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铁手的秘密
钱账房的线暂时安静下来了。秦昊又盯了两天，那人没有再去茶楼，每天准时去账房、准时收工回住处，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赵铨那边也没动静，没有派人来找茬，没有给第三队加任务——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秦昊不打算干等。他手上还有一条线索——假碎片的来源。
刀疤刘当初交给他的任务，是要他查清楚那块假碎片是从哪儿流出来的，铁手是真被骗还是故意给假货。这任务是明面上的，钱账房的线只是顺藤摸瓜摸出来的支线，真正的主线还在铁手门那里。
他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铁手门内部消息的人。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那天傍晚，斗兽场的后场正忙着清点铁笼的数量，血屠帮下一场赌战的对象还没定下来，后场的杂役在把前两天受伤的铁背狼和野猪分开处理——能用的抬去医，不能用的直接拖到城外埋了。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兽粪味和草料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反胃。
秦昊正在清点第三队的武器——上次擂台赛消耗了几把刀，刀口卷了刃的、断了尖的，都要报上去换新的。他在后场的武器棚里蹲着，拿把锉刀修一把缺口不算太大的刀，一下一下，锉刀在刀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后场的侧门闪了进来。
瘦高个，弓着腰，走路时肩胛骨从衣服下顶出来，像两根老树杈。他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短衫，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沾着干了的泥巴，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秦昊认出了他。
铁手门外围的小头目，姓黄，外号“黄猴”，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颧骨高高突出，眼睛浅褐色，眼珠子转得很快，像一只随时随地准备跑的老鼠。
这人在血屠帮的地盘上出现，不稀奇——欠了一屁股赌债的人，总得想办法还账。血屠帮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带铁手门的人来闹事，进进出出也没人拦他。
黄猴一进后场，就看到了秦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避开，但秦昊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四目相对。
黄猴挤出一个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哟，秦副队长！您在这儿忙呢？”
秦昊没有停下手里的锉刀，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黄猴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来。
“那个……副队长，”他压低声音，“上回欠的那笔，我已经还了一半了，您跟教头说说，再宽限几天成不？我手头实在是紧，等这个月的例钱发了，我一定还清。”
秦昊没有回答。他拿锉刀在刀刃上推了最后一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锉得很平，泛着冷光。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后场深处走去。
黄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后场深处有一条暗巷，是斗兽场和隔壁杂货铺之间夹出来的一道缝隙，不到一人宽，两边是高墙，头顶上只有一线天空。巷子里堆着几口破木箱和烂麻袋，气味难闻，很少有人会经过。
秦昊在巷子中间停下来，转过身。
黄猴跟在他身后，大概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表情变得有些紧张：“副队长，您这是——”
“铁手门那块假碎片，”秦昊直接开门见山，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你知道多少？”
黄猴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飞快地左右转了一圈，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别人。暗巷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一线天空里的风声。远处斗兽场隐约传来铁笼碰撞的哐当声和杂役的吆喝声，隔了两堵墙，模糊得像隔着水。
“副队长，这……这话从哪儿说起啊？”黄猴干笑了一声，用手擦了擦额头，“我一个外围的小喽啰，门主的事，哪轮得到我知道啊？”
秦昊看着他，不说话。
那目光平平淡淡的，没有威胁，没有逼视，就像在看一块木头，看一张桌子——一种完全不带情绪的目光。
但这种目光比任何威胁都让黄猴心里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又擦了擦额头，压低声音说：“副队长，您别难为我行不？我就是个跑腿的，真不知道什么碎片的事……”
“你欠血屠帮多少赌债？”秦昊忽然问。
黄猴一愣，下意识地说：“还差……三十多两……”
“三十多两。”秦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不重，但落在黄猴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秦昊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黄猴。
有时候，不说比说要管用。
黄猴的脸上的汗冒得更厉害了。他用袖子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副队长，我说了，您能不能……替我跟教头说句话，把那利息免了？”
“要看你说的是什么。”秦昊的语气没有变化。
黄猴咬了咬牙，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真的没有人，才压着嗓子开口：“那块假碎片的事，我在铁手门里听人提过两句——不是铁手自己做假的，他也被人骗了。”
秦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示意黄猴继续说。
“门主他——铁手——他从一个古玩贩子手里买了那块东西。”黄猴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花了……听说是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十两？”
“八百两。”黄猴说，“八·百·两。”
秦昊心里微微一沉。八百两——一个铁手门外围小头目一年都赚不到这个数的零头。对铁手本人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为了古纹碎片，值得。
“他本来以为是真货，”黄猴继续道，“买回来以后还专门找人看过——找的是城里一个专门倒腾古董的老头，姓刘，外号‘刘半仙’。刘半仙看了三天，说这块东西是假的。”
秦昊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发现的？”
“纹路不对。”黄猴说，“刘半仙说，真品的纹路是活的，每一刀都刻在骨头上，不是能仿出来的。假的纹路是死的，线条虽然像，但没有‘气’在里面——这个我也不懂，反正刘半仙是这么说的。铁手听了以后当场就翻了，差点把那贩子剁了。”
“贩子人呢？”
“跑了。”黄猴说，“卖了东西第二天就跑没影了。等铁手发现是假的，派人去找的时候，那贩子住的客栈早就人去楼空了，连铺盖卷都没留下。”
秦昊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空荡荡的客栈房间，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半壶凉茶，茶壶下面压着一张便条，上面什么字都没写。那个古玩贩子，拿了八百两银子，连夜就走，走的哪条路、去了哪个方向，没人知道。
“那贩子长什么样？”秦昊问。
黄猴皱起眉头想了想：“听见过他的人说，是个外地人，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蓝袍子——”
“蓝袍？”秦昊打断他。
“对，蓝布袍子，颜色挺艳的那种，远远一看就认出来了。”黄猴说，“还有，他左手戴了个碧玉戒指。”
秦昊的心脏猛地一跳。
碧玉戒指。圆脸。蓝袍。四十来岁——
和拍卖会上拍走那块假碎片的人特征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那个圆脸蓝袍的古玩贩子，先是在拍卖会上用一块假碎片骗过了众人，拍了个好价钱，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铁手面前，兜售另一块假碎片，拿了八百两银子，又消失了。
他手里还有没有真的碎片？他不知道。但黄猴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了，”黄猴挠了挠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贩子还跟铁手说过，说那块碎片是从城外一座古庙里挖出来的。那座庙叫什么……哑庙？好像是这个名字。”
“哑庙？”
“对，哑巴的哑。听说那地方邪乎得很，进去的人出来以后都成哑巴了——不是真的割了舌头那种哑，就是不说话。问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不往外吐。”黄猴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当地人都绕着那座庙走，觉得里面有鬼。”
秦昊沉默了。
他在脑海里迅速梳理着信息——古玩贩子，圆脸蓝袍碧玉戒指，假碎片，哑庙。那个贩子能从哑庙里挖出碎片，说明那座庙很可能和古纹守护者有关系。即便不是真碎片，也一定藏着什么线索。
“那座庙在哪儿？”他问。
黄猴抬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出城往西南，大约两天的路程。路不好走，中间有一段山路，听说还有野兽。当地人把那一带都叫‘鬼打墙’，地势古怪，有人在里面迷过路，转了三四天才转出来。”
“没人去里面搜过？”
“谁敢啊？”黄猴撇了撇嘴，“那几个从庙里出来变哑巴的，铁手门的人去问过话，一个字都没问出来。那几个人连比划都不肯比划，就坐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的，跟丢了魂似的。”
秦昊没有再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分量不重，但也不算轻了——抛给黄猴。
黄猴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副队长，您这是——”
“你欠的债，我会跟教头说一声，利息可以宽限几天。”秦昊说，“今天这些话，你烂在肚子里。”
黄猴连连点头，把碎银塞进怀里，恨不得再发誓赌咒保证守口如瓶：“您放心您放心，我什么都没说过，谁问我都不认！”
秦昊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暗巷。
黄猴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松了一口气，低头拍了拍怀里的碎银，嘿嘿一笑，也匆匆离开了后场。
秦昊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饭堂里飘着粥香——今晚的酒翁煮粥没放那么多野菜，多加了几粒米，粥汤稠了一些，喝起来不像前几天那么刮嗓子了。洛青丝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没有动。
秦昊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开口说：“查到了。”
洛青丝等他说下去。
“铁手门的那块假碎片，是从一个古玩贩子手里买的。那人圆脸，蓝袍，碧玉戒指——和拍卖会上拍走假碎片的是同一个人。”
洛青丝的眉头微微皱起：“同一个人？”
“嗯。他先出现在拍卖会，用假碎片骗了一笔钱；又出现在铁手面前，又骗了一笔。然后跑了。”秦昊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他告诉铁手，说那块碎片是从城外一座叫‘哑庙’的古庙里挖出来的。那座庙在西南方向，离城两天的路程。”
他顿了顿，又说：“当地人说那座庙邪门，进去的人出来以后都哑了，什么都不肯说。”
洛青丝没有马上说话。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像在想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秦昊：“你要去？”
秦昊没有回答。
但洛青丝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她没有阻拦，没有说“太危险了别去”。她只是把手里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什么时候走？”
秦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还没定。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要出城两天，得跟血屠帮那边报备。刀疤刘那边可以编个理由——就说我查到了一条线索，需要去城外核实。”
“几天回来？”
“顺利的话，四五天。”
“够用吗？”
秦昊想了想：“如果那座庙真有东西，一天就够了。来回两天的路，加上一天在里面找。五天够用。”
洛青丝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粥喝完，然后站起来，收了秦昊的碗，拿去后厨洗了。
秦昊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水缸边忙碌——她把碗浸进水里，用抹布擦了擦，又过了遍清水，放在碗架上晾着。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像是做过了千百次。
他没有告诉她：那座庙可能埋着古纹守护者留下的东西，但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座空庙。又或者——庙里有东西，但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怕她担心，而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决定下得有些草率。线索还很模糊，只有一个古玩贩子的片面之词，加上一个连当地人都绕着走的凶地。他就这么冲过去，说不定真的会死在外面。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钱账房的线断在那里，铁手门这边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座哑庙。如果不查下去，他不知道下一次线索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
而裂开的道痕还横亘在他体内。他不敢在城里突破，怕被血屠感应到“钥匙”的气息。城外虽然危险，但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被一个筑基巅峰的帮主在背后盯着。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足够远、足够隐蔽、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冲击凝气九重。
哑庙也许就是那个地方。
——也许不是。
但他必须去试一试。
吃完饭后，秦昊去了酒翁的房间。
酒翁住在客栈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和几个陶罐。酒翁坐在床沿上，正在用一块布擦他那把生了锈的旧剑。那把剑秦昊见过几次——剑鞘上包着铜皮，剑身有些锈迹，但刃口依然锋利。
秦昊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酒翁抬起头，看了看他，拍了拍床沿：“进来坐。”
秦昊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从黄猴那里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酒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那把旧剑上慢慢摩挲着，目光看着桌上的油灯，像是在回忆什么。
“哑庙，”他开口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听说过。”
秦昊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酒翁说，“那时候我还没到铁锈城，在西南一带走动。有一回经过一个村子，听说附近有一座古庙，当地人叫它‘哑庙’。说那庙里以前住过一个很厉害的人——有人说是仙师，有人说是古纹守护者，还有人说是一个被家族流放的罪人。反正说法很多，没一个能对上。”
“后来呢？”
“后来有人进去寻宝，”酒翁说，“出来的都疯了，或者哑了。也有没出来的——直接消失在里面，连尸骨都找不到。”
秦昊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庙里真有宝物？”
“有这种说法。”酒翁说着，放下手里的剑，抬起头看着秦昊，“有人说那庙里藏着古纹守护者留下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拿走的。拿到的人会变得很强，拿不到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至于到底藏了什么，没人知道。因为拿到的人都死了，或者疯了。没人能说出里面到底有什么。”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觉得那是真碎片吗？”
酒翁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灯芯里积了一截灰，火光暗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那座庙有问题，但问题不一定出在碎片上。”
秦昊看着他，等他解释。
“古纹碎片是很强大的东西，但它的‘强大’是一种力量，不是一种邪性。”酒翁说，“它不会让人变哑，也不会让人变疯。那些进庙出来以后变哑巴的人——他们不是被碎片害的。他们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或者经历了什么东西，吓得不敢说话了。”
秦昊的手指微微收紧。
酒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在云层间闪烁。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一片漆黑，云层比别处更厚，颜色更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压着，沉沉地往下坠。
秦昊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夜色里的铁锈城很安静，矿场的烟囱还在吐着灰白色的烟柱，模糊在黑暗里。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小城。
“那座庙，”酒翁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你要是真要去，记住两件事。”
秦昊侧耳倾听。
“第一，不要随便碰里面的东西。你体内的碎片会和庙里的东西产生共鸣，你会感觉到——但越是这样，越要忍。看清楚是什么再碰，别被感觉牵着走。”
秦昊点了点头。
“第二，”酒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但语气却异常郑重，“活着回来。你母亲的东西还在等着你。”
秦昊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远处山岭的气息——松木味、泥土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铁锈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铁锈城的味道，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闻到，像这座城市的烙印，烙在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身上。
秦昊站在窗口，看着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里的云比其他地方更厚，颜色更深。他知道那座古庙很危险，进去的人不是哑了就是疯了。有些人甚至没有出来，消失在了那片山林里。
但他知道，那块真碎片——或者至少是某种跟古纹守护者有关的东西——很可能就在那里。
而他，是唯一能让碎片共鸣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有多么天赋异禀。他只是刚好继承了母亲的碎片，刚好活了下来，刚好走到了这一步。碎片在他的体内，和他血脉相连，它就是他的那一半。
所以他才必须去。
不是因为他想去。
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秦昊不打算干等。他手上还有一条线索——假碎片的来源。
刀疤刘当初交给他的任务，是要他查清楚那块假碎片是从哪儿流出来的，铁手是真被骗还是故意给假货。这任务是明面上的，钱账房的线只是顺藤摸瓜摸出来的支线，真正的主线还在铁手门那里。
他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铁手门内部消息的人。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那天傍晚，斗兽场的后场正忙着清点铁笼的数量，血屠帮下一场赌战的对象还没定下来，后场的杂役在把前两天受伤的铁背狼和野猪分开处理——能用的抬去医，不能用的直接拖到城外埋了。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兽粪味和草料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反胃。
秦昊正在清点第三队的武器——上次擂台赛消耗了几把刀，刀口卷了刃的、断了尖的，都要报上去换新的。他在后场的武器棚里蹲着，拿把锉刀修一把缺口不算太大的刀，一下一下，锉刀在刀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后场的侧门闪了进来。
瘦高个，弓着腰，走路时肩胛骨从衣服下顶出来，像两根老树杈。他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短衫，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沾着干了的泥巴，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秦昊认出了他。
铁手门外围的小头目，姓黄，外号“黄猴”，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颧骨高高突出，眼睛浅褐色，眼珠子转得很快，像一只随时随地准备跑的老鼠。
这人在血屠帮的地盘上出现，不稀奇——欠了一屁股赌债的人，总得想办法还账。血屠帮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带铁手门的人来闹事，进进出出也没人拦他。
黄猴一进后场，就看到了秦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避开，但秦昊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四目相对。
黄猴挤出一个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哟，秦副队长！您在这儿忙呢？”
秦昊没有停下手里的锉刀，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黄猴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来。
“那个……副队长，”他压低声音，“上回欠的那笔，我已经还了一半了，您跟教头说说，再宽限几天成不？我手头实在是紧，等这个月的例钱发了，我一定还清。”
秦昊没有回答。他拿锉刀在刀刃上推了最后一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锉得很平，泛着冷光。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后场深处走去。
黄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后场深处有一条暗巷，是斗兽场和隔壁杂货铺之间夹出来的一道缝隙，不到一人宽，两边是高墙，头顶上只有一线天空。巷子里堆着几口破木箱和烂麻袋，气味难闻，很少有人会经过。
秦昊在巷子中间停下来，转过身。
黄猴跟在他身后，大概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表情变得有些紧张：“副队长，您这是——”
“铁手门那块假碎片，”秦昊直接开门见山，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你知道多少？”
黄猴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飞快地左右转了一圈，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别人。暗巷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一线天空里的风声。远处斗兽场隐约传来铁笼碰撞的哐当声和杂役的吆喝声，隔了两堵墙，模糊得像隔着水。
“副队长，这……这话从哪儿说起啊？”黄猴干笑了一声，用手擦了擦额头，“我一个外围的小喽啰，门主的事，哪轮得到我知道啊？”
秦昊看着他，不说话。
那目光平平淡淡的，没有威胁，没有逼视，就像在看一块木头，看一张桌子——一种完全不带情绪的目光。
但这种目光比任何威胁都让黄猴心里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又擦了擦额头，压低声音说：“副队长，您别难为我行不？我就是个跑腿的，真不知道什么碎片的事……”
“你欠血屠帮多少赌债？”秦昊忽然问。
黄猴一愣，下意识地说：“还差……三十多两……”
“三十多两。”秦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不重，但落在黄猴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秦昊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黄猴。
有时候，不说比说要管用。
黄猴的脸上的汗冒得更厉害了。他用袖子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副队长，我说了，您能不能……替我跟教头说句话，把那利息免了？”
“要看你说的是什么。”秦昊的语气没有变化。
黄猴咬了咬牙，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真的没有人，才压着嗓子开口：“那块假碎片的事，我在铁手门里听人提过两句——不是铁手自己做假的，他也被人骗了。”
秦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示意黄猴继续说。
“门主他——铁手——他从一个古玩贩子手里买了那块东西。”黄猴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花了……听说是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十两？”
“八百两。”黄猴说，“八·百·两。”
秦昊心里微微一沉。八百两——一个铁手门外围小头目一年都赚不到这个数的零头。对铁手本人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为了古纹碎片，值得。
“他本来以为是真货，”黄猴继续道，“买回来以后还专门找人看过——找的是城里一个专门倒腾古董的老头，姓刘，外号‘刘半仙’。刘半仙看了三天，说这块东西是假的。”
秦昊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发现的？”
“纹路不对。”黄猴说，“刘半仙说，真品的纹路是活的，每一刀都刻在骨头上，不是能仿出来的。假的纹路是死的，线条虽然像，但没有‘气’在里面——这个我也不懂，反正刘半仙是这么说的。铁手听了以后当场就翻了，差点把那贩子剁了。”
“贩子人呢？”
“跑了。”黄猴说，“卖了东西第二天就跑没影了。等铁手发现是假的，派人去找的时候，那贩子住的客栈早就人去楼空了，连铺盖卷都没留下。”
秦昊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空荡荡的客栈房间，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半壶凉茶，茶壶下面压着一张便条，上面什么字都没写。那个古玩贩子，拿了八百两银子，连夜就走，走的哪条路、去了哪个方向，没人知道。
“那贩子长什么样？”秦昊问。
黄猴皱起眉头想了想：“听见过他的人说，是个外地人，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蓝袍子——”
“蓝袍？”秦昊打断他。
“对，蓝布袍子，颜色挺艳的那种，远远一看就认出来了。”黄猴说，“还有，他左手戴了个碧玉戒指。”
秦昊的心脏猛地一跳。
碧玉戒指。圆脸。蓝袍。四十来岁——
和拍卖会上拍走那块假碎片的人特征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那个圆脸蓝袍的古玩贩子，先是在拍卖会上用一块假碎片骗过了众人，拍了个好价钱，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铁手面前，兜售另一块假碎片，拿了八百两银子，又消失了。
他手里还有没有真的碎片？他不知道。但黄猴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了，”黄猴挠了挠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贩子还跟铁手说过，说那块碎片是从城外一座古庙里挖出来的。那座庙叫什么……哑庙？好像是这个名字。”
“哑庙？”
“对，哑巴的哑。听说那地方邪乎得很，进去的人出来以后都成哑巴了——不是真的割了舌头那种哑，就是不说话。问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不往外吐。”黄猴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当地人都绕着那座庙走，觉得里面有鬼。”
秦昊沉默了。
他在脑海里迅速梳理着信息——古玩贩子，圆脸蓝袍碧玉戒指，假碎片，哑庙。那个贩子能从哑庙里挖出碎片，说明那座庙很可能和古纹守护者有关系。即便不是真碎片，也一定藏着什么线索。
“那座庙在哪儿？”他问。
黄猴抬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出城往西南，大约两天的路程。路不好走，中间有一段山路，听说还有野兽。当地人把那一带都叫‘鬼打墙’，地势古怪，有人在里面迷过路，转了三四天才转出来。”
“没人去里面搜过？”
“谁敢啊？”黄猴撇了撇嘴，“那几个从庙里出来变哑巴的，铁手门的人去问过话，一个字都没问出来。那几个人连比划都不肯比划，就坐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的，跟丢了魂似的。”
秦昊没有再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分量不重，但也不算轻了——抛给黄猴。
黄猴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副队长，您这是——”
“你欠的债，我会跟教头说一声，利息可以宽限几天。”秦昊说，“今天这些话，你烂在肚子里。”
黄猴连连点头，把碎银塞进怀里，恨不得再发誓赌咒保证守口如瓶：“您放心您放心，我什么都没说过，谁问我都不认！”
秦昊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暗巷。
黄猴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松了一口气，低头拍了拍怀里的碎银，嘿嘿一笑，也匆匆离开了后场。
秦昊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饭堂里飘着粥香——今晚的酒翁煮粥没放那么多野菜，多加了几粒米，粥汤稠了一些，喝起来不像前几天那么刮嗓子了。洛青丝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没有动。
秦昊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开口说：“查到了。”
洛青丝等他说下去。
“铁手门的那块假碎片，是从一个古玩贩子手里买的。那人圆脸，蓝袍，碧玉戒指——和拍卖会上拍走假碎片的是同一个人。”
洛青丝的眉头微微皱起：“同一个人？”
“嗯。他先出现在拍卖会，用假碎片骗了一笔钱；又出现在铁手面前，又骗了一笔。然后跑了。”秦昊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他告诉铁手，说那块碎片是从城外一座叫‘哑庙’的古庙里挖出来的。那座庙在西南方向，离城两天的路程。”
他顿了顿，又说：“当地人说那座庙邪门，进去的人出来以后都哑了，什么都不肯说。”
洛青丝没有马上说话。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像在想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秦昊：“你要去？”
秦昊没有回答。
但洛青丝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她没有阻拦，没有说“太危险了别去”。她只是把手里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什么时候走？”
秦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还没定。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要出城两天，得跟血屠帮那边报备。刀疤刘那边可以编个理由——就说我查到了一条线索，需要去城外核实。”
“几天回来？”
“顺利的话，四五天。”
“够用吗？”
秦昊想了想：“如果那座庙真有东西，一天就够了。来回两天的路，加上一天在里面找。五天够用。”
洛青丝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粥喝完，然后站起来，收了秦昊的碗，拿去后厨洗了。
秦昊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水缸边忙碌——她把碗浸进水里，用抹布擦了擦，又过了遍清水，放在碗架上晾着。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像是做过了千百次。
他没有告诉她：那座庙可能埋着古纹守护者留下的东西，但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座空庙。又或者——庙里有东西，但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怕她担心，而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决定下得有些草率。线索还很模糊，只有一个古玩贩子的片面之词，加上一个连当地人都绕着走的凶地。他就这么冲过去，说不定真的会死在外面。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钱账房的线断在那里，铁手门这边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座哑庙。如果不查下去，他不知道下一次线索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
而裂开的道痕还横亘在他体内。他不敢在城里突破，怕被血屠感应到“钥匙”的气息。城外虽然危险，但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被一个筑基巅峰的帮主在背后盯着。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足够远、足够隐蔽、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冲击凝气九重。
哑庙也许就是那个地方。
——也许不是。
但他必须去试一试。
吃完饭后，秦昊去了酒翁的房间。
酒翁住在客栈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和几个陶罐。酒翁坐在床沿上，正在用一块布擦他那把生了锈的旧剑。那把剑秦昊见过几次——剑鞘上包着铜皮，剑身有些锈迹，但刃口依然锋利。
秦昊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酒翁抬起头，看了看他，拍了拍床沿：“进来坐。”
秦昊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从黄猴那里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酒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那把旧剑上慢慢摩挲着，目光看着桌上的油灯，像是在回忆什么。
“哑庙，”他开口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听说过。”
秦昊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酒翁说，“那时候我还没到铁锈城，在西南一带走动。有一回经过一个村子，听说附近有一座古庙，当地人叫它‘哑庙’。说那庙里以前住过一个很厉害的人——有人说是仙师，有人说是古纹守护者，还有人说是一个被家族流放的罪人。反正说法很多，没一个能对上。”
“后来呢？”
“后来有人进去寻宝，”酒翁说，“出来的都疯了，或者哑了。也有没出来的——直接消失在里面，连尸骨都找不到。”
秦昊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庙里真有宝物？”
“有这种说法。”酒翁说着，放下手里的剑，抬起头看着秦昊，“有人说那庙里藏着古纹守护者留下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拿走的。拿到的人会变得很强，拿不到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至于到底藏了什么，没人知道。因为拿到的人都死了，或者疯了。没人能说出里面到底有什么。”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觉得那是真碎片吗？”
酒翁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灯芯里积了一截灰，火光暗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那座庙有问题，但问题不一定出在碎片上。”
秦昊看着他，等他解释。
“古纹碎片是很强大的东西，但它的‘强大’是一种力量，不是一种邪性。”酒翁说，“它不会让人变哑，也不会让人变疯。那些进庙出来以后变哑巴的人——他们不是被碎片害的。他们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或者经历了什么东西，吓得不敢说话了。”
秦昊的手指微微收紧。
酒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在云层间闪烁。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一片漆黑，云层比别处更厚，颜色更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压着，沉沉地往下坠。
秦昊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夜色里的铁锈城很安静，矿场的烟囱还在吐着灰白色的烟柱，模糊在黑暗里。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小城。
“那座庙，”酒翁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你要是真要去，记住两件事。”
秦昊侧耳倾听。
“第一，不要随便碰里面的东西。你体内的碎片会和庙里的东西产生共鸣，你会感觉到——但越是这样，越要忍。看清楚是什么再碰，别被感觉牵着走。”
秦昊点了点头。
“第二，”酒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但语气却异常郑重，“活着回来。你母亲的东西还在等着你。”
秦昊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远处山岭的气息——松木味、泥土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铁锈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铁锈城的味道，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闻到，像这座城市的烙印，烙在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身上。
秦昊站在窗口，看着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里的云比其他地方更厚，颜色更深。他知道那座古庙很危险，进去的人不是哑了就是疯了。有些人甚至没有出来，消失在了那片山林里。
但他知道，那块真碎片——或者至少是某种跟古纹守护者有关的东西——很可能就在那里。
而他，是唯一能让碎片共鸣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有多么天赋异禀。他只是刚好继承了母亲的碎片，刚好活了下来，刚好走到了这一步。碎片在他的体内，和他血脉相连，它就是他的那一半。
所以他才必须去。
不是因为他想去。
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