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擂台生死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48章 · 68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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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铁锈城就醒了。

秦昊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深蓝色。他听到街上有脚步声,很多人,踩着青砖地,咚咚咚地往同一个方向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小孩扯着嗓子叫卖什么东西。整个铁锈城像是被一锅沸水浇了一遍,到处都在冒泡。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不是庙会的日子,是擂台的日子。

铁手门下战书的消息已经在城里传了三天,赌场开了盘口,赔率一变再变,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血屠帮第一场必输,铁手门派出的左护法铁掌是筑基中期巅峰,血屠帮这边根本没人能挡。有人说第二场才是关键,血屠帮那个十三岁的副队长对上齐铮,那就是送死。也有人说那小子能杀孙虎,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秦昊没有去听那些议论。他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把短刀别在腰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刀柄上的棉绳已经被他的汗浸得发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他推开门下楼。饭堂里空无一人,灶台上的锅还温着,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吃了再走。”

秦昊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荷包蛋吃完。粥是温热的,不烫嘴,正好。他把碗放在水池里,用清水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客栈。

街上全是人。铁锈城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人群沿着主街往广场方向涌,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穿绸子的穿麻布的,光脚的穿鞋的,挤在一起像是一大锅煮开的饺子。路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喊——瓜子,花生,凉茶,刚出锅的肉包子——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尖利得像刀子。几个赌档的伙计站在高处,手里挥舞着写满赔率的木板,大声喊着今天的盘口:“第一场,铁手门一赔一,血屠帮一赔三!第二场,齐铮一赔一点五,秦昊一赔二点五!第三场还没开,等前两场打完再说!”

秦昊低着头,穿过人群。有人认出了他,指指点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就是秦昊?”“这么小?”“就是他杀了孙虎?”“今天要对上齐铮的那个?”——他没有理会,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

到了广场,他才真正看清了今天的阵势。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一丈高的青石擂台,台面平整光滑,四角立着石柱,柱顶上插着旗帜,一面是铁手门的铁掌旗,一面是血屠帮的血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风扯得绷直,上面的图案在阳光下时隐时现。擂台四面围满了人,黑压压的,像是一片会蠕动的人海。看台分东西两侧,东边是铁手门的看台,西边是血屠帮的看台,中间的空地被拉起了绳索,十几个帮众守在绳边,防止人群冲进场地。

秦昊走进血屠帮的看台区域。刀疤刘站在最前面,看到他过来,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铁鹰坐在后面一排,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秦昊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几个护法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他们对今天的局势心里有数。

秦昊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刀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看台。铁手门的看台最高处坐着一个中年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右手戴着一只铁手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铁手。铁锈城另一个地下势力的头目,和血屠平分秋色的人物。他没有看秦昊,目光落在擂台上,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血屠坐在血屠帮看台的最高处。暗红色的长袍,双手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着擂台,像是今天的胜负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寻常事。

第一场开始了。

血屠帮派出的是那个黑脸护法,筑基中期,膀大腰圆,在帮里以力量著称。铁手门派出的左护法铁掌,筑基中期巅峰,中等身材,但双手宽大,骨节粗壮,像是两把铁锤。

锣声一响,黑脸护法抢先出手,一拳砸向铁掌的面门。那一拳带着破风声,力道之重,连擂台边的旗帜都被拳风带动得抖了一下。铁掌没有硬接,侧身避过,同时右手一掌拍在黑脸护法的胸口。

那一掌看起来并不重,但黑脸护法的身体却像被一头牛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三步才站稳。他的脸色变了,重新站稳,再次冲上去。两人在擂台上对了不到十个回合,铁掌抓住黑脸护法的一个破绽,一掌轰在他的下巴上。黑脸护法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擂台边缘,滚了两滚,掉下了擂台。

他趴在地上,口吐鲜血,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血屠帮的人冲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的下巴歪了,嘴里全是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第一场,血屠帮惨败。

看台上铁手门的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和口哨声,铁手门的人得意洋洋,有人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有人冲着血屠帮的看台大喊大叫。铁手坐在最高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血屠帮的看台上一片沉默。刀疤刘的独眼眯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秦昊。

秦昊站起来。

他把刀别回腰间,脱下外衫,递给旁边的小周,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褂。短褂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但干净、贴身,不妨碍任何动作。

他走上擂台。

擂台的石面很凉,光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粗糙的纹理。秦昊走到擂台中央,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风从广场上空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看台入口。

齐铮从铁手门的看台后面走出来。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几道旧伤疤——胸口有一道斜着的长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左臂上有一圈牙印,深可见骨,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他的身体不是那种练出来的光鲜的肌肉,而是打出来的、磨出来的、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实战体格。他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笑,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豹子,正在打量眼前的猎物。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温度。那双眼睛扫过秦昊的时候,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不是轻视,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手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齐铮走上擂台,站在秦昊对面,两人相距三步。他比秦昊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出一截,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堵墙。他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用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了一下。

看台上铁手门的人又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秦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

“哐——”

锣声震天响。

齐铮先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脚下一蹬,青石台面被他踩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跨过三步的距离,右拳直取秦昊面门。拳风呼啸,带着凝气九重巅峰的威压,吹得秦昊的头发猛地后仰,像是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扇了一巴掌。

秦昊没有硬接。他知道硬接的后果——那一拳的力道,至少能把他的手臂震麻半刻钟。他侧身,向左跨出一步,让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刮过耳廓,火辣辣的,像是一片刀刃贴着皮肤掠过。

短刀在同一瞬间出鞘。刀光一闪,秦昊反手撩向齐铮的肋下,刀尖直奔肋骨之间的缝隙。

齐铮的反应极快。他收拳,左臂下沉,用小臂外侧挡住了刀锋。刀背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当”的一声——不是刀刃切进肉里的声音,而是像两块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齐铮的小臂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硬得像铁皮,刀背砸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齐铮咧嘴一笑:“你的刀,不够快。”

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像暴雨一样砸过来。一拳接着一拳,没有间隙,没有停顿,每一拳都带着破空声,逼得秦昊在擂台上不断后退。秦昊的脚踩在青石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刀在他的手中翻转格挡,格开一拳,又格开一拳,但每一拳的冲击力都透过刀刃传到他的手腕,震得虎口发麻。

秦昊没有慌乱。他一边后退一边观察齐铮的出拳节奏。左拳,右拳,左拳,右拳,偶尔一记低扫腿——他的节奏很快,很稳,像是练了无数次,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空隙。但秦昊注意到一个细节——齐铮的左手确实比右手更快,但左手出拳之后,他的右侧会出现一个短暂的防守空档,大约半息的时间。

半息。秦昊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两人在擂台上缠斗了十几个回合。秦昊的左肩被齐铮的拳风擦过,皮开肉绽,衣服破了一个口子,下面的皮肤红了一片,渗出血珠。右腿被齐铮踢了一脚,小腿外侧一阵剧痛,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但他没有倒下,眼神反而越来越冷。

齐铮也挂了彩。秦昊抓住一次机会,在他换拳的间隙中一刀划出,刀刃从齐铮的右臂外侧划过,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肘滴落在青石台面上,在灰色的石面上留下一小片暗红。

齐铮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昊。他嘴角的笑消失了,眼神变得阴沉。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火堆底下压着的炭,被风一吹,露出了里面的红光。

“你很不错。”齐铮低声说。他的声音不再轻佻,变得又低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也就到这里了。”

他忽然暴喝一声。

那一喝声音极大,像是平地起了一声雷,把擂台边上几个离得近的人震得捂住了耳朵。齐铮的双臂肌肉猛地鼓胀起来,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热气在空气中化作白雾。

秘术。

秦昊的反应很快——他知道齐铮爆发秘术之后的瞬间速度会极快,不能等他完全启动。他的身体向前倾斜,准备抢先进攻。但他还是慢了。

齐铮的身影在秦昊的瞳孔中猛地放大。那一瞬间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拳头的轨迹几乎看不清。秦昊只来得及把短刀横在胸前格挡,拳头的力量已经砸在刀身上,刀身被砸得弯了一下,然后弹回来,把秦昊自己的胸口砸得生疼。但他甚至来不及疼痛——第二拳紧跟着砸过来,砸在他的胸口正中。

那一拳的力量像是一柄铁锤砸在胸膛上。秦昊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牛撞了一下,眼前的视野猛地晃动,整个世界在旋转。他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

“砰——”

那一声闷响在广场上传得很远。秦昊的后背撞在石柱上,又反弹回来,趴在地上。他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落在青石台面上,红得刺眼。

看台上传来一片惊呼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喊“完了”,有人喊“打死他”,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喊“齐铮!齐铮!”

秦昊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像是有人用针扎在他的肺叶上。他知道自己的肋骨断了——至少一根,可能两根。他能感觉到断裂的骨头茬子在呼吸时轻微移动,每动一下都扯着周围的肌肉和神经,痛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没有趴着不动。

他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先是跪起来,然后用刀鞘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右腿还在疼,跛得比刚才更厉害。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青石台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抬起头,看着齐铮。

齐铮没有立刻追过来。他站在那里,双臂微张,胸口的肌肉还在因为秘术的效果而微微鼓动,呼吸粗重。他看着秦昊爬起来,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不耐烦——像是看到一只被打趴下的虫子又翻身了,还得再踩一脚。

“你还能站起来?”齐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冷意,“那我再打到你站不起来。”

他又动了。

这一次秦昊没有后退。

他看到齐铮冲过来的轨迹——那是一条直线,和他之前每一次攻击的路线一模一样。齐铮的拳法刚猛霸道,但它的路线太直接了,缺乏变化。在斗兽场里,面对那些被他气势压制的对手,这种路线已经足够;但秦昊不是斗兽场里的那些对手。

秦昊迎着齐铮的拳头冲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在瞬间缩短。齐铮的右拳砸向秦昊的面门,拳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腥味——那是齐铮自己手臂上鲜血的味道。秦昊没有躲,他的目光锁定在齐铮的拳头上,在拳头即将砸中面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头微微一偏——齐铮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拳风在他的耳廓上刮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那一瞬间,秦昊看到了齐铮腋下的空档。

他的短刀由下向上,刀尖刺入齐铮敞开的腋窝,穿过肌肉之间的缝隙,刺入胸腔内部,直抵心脏下缘。

整个动作不到一息。干净,准确,没有多余。

齐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腋下的刀——刀刃已经没入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又抬起头,看着秦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

他的灰色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油灯里的油被熬干了。

秦昊看着那双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你的拳,不够重。”

然后他拔出刀。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齐铮的肋部往下淌,在青石台面上汇成一小滩。齐铮的双腿开始发软,先是膝盖弯了,然后整个人缓缓地跪倒在擂台上。他的双手撑了一下地面,想要撑住身体,但手臂的力气也在流失,撑不住。他趴了下去,脸贴着冰冷的青石台面,不再动弹。

广场安静了片刻。

那种安静不是完全的安静——还有风声,还有旗帜的猎猎声,还有远处铁水河的水声。但人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赌徒们张着嘴,小贩们站在摊位后面一动不动,铁手门的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凝固在了脸上。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先是血屠帮的人——从看台上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嘶吼着,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互相拥抱,有人冲着铁手门的看台大喊大叫。然后是围观的铁锈城居民,不管是谁的帮派,不管押了谁的注,看到一场精彩的战斗之后的本能反应——他们尖叫、鼓掌、跺脚,整个广场像是烧开的水。

秦昊站在擂台上,浑身是血。

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齐铮的。胸口的血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在黑色的短褂上洇成一片深色。手上的血是齐铮的,从刀刃上流下来,顺着他的手指滴在石面上。头上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从伤口渗出来的,黏糊糊的,顺着眉骨往下流,模糊了半边视线。

他没有擦。他抬起头,看向血屠帮看台的最上方。

血屠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暗红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从第一场开始到现在,他始终是那个表情,像是一张面具焊在了脸上。但秦昊注意到一个细节——血屠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只有两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秦昊看到了。

那是满意的手势。

秦昊又转过头,目光扫过血屠帮的看台,在边缘找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洛青丝站在那里。她的个子太矮了,被人群挡在后面,只能踮着脚尖,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看台边缘的木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秦昊,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栏杆上。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哭着笑。那种哭和笑混杂在一起的表情,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让秦昊心里踏实。

她没事。她在那里。她看到他了。

秦昊把刀在鞋底上擦了两下,把刀刃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把刀收回鞘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下擂台。

老张和小周从人群中挤过来,伸手要扶他,他推开了他们的手。自己的伤自己心里有数——肋骨断了,左腿被踢伤了,肩膀的皮肉被擦烂了,别的地方还有些小的磕碰,但不致命,不影响走路。他不需要人扶。

他走进后台——是广场旁边临时搭的一个布棚子,里面摆着几张长凳和一桶凉水。他绕过那些凳子,走到最里面的墙角,靠着粗糙的土墙,慢慢地滑坐下来。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凉。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疼得像被刀刮。他闭上眼睛,听到外面还在欢呼,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海浪一样拍打在布棚子上。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用针线缝了一圈,防止脱线。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怀里的——好像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洛青丝放在桌子上的,他顺手拿起来就揣进了怀里。布不大,刚好能盖住手掌,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就是一块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硬,带着皂角的味道。

他拿着那块布,擦了擦脸上的血。血已经干了,擦起来有点黏,布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他又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然后把手上的血也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他把布叠好,没有扔掉,重新塞回怀里。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他的身体很累,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胀,断掉的肋骨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左腿上的淤青在发烫。但他的脑子很清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场战斗洗了一遍,变得特别干净。

他想起洛青丝放在他碗边的那张纸条——“吃了再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写的。他甚至能想象她写这几个字时的样子:坐在饭堂的桌子边,面前摊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纸,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还要看一看,确认没有写错。

他也想起那碗粥。温热的,不烫嘴。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秦昊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放松下来的表情。

他想回到客栈。

想在后院的木盆里洗一把脸,洗掉脸上的血和汗。

想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温的。

他把身体缩了缩,靠在墙上,呼吸慢慢地平了下来。外面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但他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