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杀令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45章 · 87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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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丝练刀的第十天傍晚,秦昊被刀疤刘叫到了内堂偏厅。

他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刀疤刘,而是坐在左边椅子上的铁鹰。血屠帮四大护法之一,筑基境强者,上次清查灭世教派眼线时见过一面。铁鹰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轻轻拨着水面,目光在秦昊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打量一件工具,确认它是否还锋利。

“坐。”刀疤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昊坐下。偏厅里没有别人,门被刀疤刘顺手关上了,插销“咔哒”一声落进槽里。这个声音让秦昊的神经绷紧了一瞬,但他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

刀疤刘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推到秦昊面前。

纸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马三,铁手门南城区赌场管事。

第二行:筑基初期,贴身护卫两人,凝气九重。

第三行:城南柳树巷第三座宅子,每七天住一夜。

下面还有几行字,是罪状。秦昊的目光扫过去——绑架、勒索、逼良为娼。最底下两行写着:去年腊月杀帮里两个收账的兄弟,沉尸铁水河。

秦昊看完,抬起头。

“铁手门的人?”他问。

“铁手门南城区的管事。”刀疤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铁手门护着他,我们动不了明面上的。但暗地里,可以让他消失。”

铁鹰放下茶杯,茶盖和杯沿碰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喝烈酒烫坏了嗓子:“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

秦昊沉默了两秒,目光从纸上的字移到铁鹰脸上:“为什么是我?”

铁鹰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片刻之后,他说:“因为你够狠,也够稳。”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想好的答案。

“孙虎的事,帮主虽然没追究,但你杀了帮里的人,总得做点什么补回来。”铁鹰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表达态度的小动作,“这次任务,就当是投名状。”

投名状。秦昊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他来血屠帮快两个月了,干过护卫,干过巡查,干过伏击孙虎的脏活——但他的身份始终是“外围”。“副队长”这三个字听着像是个职位,但实际上只是给干活的人挂了个名。真正的核心,是要沾过血、背过债、永远不可能回头的人,帮里才敢把更重要的东西交到你手上。

马三就是那个投名状。

“什么时候?”秦昊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明天晚上。”刀疤刘说,“马三每七天去城南那座宅子过一夜,算日子正好是明天。身边只带那两个护卫,宅子里没有其他人。”他顿了顿,从桌子抽屉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给秦昊,“老张跟你去,还有一个从内堂调给你的帮手。三个人,够了。”

秦昊接住令牌,看了一眼。令牌是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没见过这种令牌,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内堂的人,只听令不听名。

“速战速决。”刀疤刘说,“不要留活口。东西处理干净了,马三的尸体扔铁水河里,绑上石头沉底。那两个护卫也一样。”

秦昊点头:“明白。”

他站起来要走,铁鹰叫住了他。

“小子。”铁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马三是筑基初期,但他在赌场管事的位置上坐了六年,身上保命的东西不会少。别大意。”

秦昊回头:“筑基初期,我打过。”

铁鹰的眼睛眯了一下:“孙虎那种废物,能和铁手门的老人比?”

秦昊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秦昊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插好插销。他坐到床沿上,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

这刀是上次在铁匠铺花三十两银子打的,刀身窄而长,两面开刃,刀尖略微上翘,适合刺入。刀柄是黑檀木的,缠着深灰色的棉绳,被他的手汗浸了两个月,棉绳已经有些发黑。

他把刀横在膝盖上,刀刃朝上。

房间里的油灯光线昏黄,照在刀刃上,映出一道光。秦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刀刃正对着自己的脸。

刀刃上有一张脸。

那是一张他快要认不出来的脸。

颧骨比以前高了,两块骨头撑起脸颊的皮肤,让整张脸看起来更硬、更有棱角。下巴更尖了,下巴上本来还有一点少年人的圆润,现在全没了。眼睛陷得更深,眼窝下的阴影像是画上去的,怎么都消不掉。

最不一样的是眼神。

秦昊盯着刀刃上那双眼,看了很久。

那双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样子。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把太多东西压在心底,压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块石头一直被水冲,冲到最后棱角全没了,光滑得什么也挂不住。

十五岁的脸。三十岁的眼睛。

他把刀放下,刀背碰在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刻意压着走的。秦昊抬起头,看到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影子停住了。

“进来吧,门没锁。”他说。

洛青丝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双筷子。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还没吃晚饭?”秦昊问她。

“吃过了。”洛青丝说,“这是给你留的。”

秦昊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粒煮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菜叶,还有一点碎肉末。在这破客栈里,这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端起碗,没有马上喝。

“明天晚上有任务。”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比如“明天要去巡逻”或者“明天要去仓库清点”。

洛青丝站在他面前,没动。

“要杀人。”秦昊又说了三个字。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碗里的粥面上,没有看洛青丝。他不知道她听到这三个字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害怕,也许会说“别去”,也许会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更加不安。

但洛青丝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把粥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先吃。”她说,声音很轻,“凉了。”

秦昊端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温热的。

不烫嘴,刚好可以一口咽下去的温度。她一定又在灶台上热了很久,热了一遍又一遍,等他回来,等他上楼,等他坐在房间里独自面对那把刀。她把粥端上来的时候没有催他吃,只是放在桌上,等他自己端起碗来。

秦昊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你一直坐在下面等我?”他问。

洛青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筷子摆在碗沿上,说:“粥里放了姜丝,驱寒的。”

秦昊低头喝粥,没有再问了。

一碗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洛青丝把碗筷收进托盘里,端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什么时辰?”她问,背对着他。

“傍晚。”秦昊说。

洛青丝没有回头,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秦昊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洛青丝下楼,脚步声很轻,走到灶台边,传来碗碰水的声音——她在洗碗。然后是木桶打水的声音,洗锅的声音,最后是脚步声走回她那间小屋子,关门,插销落槽。

一切都安静下来。

秦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歪歪扭扭地划过整块天花板。他盯着那道裂缝,数着上面分出的细小纹路,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刀刃上那张脸。

那双眼。

那双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眼睛。

秦昊闭上了眼,在心里对自己说:睡觉。明天晚上还有事。

第二天傍晚,铁锈城的太阳落到城墙后面,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

秦昊换上深色衣服——黑布短衫,黑布长裤,脚底踩一双软底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短刀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刀鞘朝后,拔刀的时候手腕一转就能抽出来。他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黑布,把袖口扎紧,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一把短刀,一把匕首插在小腿外侧,两根细铁丝缠在腰带里侧,一块打火石。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两个月里一点点攒下来的。没有人教他该准备什么,但他心里清楚——杀人不是比武,没有点到为止。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下楼的时候,饭堂里只有一个人。

洛青丝坐在靠窗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有喝。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膜,显然放了很久。她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看到秦昊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秦昊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我出门了。”他说。

洛青丝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含着泪的亮,而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是前天夜里她拿柴刀劈木桩时眼神里的那道光。她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没有说任何一句听起来像是担心的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秦昊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

声音很平,和他说“明天晚上有任务”时一样平。但洛青丝听到了那四个字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承诺,而是一句交代。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跨出门槛,消失在暗红色的暮色里。

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已经硬了。她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然后她把碗放回桌上,等着。

铁锈城的南城区,是整座城最乱的地方。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门禁,巷子横七竖八地交叉在一起,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面条落在地上,黏在一起就变成了路。两边的房子高矮不一,有的三层有的半层,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屋檐几乎要碰着屋檐。夜风吹过巷子的时候,会把各种气味搅在一起——烧煤的烟味、剩饭的馊味、尿桶的骚味、还有铁水河里飘上来的铁锈味。

柳树巷在城南的最南边,靠近铁水河。巷子不深,只有五六座宅子,大多空着。第三座宅子门口有两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条垂到地上,像是几道帘子挡在门前。

秦昊蹲在巷子对面的屋顶上,把自己缩在烟囱后面的阴影里。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赌场门楼上挂着几盏灯笼,光线照不到这里。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巷口有一个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看来很久没人用了。宅子左边的院墙塌了一半,用木板钉着,木板上长了黑霉。宅子右边是一家关张的铁匠铺,铁门锁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这地方,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

秦昊等了一刻钟,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三个人。

老张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老张他还是认识的——血屠帮的老人,凝气九重,跟着刀疤刘干了七八年,上次护送任务时搭过手。那个年轻人秦昊没见过,但从他走路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这人练过。他的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肩膀和腰腹之间有一种稳定的平衡,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出去。

三个人在巷口的暗处碰头,没有说话。秦昊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没发出声响。

老张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宅子的方向,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人,分三路。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看清楚,听清楚。最后手掌向下,往下一压——动手。

秦昊明白了。老张负责先摸进去,把外面的情况搞清楚。那个瘦高个——秦昊后来知道这年轻人叫阿七,内堂的人——负责后门和侧窗。秦昊负责正面,进去之后上二楼。

三个人在黑暗中散开,像三滴水落进沙子里,转眼就不见了。

秦昊翻过宅子的院墙,落进院子里。

院子里很乱,堆着几口破缸、一堆劈好的柴火、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靠在墙边。正屋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一楼有窗户,窗纸破了几个洞,透出里面昏黄的油灯光。

秦昊贴着墙根摸到窗边,从破洞里往里看了一眼。

一楼只有一个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边靠着一张木板床。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桌边打盹,一个趴在桌上,另一个靠在椅背上,脑袋歪到一边,嘴巴张着,打着鼾。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碗,一碟花生米吃了一半,地上扔着几个烟头。

两个护卫,凝气九重。和纸上写的一样。

秦昊缩回身子,绕到宅子侧面。老张已经摸到了后窗的位置,阿七守在侧门边。老张冲秦昊打了个手势——护卫在睡觉,马三在二楼,没有异常。

秦昊点头,拔出短刀。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走到院墙边的柴火堆旁,踩着一口破缸爬上屋顶。屋顶铺的是青瓦,年久失修,有几块已经松动了。秦昊小心翼翼地掀开两片瓦,看到下面是一个阁楼,堆着些杂物,没有人。

他从屋顶翻进去,落进阁楼里,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秦昊停住了,屏住呼吸,听了三秒。

楼下没有反应。马三的鼾声还在继续,像是拉风箱一样,一长一短,很有节奏。

秦昊从阁楼的小门摸出来,踩上二楼的楼梯。

这宅子的二楼只有两间房。一间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堆着些箱子柜子。另一间门关着,门缝里没透出光。鼾声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

秦昊伸手按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他手腕一压,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酒气,浓得呛人。窗户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秦昊的眼睛花了两三秒才适应黑暗,看清了房间里的样子。

一张大床靠墙摆着,床上的被褥皱成一团。马三躺在床上,仰面朝天,四肢摊开,睡得像一头死猪。他穿着一件白绸子的睡衣,胸口敞开着,露出一个鼓囊囊的肚皮。嘴巴张着,鼾声从喉咙里翻涌出来,震得床头柜上的一只茶杯都在微微颤动。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油灯,熄了,旁边放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两颗绿色的石头。还有一个小木盒,开着口,里面露出几张银票的边缘。

秦昊在马三的护卫身上看到过铁手门的标志,但马三的睡衣上什么也没有。他甚至不像一个修士——脱掉衣服之后,他和任何一个在铁水河码头扛包的苦力没什么区别。泛黄的皮肤,松弛的肌肉,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秦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秦昊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他做了两个月任务,见过血,杀过人,上过战场。站在一个睡着的筑基初期修士面前,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面对孙虎时那样紧张了。他的手很稳,刀也很稳。他只需要一个动作。

秦昊举起了短刀。

刀尖对准了马三的咽喉——那里是气管和血管最集中的地方,一刀下去,就算是筑基境的修士也来不及运功抵挡。

就在这时,马三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里一开始是茫然,是睡意未消的浑浊。然后他看到了秦昊,看到了秦昊手中的刀,看到了刀刃上映出的油灯的光。他的瞳孔猛缩,像一根针扎进了眼睛里。

他的嘴张开,想喊。

秦昊的动作比他快。

左手压下去,牢牢捂住马三的嘴,五个手指死死扣住他的下颌骨,不让他张嘴。右手的短刀在同一瞬间刺了下去——刀尖刺入咽喉正中间的凹处,穿过气管,切断了声带,从脖子后面穿出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多余。

秦昊的刀锋切开皮肉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刀刃和马三颈椎骨之间的空隙——只要偏半寸,就会卡在骨头上,拔不出来。但他的手很稳,刀走得很准,从气管和脊椎之间穿过去,一气呵成。

马三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双腿蹬了几下,把被子蹬到了床下。他的手去抓秦昊的手臂,指甲掐进秦昊的皮肤里,划出几道血痕。秦昊没有松手,左手继续捂着他的嘴,右手把刀又往前推了一寸。

马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猫。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他全身松了下来,像一袋沙子塌在床上。

血从他的颈部涌出来,顺着脖子流到枕头上,浸透了枕芯,沿着床沿往下滴。秦昊的右手和前臂全是血,袖口湿透了,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温热黏腻。

秦昊没有马上拔刀。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等了五秒。确认马三的身体没有任何动静,连微弱的抽搐都没有了——他才慢慢拔出短刀。

刀刃从皮肉里滑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秦昊把刀在马三的白色睡衣上擦了两下,把血迹擦干净,然后收刀入鞘。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三的脸。

那张脸上最后的表情是恐惧——眼睛圆睁着,嘴被捂得变了形,脸皮因为用力挣扎而涨红发紫。秦昊伸出手,把他的眼皮往下合了一下。眼皮合上了,但很快又弹开,像是死不瞑目。

秦昊没有再管他。

他转身,下楼。

老张和阿七已经把两个护卫处理干净了。一个人趴在桌上,脑袋歪在一边,脖子上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流了一桌子。另一个人倒在地上,胸口被捅了两刀,嘴里塞着他自己的衣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张正在检查尸体,确认没有活口。阿七蹲在桌边,用手蘸了一点血,在桌上划了一道痕,然后把所有碰过的杯碗都抹了一遍。

秦昊从楼梯上走下来,把一个包袱扔在桌上——那是他从马三床头柜里翻出来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子。“战利品。”他说。

老张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塞进怀里。

三个人没有多说话。老张从灶台下面摸出几块麻袋布,把三具尸体裹起来,用麻绳捆紧。阿七把地上的血迹用灶灰盖了,又用水冲了两遍。秦昊站在门口,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里有狗叫了一声,但很快就安静了,没有人声。

一炷香之后,三个人抬着三个麻袋从宅子后门出去,沿着铁水河走了半里路,找到一处深水区。麻袋里塞了石头,用铁丝扎紧袋口,沉进河底。水面上冒了几个泡,然后恢复了平静。

三个人在暗巷里会合,各自散去。老张拍了拍秦昊的肩膀,没说话,走了。阿七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巷弄里,几个起落就不见了人影。

秦昊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铁锈城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刮一样。秦昊走得很快,脚步很稳。他的心跳也很稳,不快不慢,和平时巡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不是因为害怕——是身体还记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刀刃切开皮肉的感觉。那种几乎没有阻力的、像是切豆腐一样的感觉。皮肤被划开的沙沙声,肌肉被切断的钝滞感,然后是气管被压扁的轻微震动——所有的感觉都从刀刃传到刀柄,再从他的手掌,传遍他的整个手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上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血痕,是马三临死前抓的。血痕已经结了痂,不疼。但他的手还是抖。

秦昊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反复了几次,手终于不抖了。

他推开客栈的门。

饭堂里的油灯还亮着。洛青丝还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碗粥,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膜,米粒都胀开了,把碗里的汤吸干了一半。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看到秦昊走进来,她站起来,什么都没问,转身走到灶台边。

灶台上架着一口小锅,下面还煨着一点火星。她用布垫着锅耳,把锅端下来,揭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里面温着的粥,盛了一碗。

她把碗端到桌上,放好。

“吃吧。”她说。

秦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她一定在灶台上热到现在——从傍晚一直温到街上打更的声音响了三次,不知道添了多少次柴火,才让这锅粥始终保持温热。

秦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很稠,米粒都熬化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一路烧到胸口。

洛青丝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凉粥,也慢慢喝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饭堂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喝粥的声音,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的脆响。

那一碗粥,秦昊喝了很久。

他把最后一粒米刮进嘴里,咽下去,把碗放下。洛青丝也喝完了自己那碗凉粥,把空碗摞在一起,准备端去洗。

“杀了?”她突然问,声音很轻,没有抬头看他。

秦昊点了点头。

洛青丝没有问那个人该不该杀,没有问他一共杀了几个人,没有问他害不害怕,也没有问他手上有没有沾血。她只是端起两个空碗,走到灶台边,把碗泡进水里,开始洗。

秦昊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个子还很小,十四五岁的姑娘,长得又瘦又单薄,洗锅的时候要踮着脚尖才够得到灶台。但她洗碗的动作很稳,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她会先用热水冲一遍碗,洗碗布在碗里转两圈,把边角都擦干净,然后再用清水过两遍,最后把碗倒扣在灶台上沥水。

每一个动作都很有条理,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秦昊站起来,上了楼。

他脱下外套。外套上有血迹,不多,在袖口的位置,几滴暗红色的斑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外套泡进冷水里,用力搓了几遍,直到水变红了,血斑淡了,才拧干,挂在窗边的衣架上。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依然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河。秦昊看着它,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马三在月光下突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从茫然变成恐惧,瞳孔从放大到收缩,然后是那个张嘴的动作,那一声他没有喊出来的喊叫。

秦昊不后悔杀那个人。

绑架、勒索、逼良为娼、杀血屠帮的两个兄弟沉尸——这种人死一百次都不冤。秦昊在铁锈城待了两个月,看过太多这种人,手上沾着别人的血,吃着别人的肉,活得比谁都滋润。马三只是其中一个。杀了他,铁锈城不会少一块砖,南城区的赌场会换一个新的管事,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是——秦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如果有一天,血屠让他杀一个不该死的人。一个好人。一个像洛青丝一样的人。他还能不能下得去手?

他找不到答案。

秦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夜色透过窗户渗进来,像墨一样浓。铁锈城的晚上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铁水河上偶尔飘过的一两盏船灯,像是萤火虫一样,一闪就不见了。

他想起酒翁说过的话——“血屠这个人,做事有底线,但他的底线很低。低到你以为他没有。”

秦昊当时没太理解这句话。现在他懂了。

血屠的底线是人。但那些人不是所有的人——而是他需要留着的人。一旦你不再“需要”了,你的死活对他来说就和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秦昊现在还是血屠需要的人——他能打,够狠,嘴巴严,做事干净。但如果有一天,血屠觉得他不需要了,或者觉得他“太需要了”——那今天马三的下场,就是明天的自己。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挂在窗边的外套。外套还没有干透,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秦昊数着水滴的声音,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他还醒着。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铁锈城的夜还很长。而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答案,正藏在黑暗中,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