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一次心跳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32章 · 89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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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

从血屠召见那天算起,第四天,任务书拍在了秦昊面前的桌上。

那天早上,秦昊按时到石楼报到。他刚走进后院,还没来得及去井边打水洗脸,刀疤刘就从走廊那头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走到秦昊面前,一句话没说,直接把那卷纸拍在了他身边的木桌上。

啪。

纸卷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

“黑风岭。”

刀疤刘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粗粝,像砂纸刮过木头表面。他说出这三个字之后,没有停顿,也没有等秦昊展开任务书细看,直接往下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简明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像一切已经在来之前就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一样:

“帮里发现西南方向那窝妖兽盘踞了快一个月了,挡了商路。你带队,四个人,三天之内清干净。”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任务书,指尖敲在纸面上,笃笃响了两下。

“妖兽内丹带回来。尸体会有人处理。”

秦昊伸手拿起那卷纸,展开,快速扫了一遍。任务书上的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写着坐标位置、妖兽种类、预估数量、威胁等级。

铁背魔狼。数量约五到六只。头狼修为接近筑基初期,其余凝气七到九重不等。

秦昊的视线在“约五到六只”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难度不低——以他现在的修为和战斗经验,正面硬拼九重接近筑基的头狼不算稳赢,但加上队员配合,不是不能打。风险在于数量之外的变数。

他看完之后把任务书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刀疤刘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反应——紧张,犹豫,或者跃跃欲试。但秦昊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滴水不进。

“你挑人。”刀疤刘说,“第三队的人你自己熟。不够的话从外围补一个。”

秦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叫人了。

他挑了两个人。两个都是第三队的老队员——一个姓周,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头,用一把铁脊长刀,参加过七八次野外清剿任务,经验丰富,性格稳重。另一个姓孟,比周哥年轻几岁,瘦高个儿,用一柄短斧,手脚麻利,跟着马哥干过两年,该见的东西都见过。

队伍凑了三个人,还差一个。

就在秦昊准备去外围挑一个补上的时候,刀疤刘又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身材壮实,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短褂,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长刀——刀鞘是牛皮的,上面镶着几颗黄铜铆钉,刀柄缠着深蓝色的细绳,编得很整齐。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那种“准备干活”的姿态,而是一种“我来看看你们怎么干”的姿态。

刀疤刘站在两人之间,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孙虎,跟着你们队。筑基初期,自己人。”

秦昊看了一眼孙虎,孙虎也看了他一眼。孙虎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像是打量一件摆在摊上的货物——不多不少,不值得多看,但也不算毫无价值。那表情不是恶意,更接近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轻慢。

“孙虎。”刀疤刘走后,马哥专门绕到秦昊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眼神也在说话的时候往孙虎的方向飘了一下。“这个人你小心点。他是齐护法的远房亲戚,来血屠帮不到半年,平时眼高于顶,从来不拿正眼看凝气境的。”

马哥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他主动要求跟你去的。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秦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出发前一晚。

秦昊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洗了手,上了楼,正要推开房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动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的木屑。

他没有多想,推门进了屋。

洛青丝的梦是在那个晚上来的。

秦昊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但他第二天清晨起床的时候,推开门,看到她站在楼梯口等他。

她站在那里,穿戴整齐——深蓝色的旧布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木簪扎得一丝不苟。但她的脸色很不好,那种不好不是普通的“没睡好”能解释的。她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干裂的下唇上又添了一道新的咬痕。眼眶下面一圈青黑色,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暗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黯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整夜的时间里反复抽走了她的精力。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用意志力把自己撑成一个站立的姿势。但秦昊注意到了——她的右手握着楼梯的扶手。那只手的手指用力地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动。

秦昊看着她,没有说话。

洛青丝也没有寒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像是那两个字已经在她喉咙里滚了一整夜,磨得发干了,终于被吐了出来。

“黑风岭。”

秦昊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任务地点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洛青丝。任务书是昨天早上才收到的,他只在石楼里展开看过一次,没有带回来,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你们队里有人会死。”

洛青丝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秦昊的耳朵里。

她停了一下。秦昊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地颤——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有节奏的颤动,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微颤,像是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蛾,翅膀在透明的树脂中做最后一次微弱的挣扎。

“我看不清是谁。”

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跟什么东西搏斗了一整夜之后的沙哑。

“就知道有一个人……头上流了很多血。躺在地上。不动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清晨的风从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着两个人的衣摆和头发。秦昊站在那里,看着洛青丝。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睁着眼睛盯着黑暗看了太久之后磨出来的红。

“我知道了。”秦昊说。

他没有说“我会小心”,也没有说“别担心”。他只是说了三个字,“我知道了”。这三个字里包含了他对她预知能力的信任,也包含了他对这个消息的接受。

洛青丝也没有劝他别去。她没有说“你能不能不去”,没有说“太危险了别去了”,没有说“你们帮里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是你”。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他,然后等他做决定。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垂下眼睛,松开了握着楼梯扶手的手,五指在手心里蜷了蜷,像是松开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声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秦昊看着她的背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了。

“我会活着回来。”

洛青丝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秦昊只能看到她的后背和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握拳,只是紧了那么一瞬——然后又松开了。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不大,但秦昊看得很清楚。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了,没有发出太响的声音。

黑风岭在铁锈城西南三十里外。

秦昊带着四个人,天不亮就出发了。走出北城门的时候,天色还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天边有一线淡金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但大部分天空还笼罩在夜的残影中。晨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枯草的气味,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路上没有太多话。周哥走在最前面探路,孟哥跟在他身后大约十步远,秦昊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孙虎走在最后,离其他人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秦昊注意到,孙虎虽然走在最后,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不是那种明显的、直勾勾的盯视——孙虎没有那么蠢。他的目光是那种看似不经意的扫视,像是他只是在随意地看风景、看路面、看天空,但每一次移动视线,最后都会落回秦昊身上,停留一两息,然后再移开,然后再落回来。

那个频率超过了正常的范围。秦昊没有回头,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他只是安静地走着,把孙虎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收在余光里——他摸了几次刀柄,调整了几次步伐,目光在哪棵树上、哪块石头、哪个方向停留了多久。

走到岭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一竿高。黑风岭的轮廓在前方的地平线上慢慢浮现出来——一片连绵的荒山,山坡上长满了黑色的灌木和低矮的松树。那些树的颜色很深,几乎是墨绿色的,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暗沉,远看像一片被烧焦的伤疤,蔓延在山脊上,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

“在这儿歇一炷香。”秦昊说,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周哥和孟哥也各自找地方坐下,揉着腿,没怎么说话。

孙虎没有坐。他靠在一棵松树旁边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踩在树根上,目光在周围的山势上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回秦昊身上。

“三十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孙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就为了几只畜生,跑这么远。值当吗?”

秦昊没有接话。他喝完水,把水囊塞好,重新背起包袱。

孙虎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恼,只是“嗤”地笑了一声,抱着手臂继续靠在树上,眼睛眯起来,看着秦昊的背影。

进入黑风岭之后,山路变得难走了。那些黑色的灌木长得很密,枝条上带着细小的刺,一不小心就会在衣服和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松针,踩上去又软又滑,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秦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把三丹田的感知全开,捕捉周围空气和地面的细微振动。

他的感知能力——自从那次突破之后——一直在缓慢地增强。不是那种爆炸式的飞跃,而是一种持续的、润物细无声的成长,像是溪流在河床中慢慢拓宽河道,一点一点地扩大着自己的覆盖范围。他现在可以感知到大约三十丈范围内的轻微动静——地上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灌木丛中鸟兽移动时带起的风声,甚至空气中飘散的妖兽气味。

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举起右手,握拳。队伍在他身后同时停了下来——周哥和孟哥都是老手,看到手势就立刻蹲下,握住了武器。孙虎慢了半拍才停住,但他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昊。

秦昊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闭眼感受了几息。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前面大约一百丈,有个山洞。洞口朝东,附近地面有爪印,新旧都有。数量——比情报上说的多。”

他看着三个人的脸,补了一句:“至少八只以上。”

孟哥皱了皱眉:“情报上不是说五六只?”

“情报错了。”秦昊说。没有多余的解释——在野外,情报错了就是错了,讨论为什么错了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头狼的气息在洞口最深处,接近筑基。另外还有至少两只凝气九重,其余七到八重。”

他分配任务了:

“周哥,你从东侧绕过去,等我把头狼引出来之后,你把洞口封住,别让里面的狼跑出来绕后。”

周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提着长刀猫着腰往东侧摸了过去。

“孟哥,你跟在我后面,距离保持五丈。我正面接上头狼之后,你负责清理靠近我侧翼和身后的狼。别贪刀,杀了就退,别恋战。”

孟哥握了握短斧的柄,点了点头。

秦昊转向孙虎。

“你到西侧那块高地上。那里视野好,你居高临下,等头狼被我引出来之后,你在高处掠阵。如果有狼想从侧面迂回或者从后方包抄,你放冷箭拦住它们。头狼如果往西边逃,你堵住它的退路。”

孙虎没有马上动。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他那把镶着黄铜铆钉的长刀,歪着头看着秦昊。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秦昊好几息,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挑衅意味:

“你指挥我?”

秦昊没有退让。他站在孙虎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地上钉一根桩子,一锤一锤地敲实了:

“任务书上是我的名字。出了问题,我负责。”

孙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几息的时间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周围的风吹动着灌木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又安静了。

孙虎的目光在秦昊的脸上游走着——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角,又从嘴角看到他的眼睛。他像是在找什么,找秦昊脸上的破绽,找秦昊眼皮底下那一丝可能出现的犹豫和退缩。但他没有找到。

他“哼”了一声。

那声“哼”里带着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屈服,更像是一种暂时搁置判断的、姑且先看看的保留态度。他没有再说别的话,提着刀转过身,朝西侧那块高地走去。

秦昊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山洞的方向,把短刀从鞘中拔了出来。

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道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脚下那一小片枯黄的草地。

战斗比他预想的更惨烈。

铁背魔狼的数量确实比情报上多——不是五六只,也不是他预估的八只,是九只。头狼的气息接近筑基初期,比情报上说的“接近筑基”还要更近一步,秦昊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几乎已经到了筑基的门槛上,只差一层纸就能捅破。另外还有两只凝气九重,六只凝气七到八重。

几乎是情报上说的两倍。

秦昊正面迎上头狼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松。那头狼体型比普通的铁背魔狼大了一圈,肩高几乎到了秦昊的腰部,浑身的皮毛呈深灰色,背脊上一道铁黑色的鬃毛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根,像是披了一层铁甲。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竖直,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血动物般的光泽。

它扑上来的速度快得惊人。

秦昊侧身避开了第一爪——狼爪擦着他的胸前的衣料掠过,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他没有后退,在避开的那一瞬间切入头狼的侧翼,短刀刺向它的肋部。刀刃刺穿了皮毛,但手感不对——铁背魔狼的皮毛比普通狼要厚得多,像是刺进了一层鞣制过的硬皮革,刀刃只进去了不到一寸就被卡住了。

头狼吃痛,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甩身,把秦昊连人带刀甩了出去。秦昊在空中调整了重心,落地时滚了半圈,单膝跪地,重新握紧刀柄。

身后传来兵器碰撞声和狼嚎——周哥和孟哥已经和其他狼交上手了。

秦昊没有回头去看。他重新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渗出来的血丝,盯着前方那头正绕着半圆走动的头狼。它的肋部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但那个伤口显然不足以让它倒下。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暗黄色的眼睛死死地锁在秦昊身上。

一人一狼对峙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然后同时动了。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第四回合。

秦昊的身上开始添伤——左臂被狼爪划了一道,衣袖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开来,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枯叶上。右腿被头狼撞了一下,膝盖外侧一阵钝痛,但骨头没问题。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震得他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但头狼也在受伤。秦昊在它身上留下了四道刀痕——左前腿关节处一道,肋部两道,脖颈下方一道。脖颈那一道最深,刀刃划开了皮毛和肌肉,差点割到气管。头狼的呼吸开始变粗,动作也比开始时慢了半拍。

秦昊抓住那个半拍。

头狼再次扑过来的时候,秦昊没有闪避。他迎了上去——不是迎着狼头,不是迎着狼爪,而是迎着狼的身体下方。他在头狼扑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矮身滑铲,从它的腹部下方滑过,短刀从下往上,划过它的咽喉。

头狼落地的时候,四条腿已经站不稳了。它踉跄了几步,喉咙里涌出大量的血,从伤口处往外冒,在它脚下的枯叶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它试图转过身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前腿一软,跪了下去,然后侧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秦昊单膝跪在几丈之外,大口喘着气。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是周哥的,不是孟哥的——是那个新人的。

秦昊猛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画面,烙进了他的视网膜里——那个新人被一只铁背魔狼扑倒在地上,狼的獠牙咬进了他的喉咙侧面,不是全部咬穿,但那个位置,是脖子,是大血管。新人的双手还握着刀——他的反应是对的,他在试图把刀捅进狼的腹部——但他的力气已经跟不上了。狼的牙齿在他喉咙上越咬越深,新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双脚在地上乱蹬,蹬了几下,然后渐渐地慢了下来。

秦昊冲过去的时候,那只狼已经被周哥一刀砍断了脊背。

但已经晚了。

秦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个新人的鼻息。没有呼吸。他又摸了摸他脖子侧面——那里被狼牙咬开了一个口子,血正在往外涌,但已经涌得不多了,因为心脏已经不再有力地把血液泵出体外。新人的瞳孔已经放大了,那是一种秦昊见过很多次的眼神,空洞的,不再聚焦的,像一扇再也没有人住的房子,窗户大开,风从里面穿过,但没有人了。

秦昊蹲在那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膛在剧烈起伏,右手上沾着狼血和人的血,分不清哪些是谁的。他沉默了片刻——很短的一瞬——然后伸出手,把那具年轻身体的眼皮合上了。

他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但依然平稳:“清场。内丹全部取出来,尸体裹好,带回去。”

没有人大声说话。周哥默默地蹲下来处理狼尸,孟哥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手臂上有一道被抓伤的痕迹,不深,但一直在渗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狼的骚气和泥土的气味,像一层粘稠的雾一样附着在每一个人的衣服和皮肤上。

孙虎从高地上走下来了。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被血浸透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那只头狼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头狼喉咙上那道整齐的刀痕,又看了一眼秦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嘲讽。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一直在观察某个人的人,终于在某一个瞬间看到了他想要确认的东西。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提着刀,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回了下山的路上。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三十里路,走得比来时更慢,也更沉。那具裹在粗布里的尸体被捆在临时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担架上,由周哥和孟哥轮流抬着。布包被新人的血洇透了,在灰褐色的粗布上洇出几片暗红色的不规则印记。秦昊走在前面,短刀已经插回鞘里,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铁锈城。

进城的时候,城门守卫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血迹和那具用担架抬着的尸体,没有多问——铁锈城的城门守卫见过太多这样的队伍,不是所有人出去都能完整地回来。

秦昊把内丹和那具尸体交到了石楼。九颗内丹——六颗凝气中阶,两颗凝气高阶,一颗接近筑基——码在一方白布上,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新人的遗物也被一并交了上去——一把还没有开过几次刃的刀,一只装着几枚铜板的钱袋,一块还没捂热的外围成员生铁牌。

刀疤刘看了一眼内丹,又看了一眼那具被白布裹着的尸体。他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两个字:

“伤亡?”

“一个。”秦昊说。

刀疤刘没有追问细节。他点了点头,把内丹和白布包收好,然后挥了挥手。

“回去吧。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来报到。”

秦昊没有说多余的话,转身走出了石楼。

天已经黑了。

秦昊推开老马客栈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干涩声响。饭堂里没有点灯,只有灶台里残余的炭火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但在那片黯淡的光线里,有一个身影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洛青丝坐在那里。

她面前摆着两碗粥。

粥已经凉透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那层皮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贴在粥面上的一张半透明的纸。两颗红枣搁在碗边——那是老马偶尔会在粥里放的,但通常只有一锅粥快吃完时才舍得放一两个。今天两碗粥里都有一颗。

她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半时辰,可能是从太阳落山之前就一直坐到了天黑。

秦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浑身都是血——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狼的,有些是那个已经回不来的新人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和枯叶的碎屑,短褂的袖子被狼爪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还在微微渗血的伤口。他没有先去处理自己的伤,而是伸出手,端起面前那碗粥。

凉的。冰凉。

粥面上的那层皮随着碗的倾斜裂开了,露出下面已经变得有些稠厚的米粒。秦昊没有放下碗,低下头,就着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洛青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身上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大半,在衣服上形成暗褐色的硬块。她看到了他手臂上那道还没处理的伤口,看到他的指节上有干涸的血迹。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处一处地看过去,像是在用目光清点他还完整的地方。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她低下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端起自己那碗凉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和两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秦昊喝了几口粥之后,放下碗。碗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洛青丝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粥面上抬起来,落在秦昊的脸上,像是在用那双墨色的眼睛辨认他说的每一个字是否真实。

“是那个新人。”秦昊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情,而不是今天下午才发生的事。“不是你梦里那个。他没回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凉透的粥,把它又端了起来。

洛青丝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层已经凝起的粥皮。她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那层皮,粥皮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下面白色的米粒。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点幽幽的回响和潮气。

“我梦到的那个,头上流了很多血……”

她停了一下。秦昊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但不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秦昊。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恐惧,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

“那梦还没完。”

秦昊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不到一息的时间。像是一阵极轻的风吹过水面,泛起了一道极细的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放下碗,也没有追问她看到了什么更多的细节。他只是把碗端到嘴边,又喝了一口那碗凉粥,慢慢咽了下去。

窗外的夜色很浓。铁锈城的喧嚣声在这个时辰已经渐渐平息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野狗吠叫和不知道哪个巷子里传来的模糊人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秦昊放下碗,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凉粥,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在那份沉默中,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不是因为那碗粥,也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一个他从下午一直忍到现在的东西,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两碗凉粥、和一个坐在对面等着他回来的少女的房间里,终于被允许松开了一点点。

他放下碗,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和那道未尽的预知梦一起,沉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