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养伤与誓言
铁锈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秦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左肩的刀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温热的东西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路面上，很快就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的斑点。右腿每迈一步都像在扯筋，膝盖以上整条大腿肿了一圈，布裤子绷得紧紧的。后背被刀背砸过的地方淤着一大片，呼吸稍微深一点就扯得胸口发闷。
但他还在走。
酒翁走在前面，木棍拄在地上，一下，一下。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过。每隔一会儿他回头看一眼——看一眼秦昊还在，看一眼洛青丝还扶着，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洛青丝一直扶着秦昊的左臂。她的个子比秦昊矮了小半个头，秦昊的体重压在左肩上让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歪，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说累。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
三个人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天。
从哑庙出发的时候是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现在太阳已经落到城墙后面去了，把铁锈城的老旧城墙染成一层暗红色，像是谁拿血在上面刷了一遍。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不多，守门的两个卫兵靠在墙根打哈欠，看到三个浑身是血、衣服破烂的人走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站都没站直。
铁锈城就是这样。每天都有死人，每天都有伤号。街上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刀伤剑伤在这儿就跟普通人家磕破膝盖一样稀松平常。卫兵懒得管，也没力气管。
他们走过城门，拐进主街，再拐进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墙根长着青苔。几只鸡在垃圾堆里刨食，看到人来了也不躲。巷子尽头就是那家没挂牌子的客栈——一大两小三排平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摆着两条长凳和一盆没洗完的衣服。
老马正在门口卸门板。
他背对着巷子，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板，一只手抽门槛下的木楔子。听到脚步声，他动作顿了顿，回过头来。
看到秦昊的样子，他的手停在了门板上。
那道刀伤从左肩斜着劈下来，衣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料和干涸的血粘在一起，变成硬邦邦的壳。虎口的裂口更大了，血痂叠了好几层，黑红黑红的。后背的衣服上有好几道横着的破口，是被刀背砸出来的，每一道破口下都是紫黑色的瘀伤。
洛青丝站在秦昊身侧，一只手抓着他的左臂环过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腰带，整个人撑着他大半的重量。她自己的衣服上也沾了血，袖子破了一个口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嘴唇发白。
酒翁最后一个走进巷子，看到老马，只说了两个字：“开门。”
老马没有多问，把已经卸了一半的门板重新放下来，快步走过来，从洛青丝手里接过了秦昊的右臂。他力气大，一搭手就把秦昊大半的重量接到了自己身上。
“轻点。”洛青丝说了一声。
老马的手果然轻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秦昊往里走。进了院子，穿过走廊，秦昊的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木板床、旧被子、墙角的桌上一盏油灯、窗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水。老马和洛青丝把秦昊放到床上坐下，洛青丝蹲下来，开始解秦昊的鞋带。
“我去打水。”老马说。
他转身出去。院子里传来压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木盆放在地上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老马端进来一大盆热水，还拿了两块旧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沿上。
“还有别的要帮忙的吗？”老马问。
洛青丝摇了摇头。
老马看了看秦昊，又看了看洛青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洛青丝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油灯点上。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转过身，看着秦昊。
秦昊坐在床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衣服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衣料哪块是结痂的伤口。呼吸是稳的，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要快一些。
洛青丝没有说什么。她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刀——那是之前秦昊买来剪绷带的——走回床边，在秦昊面前蹲下来。
她的手碰到了秦昊的肩膀。秦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只是用剪刀的尖头挑起了他肩膀上那道刀口边的布料。
咔。
剪刀剪开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洛青丝的手很稳。她没有急着剪，而是一小片一小片地剪，先沿着刀口的边缘把粘在皮肤上的衣料剪开，再用手指轻轻掀起来，看看有没有扯到伤口。有些地方血痂已经把布料和皮肉长在一起了，一掀就又会出血。这时候她就停一下，换一个方向，从别的地方剪。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皱过一下眉。
秦昊也没有吭声。
花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洛青丝终于把秦昊上半身沾着血的破衣服全部剪了下来。碎布片散了一地，暗红、深褐、灰白，颜色交错在一起。
她把布片收拢，丢到墙角，然后把手洗了洗，在水盆里濯了濯，拧干布巾，开始给秦昊擦伤口。
热水碰到伤口的时候，秦昊的身体轻微地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下来。洛青丝的动作很轻，每一处伤口都先用热水擦一遍，把上面的血渍和灰尘洗干净，再仔细察看伤口的深浅。
“左肩这个差点伤到骨头，”洛青丝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背上这一片青紫的，按着硬不硬？”
“硬。”秦昊说。
洛青丝伸手按了按那片瘀青，秦昊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骨头没事，”洛青丝收回手，“但半个月内别跟人打架。”
她把药粉洒在秦昊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缠好。药粉洒到伤口上的那一刻，秦昊的肩膀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洛青丝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稳稳地缠好一道又一道。
缠完了左肩缠后背，缠完了后背缠虎口。虎口的裂口最大，洛青丝先用热水浸过的布巾敷了一会儿，等结痂的地方软了一些，才慢慢把里面的脏东西清干净，然后倒上药粉，缠紧。
整个过程再没有多余的话。
伤口处理完，洛青丝站起来，端走地上那盆已经变成红色的水，换了一盆新的来。她把布巾拧干，递给秦昊：“下半身你自己擦。”
秦昊接过布巾，看着她：“你先去睡。”
“不急。”洛青丝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声穿过走廊，进了后面的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声响，细碎而稳当，一下接一下。
秦昊拿着布巾，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擦自己腿上的血。
他擦得很慢。右腿肿得厉害，从膝盖一直肿到大腿根，一碰就疼。但他还是擦干净了——先用热水擦一遍，把干涸的血渍泡软了擦掉，再用干净的布巾把药粉敷上去。左腿上没有什么伤口，只有几道浅的擦痕，随便擦了擦就放下了布巾。
他靠在床头的墙上，闭着眼睛，体内三块碎片缓缓运转。
温热的那块碎片在丹田里，运转起来像一颗小火炉，暖洋洋的热流沿着经脉往四肢走。冰凉的那块碎片在脊柱中段的位置——就是第七道道痕出现的地方——凉丝丝的，像一块冰贴在骨头缝里，把体内那股燥热往下压。第三块碎片紧挨着冰凉碎片，不冷不热，温温的，像冬天里手心里的热水杯。
三块碎片互相呼应着，在体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
真气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以前运转一个大周天要半个时辰，现在只要小半个时辰。而且每一圈运转完，体内的伤势就会恢复一分——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好转，但确实是一点一点在好起来。
秦昊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
虎口处，布条下面，伤口正在缓缓愈合。他能感觉到皮肤边缘的肌肉在收缩，新的肉芽在生长。这是焚天诀带来的好处——吞噬敌人的精华，不仅能让修为提升，还能让身体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但代价也很清楚。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脊柱中段的地方，隔着布条，能摸到那里的皮肤比周围稍微烫一些。那是第七道道痕的位置，也是冰凉碎片待的地方。每一次吞噬，每一次突破，都会留下一道道痕。道痕越多，修炼越快，但等到冲击筑基的时候，它们会怎么样？
酒翁说过，道痕多了会冲突。
冲上筑基的时候，如果压不住这些道痕，他会形神俱灭，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想的，是怎么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门被推开了。洛青丝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粥冒着热气，表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半生不熟，一戳就会流出来。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把筷子摆在碗沿上：“吃吧。”
秦昊看了看那碗粥：“你吃了没？”
洛青丝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秦昊：“我吃过了。”
秦昊没有说话。他不信。
洛青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秦昊没有动筷子，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进了隔壁的房间，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被压下去的吱呀声。
秦昊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已经煮烂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荷包蛋卧在粥面上，橙红色的蛋黄半露在白色的粥面上，像是刚升起来的太阳。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粥和蛋吃完了。
粥很烫，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荷包蛋边缘煎得酥酥的，口感很好。
他把碗放在桌子上，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体内三块碎片在自行运转，道痕偶尔跳动一下，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弹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第一天是躺着度过的。
秦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左肩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让他停了下来。
伤比他预想的要重。
左肩的刀伤确实差点伤到骨头，刀锋劈下来的时候，他侧身躲了一下，刀尖擦着肩胛骨划过去，带走了一块皮肉。不深，但是很宽，面积大，愈合起来慢。右腿的瘀肿在睡了一夜之后反而更严重了，整条大腿从膝盖到大腿根都肿了起来，按下去硬的，皮肤绷得发亮。后背被刀背砸过的地方带着一片青紫色，翻身的时候压到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秦昊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势。
虎口的裂口在用孟老头给的药粉之后已经开始结痂，但痂的边缘还是红红的，有些发炎。左肩的伤口裹着布条，布条下面有渗出的血迹，不多了。右腿最麻烦——不是开放性伤口，但内里淤血积了很大的一片，如果不散开，可能会一直疼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焚天诀》。
真气从丹田里被引发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流动。三块碎片同时被唤醒，一团温热、一团冰凉、一团温和，在体内交缠缠绕着，跟着真气一起流转。真气每经过一处伤口，那里的痛感就会减轻一分——不是消失，而是被真气裹住、压下去、推开。
道痕也跟着跳了起来。胸口的、腹部的、左臂的、右臂的、双腿的、背上的、脊柱中段的——七道痕，每一道都在轻微地震颤，像是被真气拨动的琴弦。它们震颤的频率不一样，但都跟着真气走的同一个节奏。
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花了大半个时辰。
秦昊睁开眼睛，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他感觉体内的气血顺畅了一些，伤口的痛也没那么尖锐了。
他试着抬了抬右腿——肿还在，但膝盖弯起来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够，还要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第二个大周天。
---
那天上午，洛青丝来送早饭的时候，秦昊正在运转第四个周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秦昊睁开眼睛，看到她端着一碗粥——面上还是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把粥放到桌上，看了秦昊一眼：“今天好些了没？”
“好些了。”秦昊说。
洛青丝没有多问，转身走到门口，步子顿了一下：“粥趁热喝。”
“你自己呢？”秦昊问。
“吃过了。”洛青丝说，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
秦昊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
第四个大周天运转完，他坐起来，端过粥碗。粥还是热的，米香味里混着荷包蛋煎过之后特有的香味。他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边缘酥脆，里面的蛋黄流心的。
一碗粥连蛋带粥都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靠在床头休息。
真气在体内继续流转着，三块碎片缓缓运转，温热与冰凉交替着，既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道痕稳定地跟在真气后面一跳一跳，像是在给真气指路。
他还想继续运转第五个周天，但身体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恢复需要时间，操之过急反而会伤到经脉。
那就先休息。
他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声响。
老马在劈柴，斧头剁在木桩上，咚，咚，咚，节奏很稳。洛青丝在洗衣服，洗的是昨天晚上她从秦昊身上剪下来的那件血衣——洗不干净也是要洗的，把血迹泡软了搓掉，衣服还能穿。
院子里还有鸡在叫，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味道。
秦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天前他还在哑庙的地道里跟筑基中期的刀疤脸拼命，弯刀贴着脖子擦过去，要不是他躲得快，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现在他躺在这间旧屋子里，闻着粥的香味，听着鸡叫和斧头声，好像那些打打杀杀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左手虎口上的布条缠得紧紧的，撕开来看，能看到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正在愈合。左肩的布条下面，刀疤还在。后背的瘀青还在。
那一切都发生过。
哑庙的老壁画、地道里的机关、刀疤脸的弯刀、死前说的那句“教主说你可能来了哑庙”——
灭世教派在找他。
而且他们找到哑庙去了。
他们怎么知道他要去哑庙？酒翁说那地方很偏，连铁锈城的老居民都不一定知道。那灭世教派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知道沈家，知道哑庙，知道——他知道多少？
秦昊睁开眼。
他被这个问题搅得心里不安静，索性坐起来，把双脚伸到床下，试了试地面。
腿还是软的，但能站。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慢慢走了两步。右腿肿得厉害，踩下去的时候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后背的瘀青在弯腰的时候会扯到，但直着腰就没太大问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铁锈城的街道，灰扑扑的屋顶连绵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浪。远处有几缕炊烟，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有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远远传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秦昊看着这一切，没有什么表情。
他现在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灭世教派——他只在赵家被灭门那晚听说过这个名字，当时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不知道到底存在不存在的组织。现在不一样了。刀疤脸的尸体就躺在哑庙外面的地道里，告诉了他这个组织是真正存在的，而且已经盯上他了。
因为他姓沈。
因为他体内有碎片。
因为他可能是那个传说中的“沈家后人”。
秦昊的手握住了窗框，指节发白。
“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找出来。”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那脚步声很轻，很稳，而且他闻到了药的味道。
洛青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看着他。
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也没有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她端着那碗药走过来，把药碗放在窗台上：“先把药喝了。”
秦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洛青丝站在他面前，手里已经没有药碗了。她的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衣服上还沾着洗衣服时溅的水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秦昊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喉咙发紧。但他没有皱眉。
他把空碗递给洛青丝。
洛青丝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会找到他们的。”
秦昊看着她。
“但你得先活着。”洛青丝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去了厨房，然后是洗涮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她把空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秦昊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第五个周天。
第二天，洛青丝还是端来一碗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第三天，洛青丝还是端来一碗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第四天，粥碗里依然有荷包蛋。秦昊对洛青丝说了好几次“你自己也吃”，每次洛青丝都点头，然后端上来的碗里依然只有咸菜。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每天三顿饭准时端来，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第五天早上，秦昊趁洛青丝下楼去厨房的空档，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她的碗里，用粥盖住。
洛青丝端着两碗粥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把自己的那碗粥放在桌上，把秦昊的那碗粥放在床边，然后说了一句“粥好了，趁热吃”，就转身要走出去。
“你等一下。”秦昊说。
洛青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就在这儿吃。”秦昊说。
洛青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碗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回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端起粥碗，拿起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用粥盖住了大半，但蛋黄的边缘还是露出来一点点，橙黄色的，在白色的粥面上格外显眼。
洛青丝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动，端着粥碗，看着那个被粥盖住的荷包蛋，就那么看着。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很久，洛青丝才动了。她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的边缘煎得酥脆，蛋黄还是流心的，咬破的时候蛋黄液流出来，落在粥面上，慢慢渗进白粥里。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掉了那个荷包蛋。
她吃了粥，吃了蛋，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去洗碗。”
她转身走了出去。
秦昊靠在床头，看着她走出房间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五天傍晚，秦昊能下床走动了。
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的刀伤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虽然抬起来还是有些疼，但至少能自由活动了。右腿的瘀肿消退了不少，走路的时候已经不瘸了，踩下去只有一点轻微的酸胀。后背的青紫还在，但青色已经褪了一些，变成了更深的紫色，按上去不那么硬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铁锈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使现在是傍晚，天边也没有多少颜色。灰蓝色的天幕上飘着几片云，云层的边缘被夕阳染了一丝淡红，像是画布上不小心滴上去的一笔，很快就洇开了，淡了，散了。
脚步声出现在门口。
秦昊没有回头。他能听出来那是谁的脚步声——轻而稳，走路的节奏是均匀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洛青丝走到他身后，把手里的药碗放在窗台上。
“今天最后一顿了。”她说。
秦昊转过身来。洛青丝站在他面前，手已经离开了药碗，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在等他说话。
秦昊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瞳仁是深褐色的，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一点金红色的光，像是深井里投进去的一粒火星。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会把仇人一个一个找出来。”秦昊说。
这话说得不重。语气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嘶力竭。就像是在说一件确定要做的事情，不急躁，不犹豫。
洛青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
秦昊端起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药还是那么苦，舌根一阵发麻，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空碗放下，碗底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洛青丝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的一点药渣，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昊的眼睛：“你会找到他们的。”
秦昊看着她。
“但你得先活着。”洛青丝说完这句话，抱着空碗转身要走。
“等我一下。”秦昊说。
洛青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外面坐一会儿。”秦昊说。
洛青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点了点头。
客栈的后院很小，只有几间旧仓库和一口井。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小半个别院。树下摆着两条旧长凳，凳面被晒得褪了色，木头纹理都露出来了。
秦昊坐在靠左边的那条长凳上，洛青丝搬了一张矮凳，坐在他对面。
她坐下之后，从腰间抽出一把柴刀。
那把柴刀秦昊见过几次，平时洛青丝用来劈柴的。刀身不宽，但厚，刀背直直的，刀刃处有微微的弧线。刀柄被握得包浆了，油润发亮，看得出是用了很久的旧物。
洛青丝把刀放在膝盖上，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磨刀石，往石头上沾了点水，然后开始磨刀。
沙——沙——沙——
柴刀在磨刀石上发出均匀而稳定的响声。她磨得很专注，每一次推动的幅度都差不多，力道也差不多，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走路，一步接一步，不急不躁。
秦昊没有说话，坐在长凳上，看着洛青丝磨刀。
夕阳的光斜斜地落下来，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洛青丝的肩膀上、头发上、手上。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她的表情依然专注而平静。
她磨了很久。
刀身两面都磨过了，她又换了一个角度的石头，把刀刃再精磨了一遍。磨完了，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刃上泛着一层冷光，干净而锋利。
她把刀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上面的水渍，然后把刀插回了腰间的绳圈里。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站起来，转身，看到秦昊正在看着她。
洛青丝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到秦昊旁边，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
天边的颜色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橘红变成橙黄，再从橙黄变成淡紫，然后慢慢变成暗紫。云层在变暗，天空的颜色在加深，像是一波一波的潮水在退去。
院子里的鸡开始归窝了，咯咯咯地叫着，跳上了仓库窗台下的木架子。厨房里传来老马收拾灶台的声响，锅碗瓢盆在响，然后水声停了，脚步声远了，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铁锈城的夜又来了。
但这一次，秦昊没有觉得它那么冷了。
他旁边坐着洛青丝，离他很近。她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体温，淡淡的，暖的。他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必要说话。
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
秦昊抬头看了看天空，上面有几颗星星开始亮了，点点碎碎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细沙在黑布上。铁锈城的街道上最后几个行人的脚步也消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于沉寂。
“该睡了。”洛青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昊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洛青丝先进了后面的屋子，秦昊跟在后面，走过走廊，在房间门口分开。
秦昊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铁锈城的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的，挤挤的，像是一片燃烧的银白色的小火苗。
他把自己的手从窗户外面伸出去，感受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夜风有点凉，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体内的三块碎片在自动运转着，温热与冰凉交替流转，像是一只手在他的体内轻轻按压——温暖了再凉，凉了再温暖，反反复复。
第七道痕依旧在脊柱中段的位置，随着碎片的运转而轻轻跳动。
秦昊收回手，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
他内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痂的边缘紧贴着皮肤，没有红肿，没有发炎。右腿的瘀肿消散了一大半，按上去已经不硬了。后背的青紫色已经变成了暗紫色，颜色褪了很多。
再过三天，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那个时候，他需要去找钱账房。
钱账房还在血屠帮，还在秦昊面前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账房先生。但他知道哑巴茶楼，也知道灭世教派。如果他愿意开口，能说出很多有用的东西。
但问题是——怎么让他开口？
秦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着这个问题。
体内三块碎片缓缓运转着，道痕静静跳动着。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顿了一下，又走远了。
秦昊没有睁开眼。
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铁锈城的夜，确实没那么冷了。
左肩的刀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温热的东西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路面上，很快就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的斑点。右腿每迈一步都像在扯筋，膝盖以上整条大腿肿了一圈，布裤子绷得紧紧的。后背被刀背砸过的地方淤着一大片，呼吸稍微深一点就扯得胸口发闷。
但他还在走。
酒翁走在前面，木棍拄在地上，一下，一下。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过。每隔一会儿他回头看一眼——看一眼秦昊还在，看一眼洛青丝还扶着，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洛青丝一直扶着秦昊的左臂。她的个子比秦昊矮了小半个头，秦昊的体重压在左肩上让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歪，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说累。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
三个人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天。
从哑庙出发的时候是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现在太阳已经落到城墙后面去了，把铁锈城的老旧城墙染成一层暗红色，像是谁拿血在上面刷了一遍。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不多，守门的两个卫兵靠在墙根打哈欠，看到三个浑身是血、衣服破烂的人走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站都没站直。
铁锈城就是这样。每天都有死人，每天都有伤号。街上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刀伤剑伤在这儿就跟普通人家磕破膝盖一样稀松平常。卫兵懒得管，也没力气管。
他们走过城门，拐进主街，再拐进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墙根长着青苔。几只鸡在垃圾堆里刨食，看到人来了也不躲。巷子尽头就是那家没挂牌子的客栈——一大两小三排平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摆着两条长凳和一盆没洗完的衣服。
老马正在门口卸门板。
他背对着巷子，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板，一只手抽门槛下的木楔子。听到脚步声，他动作顿了顿，回过头来。
看到秦昊的样子，他的手停在了门板上。
那道刀伤从左肩斜着劈下来，衣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料和干涸的血粘在一起，变成硬邦邦的壳。虎口的裂口更大了，血痂叠了好几层，黑红黑红的。后背的衣服上有好几道横着的破口，是被刀背砸出来的，每一道破口下都是紫黑色的瘀伤。
洛青丝站在秦昊身侧，一只手抓着他的左臂环过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腰带，整个人撑着他大半的重量。她自己的衣服上也沾了血，袖子破了一个口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嘴唇发白。
酒翁最后一个走进巷子，看到老马，只说了两个字：“开门。”
老马没有多问，把已经卸了一半的门板重新放下来，快步走过来，从洛青丝手里接过了秦昊的右臂。他力气大，一搭手就把秦昊大半的重量接到了自己身上。
“轻点。”洛青丝说了一声。
老马的手果然轻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秦昊往里走。进了院子，穿过走廊，秦昊的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木板床、旧被子、墙角的桌上一盏油灯、窗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水。老马和洛青丝把秦昊放到床上坐下，洛青丝蹲下来，开始解秦昊的鞋带。
“我去打水。”老马说。
他转身出去。院子里传来压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木盆放在地上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老马端进来一大盆热水，还拿了两块旧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沿上。
“还有别的要帮忙的吗？”老马问。
洛青丝摇了摇头。
老马看了看秦昊，又看了看洛青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洛青丝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油灯点上。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转过身，看着秦昊。
秦昊坐在床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衣服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衣料哪块是结痂的伤口。呼吸是稳的，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要快一些。
洛青丝没有说什么。她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刀——那是之前秦昊买来剪绷带的——走回床边，在秦昊面前蹲下来。
她的手碰到了秦昊的肩膀。秦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只是用剪刀的尖头挑起了他肩膀上那道刀口边的布料。
咔。
剪刀剪开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洛青丝的手很稳。她没有急着剪，而是一小片一小片地剪，先沿着刀口的边缘把粘在皮肤上的衣料剪开，再用手指轻轻掀起来，看看有没有扯到伤口。有些地方血痂已经把布料和皮肉长在一起了，一掀就又会出血。这时候她就停一下，换一个方向，从别的地方剪。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皱过一下眉。
秦昊也没有吭声。
花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洛青丝终于把秦昊上半身沾着血的破衣服全部剪了下来。碎布片散了一地，暗红、深褐、灰白，颜色交错在一起。
她把布片收拢，丢到墙角，然后把手洗了洗，在水盆里濯了濯，拧干布巾，开始给秦昊擦伤口。
热水碰到伤口的时候，秦昊的身体轻微地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下来。洛青丝的动作很轻，每一处伤口都先用热水擦一遍，把上面的血渍和灰尘洗干净，再仔细察看伤口的深浅。
“左肩这个差点伤到骨头，”洛青丝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背上这一片青紫的，按着硬不硬？”
“硬。”秦昊说。
洛青丝伸手按了按那片瘀青，秦昊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骨头没事，”洛青丝收回手，“但半个月内别跟人打架。”
她把药粉洒在秦昊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缠好。药粉洒到伤口上的那一刻，秦昊的肩膀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洛青丝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稳稳地缠好一道又一道。
缠完了左肩缠后背，缠完了后背缠虎口。虎口的裂口最大，洛青丝先用热水浸过的布巾敷了一会儿，等结痂的地方软了一些，才慢慢把里面的脏东西清干净，然后倒上药粉，缠紧。
整个过程再没有多余的话。
伤口处理完，洛青丝站起来，端走地上那盆已经变成红色的水，换了一盆新的来。她把布巾拧干，递给秦昊：“下半身你自己擦。”
秦昊接过布巾，看着她：“你先去睡。”
“不急。”洛青丝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声穿过走廊，进了后面的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声响，细碎而稳当，一下接一下。
秦昊拿着布巾，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擦自己腿上的血。
他擦得很慢。右腿肿得厉害，从膝盖一直肿到大腿根，一碰就疼。但他还是擦干净了——先用热水擦一遍，把干涸的血渍泡软了擦掉，再用干净的布巾把药粉敷上去。左腿上没有什么伤口，只有几道浅的擦痕，随便擦了擦就放下了布巾。
他靠在床头的墙上，闭着眼睛，体内三块碎片缓缓运转。
温热的那块碎片在丹田里，运转起来像一颗小火炉，暖洋洋的热流沿着经脉往四肢走。冰凉的那块碎片在脊柱中段的位置——就是第七道道痕出现的地方——凉丝丝的，像一块冰贴在骨头缝里，把体内那股燥热往下压。第三块碎片紧挨着冰凉碎片，不冷不热，温温的，像冬天里手心里的热水杯。
三块碎片互相呼应着，在体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
真气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以前运转一个大周天要半个时辰，现在只要小半个时辰。而且每一圈运转完，体内的伤势就会恢复一分——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好转，但确实是一点一点在好起来。
秦昊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
虎口处，布条下面，伤口正在缓缓愈合。他能感觉到皮肤边缘的肌肉在收缩，新的肉芽在生长。这是焚天诀带来的好处——吞噬敌人的精华，不仅能让修为提升，还能让身体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但代价也很清楚。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脊柱中段的地方，隔着布条，能摸到那里的皮肤比周围稍微烫一些。那是第七道道痕的位置，也是冰凉碎片待的地方。每一次吞噬，每一次突破，都会留下一道道痕。道痕越多，修炼越快，但等到冲击筑基的时候，它们会怎么样？
酒翁说过，道痕多了会冲突。
冲上筑基的时候，如果压不住这些道痕，他会形神俱灭，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想的，是怎么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门被推开了。洛青丝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粥冒着热气，表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半生不熟，一戳就会流出来。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把筷子摆在碗沿上：“吃吧。”
秦昊看了看那碗粥：“你吃了没？”
洛青丝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秦昊：“我吃过了。”
秦昊没有说话。他不信。
洛青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秦昊没有动筷子，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进了隔壁的房间，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被压下去的吱呀声。
秦昊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已经煮烂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荷包蛋卧在粥面上，橙红色的蛋黄半露在白色的粥面上，像是刚升起来的太阳。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粥和蛋吃完了。
粥很烫，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荷包蛋边缘煎得酥酥的，口感很好。
他把碗放在桌子上，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体内三块碎片在自行运转，道痕偶尔跳动一下，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弹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第一天是躺着度过的。
秦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左肩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让他停了下来。
伤比他预想的要重。
左肩的刀伤确实差点伤到骨头，刀锋劈下来的时候，他侧身躲了一下，刀尖擦着肩胛骨划过去，带走了一块皮肉。不深，但是很宽，面积大，愈合起来慢。右腿的瘀肿在睡了一夜之后反而更严重了，整条大腿从膝盖到大腿根都肿了起来，按下去硬的，皮肤绷得发亮。后背被刀背砸过的地方带着一片青紫色，翻身的时候压到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秦昊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势。
虎口的裂口在用孟老头给的药粉之后已经开始结痂，但痂的边缘还是红红的，有些发炎。左肩的伤口裹着布条，布条下面有渗出的血迹，不多了。右腿最麻烦——不是开放性伤口，但内里淤血积了很大的一片，如果不散开，可能会一直疼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焚天诀》。
真气从丹田里被引发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流动。三块碎片同时被唤醒，一团温热、一团冰凉、一团温和，在体内交缠缠绕着，跟着真气一起流转。真气每经过一处伤口，那里的痛感就会减轻一分——不是消失，而是被真气裹住、压下去、推开。
道痕也跟着跳了起来。胸口的、腹部的、左臂的、右臂的、双腿的、背上的、脊柱中段的——七道痕，每一道都在轻微地震颤，像是被真气拨动的琴弦。它们震颤的频率不一样，但都跟着真气走的同一个节奏。
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花了大半个时辰。
秦昊睁开眼睛，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他感觉体内的气血顺畅了一些，伤口的痛也没那么尖锐了。
他试着抬了抬右腿——肿还在，但膝盖弯起来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够，还要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第二个大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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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洛青丝来送早饭的时候，秦昊正在运转第四个周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秦昊睁开眼睛，看到她端着一碗粥——面上还是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把粥放到桌上，看了秦昊一眼：“今天好些了没？”
“好些了。”秦昊说。
洛青丝没有多问，转身走到门口，步子顿了一下：“粥趁热喝。”
“你自己呢？”秦昊问。
“吃过了。”洛青丝说，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
秦昊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
第四个大周天运转完，他坐起来，端过粥碗。粥还是热的，米香味里混着荷包蛋煎过之后特有的香味。他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边缘酥脆，里面的蛋黄流心的。
一碗粥连蛋带粥都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靠在床头休息。
真气在体内继续流转着，三块碎片缓缓运转，温热与冰凉交替着，既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道痕稳定地跟在真气后面一跳一跳，像是在给真气指路。
他还想继续运转第五个周天，但身体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恢复需要时间，操之过急反而会伤到经脉。
那就先休息。
他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声响。
老马在劈柴，斧头剁在木桩上，咚，咚，咚，节奏很稳。洛青丝在洗衣服，洗的是昨天晚上她从秦昊身上剪下来的那件血衣——洗不干净也是要洗的，把血迹泡软了搓掉，衣服还能穿。
院子里还有鸡在叫，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味道。
秦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天前他还在哑庙的地道里跟筑基中期的刀疤脸拼命，弯刀贴着脖子擦过去，要不是他躲得快，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现在他躺在这间旧屋子里，闻着粥的香味，听着鸡叫和斧头声，好像那些打打杀杀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左手虎口上的布条缠得紧紧的，撕开来看，能看到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正在愈合。左肩的布条下面，刀疤还在。后背的瘀青还在。
那一切都发生过。
哑庙的老壁画、地道里的机关、刀疤脸的弯刀、死前说的那句“教主说你可能来了哑庙”——
灭世教派在找他。
而且他们找到哑庙去了。
他们怎么知道他要去哑庙？酒翁说那地方很偏，连铁锈城的老居民都不一定知道。那灭世教派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知道沈家，知道哑庙，知道——他知道多少？
秦昊睁开眼。
他被这个问题搅得心里不安静，索性坐起来，把双脚伸到床下，试了试地面。
腿还是软的，但能站。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慢慢走了两步。右腿肿得厉害，踩下去的时候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后背的瘀青在弯腰的时候会扯到，但直着腰就没太大问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铁锈城的街道，灰扑扑的屋顶连绵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浪。远处有几缕炊烟，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有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远远传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秦昊看着这一切，没有什么表情。
他现在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灭世教派——他只在赵家被灭门那晚听说过这个名字，当时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不知道到底存在不存在的组织。现在不一样了。刀疤脸的尸体就躺在哑庙外面的地道里，告诉了他这个组织是真正存在的，而且已经盯上他了。
因为他姓沈。
因为他体内有碎片。
因为他可能是那个传说中的“沈家后人”。
秦昊的手握住了窗框，指节发白。
“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找出来。”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那脚步声很轻，很稳，而且他闻到了药的味道。
洛青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看着他。
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也没有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她端着那碗药走过来，把药碗放在窗台上：“先把药喝了。”
秦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洛青丝站在他面前，手里已经没有药碗了。她的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衣服上还沾着洗衣服时溅的水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秦昊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喉咙发紧。但他没有皱眉。
他把空碗递给洛青丝。
洛青丝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会找到他们的。”
秦昊看着她。
“但你得先活着。”洛青丝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去了厨房，然后是洗涮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她把空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秦昊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第五个周天。
第二天，洛青丝还是端来一碗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第三天，洛青丝还是端来一碗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第四天，粥碗里依然有荷包蛋。秦昊对洛青丝说了好几次“你自己也吃”，每次洛青丝都点头，然后端上来的碗里依然只有咸菜。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每天三顿饭准时端来，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第五天早上，秦昊趁洛青丝下楼去厨房的空档，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她的碗里，用粥盖住。
洛青丝端着两碗粥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把自己的那碗粥放在桌上，把秦昊的那碗粥放在床边，然后说了一句“粥好了，趁热吃”，就转身要走出去。
“你等一下。”秦昊说。
洛青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就在这儿吃。”秦昊说。
洛青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碗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回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端起粥碗，拿起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用粥盖住了大半，但蛋黄的边缘还是露出来一点点，橙黄色的，在白色的粥面上格外显眼。
洛青丝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动，端着粥碗，看着那个被粥盖住的荷包蛋，就那么看着。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很久，洛青丝才动了。她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的边缘煎得酥脆，蛋黄还是流心的，咬破的时候蛋黄液流出来，落在粥面上，慢慢渗进白粥里。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掉了那个荷包蛋。
她吃了粥，吃了蛋，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去洗碗。”
她转身走了出去。
秦昊靠在床头，看着她走出房间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五天傍晚，秦昊能下床走动了。
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的刀伤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虽然抬起来还是有些疼，但至少能自由活动了。右腿的瘀肿消退了不少，走路的时候已经不瘸了，踩下去只有一点轻微的酸胀。后背的青紫还在，但青色已经褪了一些，变成了更深的紫色，按上去不那么硬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铁锈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使现在是傍晚，天边也没有多少颜色。灰蓝色的天幕上飘着几片云，云层的边缘被夕阳染了一丝淡红，像是画布上不小心滴上去的一笔，很快就洇开了，淡了，散了。
脚步声出现在门口。
秦昊没有回头。他能听出来那是谁的脚步声——轻而稳，走路的节奏是均匀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洛青丝走到他身后，把手里的药碗放在窗台上。
“今天最后一顿了。”她说。
秦昊转过身来。洛青丝站在他面前，手已经离开了药碗，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在等他说话。
秦昊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瞳仁是深褐色的，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一点金红色的光，像是深井里投进去的一粒火星。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会把仇人一个一个找出来。”秦昊说。
这话说得不重。语气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嘶力竭。就像是在说一件确定要做的事情，不急躁，不犹豫。
洛青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
秦昊端起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药还是那么苦，舌根一阵发麻，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空碗放下，碗底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洛青丝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的一点药渣，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昊的眼睛：“你会找到他们的。”
秦昊看着她。
“但你得先活着。”洛青丝说完这句话，抱着空碗转身要走。
“等我一下。”秦昊说。
洛青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外面坐一会儿。”秦昊说。
洛青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点了点头。
客栈的后院很小，只有几间旧仓库和一口井。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小半个别院。树下摆着两条旧长凳，凳面被晒得褪了色，木头纹理都露出来了。
秦昊坐在靠左边的那条长凳上，洛青丝搬了一张矮凳，坐在他对面。
她坐下之后，从腰间抽出一把柴刀。
那把柴刀秦昊见过几次，平时洛青丝用来劈柴的。刀身不宽，但厚，刀背直直的，刀刃处有微微的弧线。刀柄被握得包浆了，油润发亮，看得出是用了很久的旧物。
洛青丝把刀放在膝盖上，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磨刀石，往石头上沾了点水，然后开始磨刀。
沙——沙——沙——
柴刀在磨刀石上发出均匀而稳定的响声。她磨得很专注，每一次推动的幅度都差不多，力道也差不多，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走路，一步接一步，不急不躁。
秦昊没有说话，坐在长凳上，看着洛青丝磨刀。
夕阳的光斜斜地落下来，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洛青丝的肩膀上、头发上、手上。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她的表情依然专注而平静。
她磨了很久。
刀身两面都磨过了，她又换了一个角度的石头，把刀刃再精磨了一遍。磨完了，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刃上泛着一层冷光，干净而锋利。
她把刀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上面的水渍，然后把刀插回了腰间的绳圈里。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站起来，转身，看到秦昊正在看着她。
洛青丝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到秦昊旁边，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
天边的颜色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橘红变成橙黄，再从橙黄变成淡紫，然后慢慢变成暗紫。云层在变暗，天空的颜色在加深，像是一波一波的潮水在退去。
院子里的鸡开始归窝了，咯咯咯地叫着，跳上了仓库窗台下的木架子。厨房里传来老马收拾灶台的声响，锅碗瓢盆在响，然后水声停了，脚步声远了，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铁锈城的夜又来了。
但这一次，秦昊没有觉得它那么冷了。
他旁边坐着洛青丝，离他很近。她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体温，淡淡的，暖的。他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必要说话。
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
秦昊抬头看了看天空，上面有几颗星星开始亮了，点点碎碎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细沙在黑布上。铁锈城的街道上最后几个行人的脚步也消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于沉寂。
“该睡了。”洛青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昊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洛青丝先进了后面的屋子，秦昊跟在后面，走过走廊，在房间门口分开。
秦昊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铁锈城的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的，挤挤的，像是一片燃烧的银白色的小火苗。
他把自己的手从窗户外面伸出去，感受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夜风有点凉，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体内的三块碎片在自动运转着，温热与冰凉交替流转，像是一只手在他的体内轻轻按压——温暖了再凉，凉了再温暖，反反复复。
第七道痕依旧在脊柱中段的位置，随着碎片的运转而轻轻跳动。
秦昊收回手，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
他内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痂的边缘紧贴着皮肤，没有红肿，没有发炎。右腿的瘀肿消散了一大半，按上去已经不硬了。后背的青紫色已经变成了暗紫色，颜色褪了很多。
再过三天，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那个时候，他需要去找钱账房。
钱账房还在血屠帮，还在秦昊面前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账房先生。但他知道哑巴茶楼，也知道灭世教派。如果他愿意开口，能说出很多有用的东西。
但问题是——怎么让他开口？
秦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着这个问题。
体内三块碎片缓缓运转着，道痕静静跳动着。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顿了一下，又走远了。
秦昊没有睁开眼。
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铁锈城的夜，确实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