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带伤而归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34章 · 871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铁锈城的夜,从不真正安静。

远处赌场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又一波,中间夹着醉汉的咒骂和女人的尖笑。老马客栈的后院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秦昊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一道撕裂般的疼痛从肘部一直窜到肩胛骨。他整个人僵在墙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足足缓了三个呼吸,才慢慢翻落进院子里。

脚落地的瞬间,右腰传来一阵钝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被反复碾压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人把一把钝刀塞进了伤口里,还在里面转了一下。秦昊弯下腰,左手撑在膝盖上,额头抵住手背,等那阵疼痛过去。冷汗顺着他的眉骨滴下来,落在脚前的泥地上,很快就渗进土里不见了。

晾衣绳上的衣服在他头顶轻轻摆动。

他认出了其中一件——洛青丝的旧布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的地方补过一块暗蓝色的补丁。白天她总是穿这件衣服在后院里劈柴,柴刀落下去的时候,木屑飞起来,沾在她的头发上、衣领上。她还很不会用刀,劈一根小腿粗的木桩要砍七八刀才能劈开,但她从来不喊累,劈完了会把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然后把柴刀擦干净,挂在厨房门后的钉子上。

秦昊直起身,慢慢地朝后门走去。

他没有从正门进。正门早就关了,老马通常戌时就上门板,现在过了子时,门板后面插着铁闩,推也推不开。他绕到后院,从后门进去,楼梯在走廊尽头,窄窄的,一级一级朝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秦昊踏上第一级台阶。

右腰的伤口被抬腿的动作牵扯了一下,他停住,深吸一口气,然后迈上第二级。脚踩在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了一下。秦昊侧耳听了听周围——二楼住着几个长住的客人,有个贩布的商人,有个替赌场管账的账房先生,还有两个半夜才回来的赌徒。他们的房间都关着门,没有动静。

他继续往上走。

每上一级台阶,右腰的伤口就钝痛一下。左臂那道最深的口子被布料粘住了,每抬一次胳膊,皮肉就被撕扯一次。那股疼不是钝的,是尖锐的,像一把刀片在皮肤下面慢慢割。秦昊咬着牙,把左臂紧贴在身侧,尽量减少摆动。

三级、四级、五级。

他在转角的地方停下来,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衣领上。他能感觉到左臂伤口里的血还在往外渗——刚才翻墙的动作又把结痂的地方扯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他不能在这里站太久。血会引来野狗,也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秦昊睁开眼,撑着墙,继续往上走。

六级、七级、八级。

快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门栓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秦昊的身体瞬间绷紧,本能地想要摸刀,但右臂一抬就扯到了腰侧的伤口,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他没有回头。

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但还是能听出来是赤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那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油灯亮了。

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秦昊面前的墙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肩膀窄窄的,头顶上是一团乱蓬蓬的头发。

秦昊慢慢转过身。

洛青丝站在走廊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她穿着那件旧的里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外衫,没有系带子,衣襟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的眼睛大睁着,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她看着他。

从头到脚。从脸上干涸的血迹到脖子上那道被孙虎的指尖划开的红痕,到肩头被血浸透的衣料,到垂在身侧的、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臂,到腰侧那块被血染成深褐色的布料,再到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甚至没有问一句“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只是把油灯放在走廊的木柜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秦昊听到她在屋里翻找东西的声音——柜门打开,布包被拿出来,里面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秦昊认识。是孟老头上次给的,灰色的粗布,已经被洗得发白了,里面装着药粉和绷带。

洛青丝走到秦昊面前,把布包放在脚边的地上,蹲下来。她一言不发地打开了布包。布包里有三个小瓷瓶,一卷干净的布条,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洛青丝把油纸打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粉末——那是止血粉,秦昊认得那味道,有一股苦味,混着草药的涩味。

她抬头看了秦昊一眼。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半夜被惊醒的小姑娘该有的眼神。

然后她伸出手,去拆他腰侧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

她的手在发抖。

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抖动,指尖碰到秦昊衣服的时候,整个手指都在轻轻颤栗。秦昊能感觉到她的犹豫——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不知道那些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有多紧,不知道每拆一下会有多疼。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动作却很坚定。她慢慢地把秦昊腰侧的衣服掀起来,露出下面的伤口。血已经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了一起,掀动的时候,粘住的血痂被撕开,新的血又渗了出来。秦昊没有说话,也没有倒吸凉气。他把身体的力量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洛青丝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到伤口了。

那是一个两寸多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但中间还在往外渗血。伤口的位置很不好,正好在腰侧靠后的地方,再往里面一寸就是肾脏。孙虎那一刀刺得很准,如果不是秦昊在黑暗中本能地扭了一下身体,这一刀会直接刺穿他的肾脏,他甚至走不出那条巷子。

洛青丝的手突然稳了。

那种抖动像被一只手按住了一样,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她的眼睛变得专注,手指不再迟疑,动作又快又准。她拿起油纸包,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的瞬间,秦昊的额头青筋暴起。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而是一种被火烧的灼痛感。药粉钻进伤口里,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砂按在了他的腰上。秦昊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但他没有叫出来。

洛青丝咬着下唇,动作更快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药粉涂匀,然后用干净的布条覆在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缠紧。每缠一圈,她都会抬头看一眼秦昊的脸,确认他没有晕过去。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也确实极其重要。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秦昊的左臂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一滴温热的东西滴在洛青丝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继续缠,一圈,两圈,三圈,打了结,固定好。

然后是左臂。

洛青丝绕到秦昊的左边,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那道伤口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肩头,足有半尺长,边缘整齐,是被利器划开的。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但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一掀就疼得钻心。洛青丝想了想,从布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那是她平时用来剪柴刀上缠的布条的,很锋利。她沿着伤口的边缘,把粘在皮肉上的布料一点点剪开。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撕开了一张纸。

剪完最后一根线,她把粘血的布料从伤口上揭下来。

秦昊的呼吸猛地一滞,但没有出声。

洛青丝又开始撒药粉,包扎,一圈一圈地缠绷带。和刚才一样,每缠一圈,她都会抬头看秦昊一眼,确认他还清醒。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害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手抖。

处理完左臂的伤口,她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似乎在确认还有没有遗漏的伤处。然后她把沾血的布条和没用完的药粉收好,把布包系起来,拎在手里。

全部做完了。

洛青丝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秦昊。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回头。

秦昊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沉重而急促。他看着洛青丝的背影——她站在走廊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拼命忍着的、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的发抖。她的肩膀在轻轻颤动,呼吸变得急促,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远处赌场的喧闹声又涌了过来。

“你说过会活着回来。”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秦昊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活着。”他说。

洛青丝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伸手拿起木柜上的油灯,迈开步子,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关门。然后她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昏黄的亮线。那是灯盏的光,是屋里还点着的灯,是她在等他回来时忘记吹灭的灯。

秦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能闻到药粉的气味,从腰上和臂上传来的清凉感说明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左臂的疼痛从尖锐变钝了,腰侧的伤口也只剩下了一种闷闷的酸胀感。孟老头的药粉确实管用,比铁锈城里那些赤脚郎中卖的草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走廊里很暗,只有洛青丝屋里透出来的那一条光。秦昊走到楼梯口,拐了个弯,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门是锁着的——他出门的时候锁上的,回来的路上钥匙还在怀里,没有被孙虎搜去。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

秦昊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直接摸索到床边,慢慢地坐下来,然后躺下去。床板很硬,被子很薄,但躺下来的瞬间,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像是终于从某种紧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他看着天花板。

屋梁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在胸口有力地跳动。

活着。

他活着回来了。

那个在巷子里偷袭他的人死了。那两个埋伏在墙角的打手也死了。孙虎死了。三个灭世教派的人,都被他杀了。他受了伤,伤得不轻,但还能走回来,还能翻墙,还能爬楼梯,还能让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替他包扎伤口。

秦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孙虎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教主不会放过你的。”

教主。

灭世教派的教主。

一个连孙虎这样的人都害怕的存在。一个能让筑基境的高手心甘情愿地当眼线、当走狗的存在。一个连酒翁和孟老头那样的人都讳莫如深的存在。

秦昊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不会逃。他不会躲。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追杀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逃跑的孩子了。他要成为反过来追猎他们的人,要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刀剑背后露出惊惧的神色。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不再致命了。孟老头的药粉很管用,止血生肌的效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草药都好。明天再换一次药,后天应该就能活动了。

秦昊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均匀,最后,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秦昊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亮线。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那根横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是干涸的河床。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很小心。

左臂和腰侧的伤口都被绷带缠着,绷带上渗出了一点血迹,但已经干了,颜色变成了暗褐色。秦昊活动了一下左臂——疼,但不是那种撕裂的疼,而是酸胀的、钝钝的疼。他又活动了一下腰,同样的感觉。

能活动。

这就够了。

秦昊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倒了杯隔夜的凉茶喝了。茶是苦的,但他喝得很慢,让那股苦味慢慢渗进舌根里。

他不能不去石楼。

孙虎死了,两个同伙也死了。血屠帮的第三队,一夜之间死了三个人——一个筑基初期的队长,两个凝气境的老手。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不可能瞒过去,大到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马哥会怎么想?刀疤刘会怎么想?血屠帮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秦昊把空碗放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外套已经破了一个大口子,袖子上还有一个被刀划开的口子。他看了一眼,没有犹豫,直接穿上了。反正铁锈城里穿破烂衣服的人多了去了,没人会在意一个副队长的衣服上多了几个洞。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二楼的住客们大概还在睡。秦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洛青丝的房间。

门关着。

但门缝里透出来一丝亮光——她已经醒了。

秦昊没有敲门。他转身,走下楼梯。

铁血巷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贩在巷子口支了摊子,铁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米粥,香气随着蒸汽飘散开来。赌场的伙计在擦招牌,把昨天晚上沾上去的灰擦干净。几个穿着血屠帮衣服的人在巷子里走动,有的扛着货,有的拿着账本,有的正在交接夜班和白班的值守。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有人死了,有人差点也死了。没有人知道那条黑暗的小巷里,有一场以命相搏的厮杀。

秦昊穿过巷子,走到石楼门口。

石楼的门已经开了。楼下的大厅里,几个血屠帮的帮众正在打扫。两个在擦桌子,一个在扫地,还有一个靠在墙边打哈欠。看到秦昊走进来,那个打哈欠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秦昊左臂上那块被血染透的绷带上,又落在他腰侧同样被血浸透的衣料上。

但他没有说话。

铁锈城的规矩——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秦昊越过他们,径直走向内堂。

内堂里,刀疤刘已经在了。

他坐在偏厅的那把红木椅子上,面前的长桌上放着三块身份令牌。那是孙虎和那两个打手的令牌,昨天夜里被秦昊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今天一早他就放到了刀疤刘的桌上。刀疤刘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指关节在木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

他看到了秦昊,看到了他左臂和腰侧的伤口,看到了他脸上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淤青。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秦昊的右脚上——那里踩在地上的时候,微微有些不稳。

刀疤刘没有说话。

秦昊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

那是孙虎的令牌——不是血屠帮的令牌,而是灭世教派的令牌。黑色的铁牌,背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记。秦昊昨天晚上把这块令牌从孙虎的尸体上搜了出来,一直揣在怀里。

“孙虎偷袭我。”秦昊的声音很平静,“灭世教派的人。”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解释前因后果,没有铺垫,没有辩解。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刀疤刘的食指停住了。

他伸手拿起那块黑色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独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件想了很久才终于见到的东西。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用食指按着,推到一旁。

“孙虎这个人,”刀疤刘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秦昊没有接话。

“但他背后有人保,”刀疤刘继续说,“我动不了。现在你替我动了,省了我的麻烦。”

秦昊依然没有接话。

他听懂了刀疤刘话里的意思——他知道孙虎有问题,知道他是灭世教派的人,但他动不了孙虎,因为孙虎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是血屠?还是那个叫齐护法的人?或者,是比他们更高层的人?

刀疤刘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昊。

“但你杀了帮里的人,”他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得有个说法。”

秦昊等他说下去。

“帮主的规矩,”刀疤刘一字一字地说,“以下犯上,杀无赦。但孙虎先动的手,你是自卫。这件事,我会如实报上去。帮主怎么定,是他的事。”

秦昊点了点头。

刀疤刘看了他一眼,换了话题。

“伤得重吗?”

“死不了。”

“那就行。”刀疤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秦昊,“这几天你不用来报到了,回去养伤。等帮主的信儿。”

秦昊站起来,朝刀疤刘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内堂。

他没有回头。

刀疤刘站在窗边,听着秦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他把那块黑色令牌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他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把令牌揣回袖子里,转身看向窗外。

铁血巷里依然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秦昊走出石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铁血巷里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贩在吆喝——“热粥热粥,刚出锅的米粥,两文钱一碗!”,旁边包子铺的伙计在揭开蒸笼,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裹着肉包子的香气。赌场的伙计已经把招牌擦干净了,正在把一块写着“开张大吉”的木牌挂到门口。对面的一家当铺也开门了,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有人死了,有人差点也死了。

秦昊站在巷口,看着这条他每天都要走过的路。

铁血巷他走了不下几百遍,从最宽的巷口到最窄的巷尾,每一块石板他几乎都认得。石楼的墙砖是青灰色的,有几块已经松动,下雨的时候会漏水。巷子中间那家铁匠铺的招牌已经褪了色,上面写着“王记铁铺”,下面画着刀剑的图案。一切都那么熟悉。

但秦昊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因为路变了,而是因为他自己变了。

他杀了孙虎。他杀了三个灭世教派的人。他从那些人的刀剑下活着走了出来,然后反过来杀了他们。他到现在还能闻到孙虎血的味道,那股铁锈般的腥味,还残留在他的衣服上、皮肤上、指甲缝里。他缩回自己的手指,看着自己指缝里干涸的血迹——那不是他的血,是孙虎的。

他不再害怕了。

以前每次逃亡的时候,他的心都在跳,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每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都会本能地加快脚步,找一个角落躲起来。每次看到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他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让那些人看到他的脸。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在这条熟悉的巷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像是他已经跑够了,不想再跑了。

他要继续走下去,继续变强。

直到有一天,没有人能再威胁到他所在乎的一切。

秦昊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左臂的伤口在他迈开步子的时候拉扯了一下,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脚步没有停。腰侧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已经不再像昨天晚上那样难以忍受了。孟老头的药粉确实管用,止住了血,也止住了大部分的疼痛。他穿过几条巷子,拐过几个弯,走到了老马客栈门口。

老马正在门口摆凳子,看到他走过来,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上扫过。

“伤得重吗?”老马问。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个客栈掌柜该有的客气和关切。

“死不了。”秦昊说。

老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早饭还有。自己去厨房盛。”

秦昊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长住的赌徒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两碗粥和两个馒头,正在一边吃一边低声聊着什么。看到秦昊走进来,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秦昊没有去吃早饭。

他上了楼,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亮斑。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古纹碎片。

就是那块黑色的金属片,是他母亲沈月娥在他五岁那年给他的,说这是一块很重要的东西,要他一直带在身边。灭门的那天夜里,这块碎片融进了他的身体里,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他的丹田里。直到那天在斗兽场,血屠手臂上的古纹产生了共鸣,碎片才从他体内显现出来。

秦昊把碎片握在手心里。

碎片冰凉冰凉的,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能感觉到碎片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很轻微,像是心跳,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这碎片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血屠身上的古纹和它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这碎片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关于他母亲的秘密。

一个关于他为什么被追杀的秘密。

一个关于灭世教派为什么要夺取它的秘密。

秦昊把碎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碎片里的跳动变得更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他的丹田里,那团温热的真气开始运转起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睛,把碎片收好。

这时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秦昊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洛青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粥和两个馒头。粥还冒着热气,馒头上还挂着蒸汽凝成的水珠。

她没有说话,把碗递过来。

秦昊接过来。

洛青丝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秦昊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把碗端进屋里,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馒头是白面的,咬一口,有麦子的甜味。秦昊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粒米、每一口馒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拾好,端到楼下厨房里洗了。厨房里空无一人,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他把碗筷放好,洗了手,然后走回楼上。

他回到屋里,锁上门,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运转焚天诀。

真气从他的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真气在伤口处流动得格外缓慢——那里有淤血,有受损的经脉,需要时间慢慢修复。但焚天诀的真气比普通的真气要霸道得多,所过之处,淤血被冲散,受损的经脉被重新打通。

秦昊沉浸在这种修炼中,忘了时间。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下来,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能感觉到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左臂的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酸胀,腰侧的伤口也不再往外渗血了。孟老头的药粉加上焚天诀的修复,让他的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不止一倍。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重新适应身体的运转。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街上,一个穿着血屠帮衣服的人正快步朝着石楼的方向跑去,脸色阴沉,像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

秦昊放下窗帘,眼神沉了下来。

他有一种预感——帮主的信儿,应该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