,是刺。

每一次都送到底,刀刃入木,然后是拔出来的声音,带着细微的木屑摩擦声。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之间都有一两息的停顿——秦昊知道那停顿是她调整呼吸的时间。她在用教的方法,每一次刺出去之前都会先吸一口气,然后再吐出去的时候送刀。

秦昊透过窗户,看到她的身形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移动着。那把柴刀对她来说依然很沉——他能从她每次出刀之后肩膀微微下沉的动作看出来,她的手臂在发酸,肌肉在发胀,但她没有停下来。

动作比昨天稳了一些。

秦昊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南瓜粥的痕迹。他伸手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转身朝楼梯走去。

老马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收碗。

他拿起秦昊那只碗,又拿起对面那只空碗——洛青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回来了,她的碗也是空的,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老马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看了秦昊的背影一眼。

秦昊已经走到楼梯中间了。他的脚步很稳,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老马没有问什么。他只是在秦昊走完最后一阶楼梯之后,转身走进了后厨,把那两只空碗放在水盆里,用抹布擦了擦手。

秦昊在楼梯的转角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后院传来的声音——噗,又是一刀。然后是缓缓的吸气声,停顿,然后又是噗。那把柴刀的刀刃在暮色中切入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秦昊知道,在铁锈城,像刘掌柜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是坏人,不是恶人,只是一个个拼命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不会武功,没有背景,挣的每一文钱都是苦出来的、熬出来的。

他今天放过了一个刘掌柜。但铁锈城里还有无数个刘掌柜——欠了血屠帮的钱,欠了黑旗会的钱,欠了铁手门的钱。他能放过一个,能放过一百个吗?

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他没有让一个人在他的面前被碾碎。他守住了一些东西——一些他还说不清楚的、但知道不该丢掉的东西。

这个选择,也许会让马哥觉得他不够“狠”。也许会让血屠帮里的某些人觉得他心软、不中用、不值得栽培。也许以后的任务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边缘化,他会被慢慢地挤出核心圈子。

但秦昊不后悔。

他迈出步子,走完了剩下的几级楼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秦昊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铁牌,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铁牌的表面被磨得有些发亮,边角的位置已经微微圆润了,那是长期佩戴和摩擦留下的痕迹。

他把铁牌放在枕头边上,躺了下来。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洛青丝还在后院练刀。噗——吸——停——噗。

秦昊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铁锈城还是铁锈城。血屠帮还是血屠帮。刘掌柜的杂货铺还是会开门,他还欠着十七两七钱的债,也许下一次来收账的人不会是秦昊了,也许是一个更狠的人,会把他的柜台砸烂,会把他拖到街上打一顿,会把他的铺子烧掉。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秦昊闭上眼睛,听着后院那一声声沉稳的出刀声,慢慢地沉入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