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血屠离城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61章 · 49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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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愈后的第三天,铁锈城下了一场薄霜。

秦昊站在院子里,看着地面上白蒙蒙的一层,用鞋底碾了碾,霜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天冷下来了,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城特有的那股铁锈味和煤烟味。饭堂里传来老马摆碗筷的声响,秦昊转身走回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能看见巷子口,巷子口能看到主街——主街通向血屠帮的石楼。他等的人还没有来。

但洛青丝先来了。她端着一碗粥,在秦昊对面坐下,粥碗推到他面前,面上依然卧着一个荷包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秦昊问。洛青丝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自己碗里的咸菜。秦昊也不追问,低头喝粥。粥还烫着,米粒已经熬化了,入口绵软。荷包蛋边缘焦黄,咬一口,蛋黄液流进粥里,搅一搅,整碗粥都带上了一股蛋香味。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洛青丝收碗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说了一句:“今天有人要来。”秦昊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解释,端着空碗走进了厨房。

秦昊坐在饭堂里,没有动。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接一步,脚步很稳,像是走了很多年的那种步伐。

刀疤刘出现在巷子口。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腋下夹着一个小包袱,独眼在晨光中眯着,像一只刚睡醒的老猫。他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饭堂里只有秦昊一个人。刀疤刘在他对面坐下,把夹着的包袱放在桌角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老马从后院端了一碗茶过来,放在刀疤刘面前,又走了。

刀疤刘低头看着那碗茶,没有端起来喝。他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就这么坐着,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帮主明天动身。”

秦昊没有接话。他知道刀疤刘还有话要说,不需要催。

刀疤刘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昊,而是看着桌上那碗茶——茶水已经凉了,面上漂着一片茶叶梗,晃晃悠悠的。“去北边。说是有一批货要亲自去接。听他的语气,大概七到十天。”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秦昊一眼,“你那边的事,要办就趁这几天。”

秦昊看着刀疤刘的那只独眼。那只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没有邀功,也没有讨好——就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但秦昊知道这不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刀疤刘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本身就是冒险。如果血屠知道他向外人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刀疤刘的下场不会比赵家好多少。

秦昊点了点头:“知道了。”

刀疤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把桌角上那个小包袱往秦昊那边推了推:“给。从账房顺的。”

秦昊打开包袱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发现是一张血屠帮石楼的地图,标明了前厅、后厅、账房、护卫住地的位置,甚至还有几个他没有注意过的暗门标记。禁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写着四个小字:“不可靠近”。

秦昊把地图重新卷好,塞进怀里。“谢了。”

“不用谢。”刀疤刘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禁地那地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

秦昊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刀疤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他沉默了几息,才继续说下去:“里面有东西。但不是谁都能拿的。”他顿了顿,“你小心点。”

他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门扇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咣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的风声里。

秦昊坐在饭堂里,把那张地图重新展开,仔细看了一遍。他把每一个标点、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标注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地图叠好,重新塞进怀里。桌上那碗茶已经彻底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和他预想的一样。

当天下午,秦昊去了破庙。

破庙在铁锈城的东南角,是铁锈城最破败的区域之一。庙里的神像早就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殿宇,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阳光从洞窟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殿里堆着一些破烂的桌椅和杂物,角落里铺着一床旧褥子,床头放着一个酒壶——那是酒翁住的地方。

秦昊到的时候,酒翁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脱了外衣,光着膀子,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桩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再一斧头,分成四半。他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码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长短误差不超过一根手指。看到秦昊走进院子,酒翁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他举起斧头,又是一下,劈开一根木桩,把碎柴捡起来,码好。然后才把斧头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把汗,穿上外衣。

“来了。”他说。

“来了。”秦昊说。

酒翁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另一个石墩,示意秦昊坐。秦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开口。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庙的窗户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秦昊先开了口:“血屠明天走。”

酒翁没有接话。他慢慢地从腰间解下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才开口:“禁地里的那块黑石,你知道了?”

“刀疤刘说的。”

酒翁点了点头。“我也有话要告诉你。”他放下酒壶,看着院子角落堆好的柴火,像是在整理措辞。“那块黑石不是碎片,但它和碎片有关。”

秦昊静静地听着。

“它是一把锁。锁着禁地里真正的东西。但谁要是把它当钥匙去碰,谁就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酒翁沉默了片刻。“会吸修为。像水蛭吸血一样,贴上去就拔不下来。我见过一个人碰了它,半个时辰之内,从筑基七层掉到了凝气一层。如果不是有人把他拉开,他会在那石头上变成一具干尸。”

秦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筑基七层掉到凝气一层——那是几乎把一个人废掉的程度。如果自己碰了那块石头,以他凝气九重巅峰的修为,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你母亲当年也找过它。”酒翁说。

秦昊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是来铁锈城之前就知道这块石头的。她说,如果她能找到它,就能找到下一块碎片的下落。”酒翁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往事,“但她到了铁锈城之后,一直没有机会靠近禁地。血屠的防守太严了,她一个人进不去。”

“后来呢?”

“后来她就走了。去了别的地方找线索。”酒翁又灌了一口酒,“她走之前跟我说,那块黑石不是钥匙,是陷阱。如果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就是想让不知情的人去碰它,然后吸干他们的修为。做这个陷阱的人,可能自己也没办法拿到黑石下面的东西,所以他想借别人的命去试。”

秦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哑庙里找到的那块碎片——那里也有机关,也有陷阱。如果灭世教派一直在用这种方式钓鱼,那他们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图谋。而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他们的视线。

“那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酒翁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沉。“进去,看一眼。如果能拿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拿。但不要碰那块石头——至少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扛不住。”酒翁说,“你现在的境界是凝气九重巅峰。你的体质比常人强,体内有三块碎片护体,但那块石头连筑基七层都能吸成凝气一层,你拿什么去扛?等你突破筑基了,也许能试一试。但现在不行。你母亲找了那么久都没敢碰的东西,你也不能碰。”

秦昊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墩上,看着院子里堆好的柴火。冬天快到了,酒翁在准备过冬的柴。这让他想到,血屠离城之后,冬天就要真正来了。这个冬天,铁锈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在冬天彻底来临之前,拿到禁地里的东西。或者至少,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我知道了。”

酒翁点了点头,也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秦昊转身走出了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酒翁的声音。

“等一下。”

秦昊停下脚步,回头。

酒翁举起的斧头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没有看着秦昊,而是看着地上的木桩,声音有些沙哑。“你母亲的名字——沈月娥。月亮的月,嫦娥的娥。”

秦昊站在原地,没有动。

酒翁把斧头放下来了,拄着斧柄,低着头,像是终于把一件憋了很久的事情说出来。“她跟我说,她最喜欢月亮。因为月亮在黑夜里也能发光。”

秦昊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破庙的院门,走过堆满杂物的走廊,走过破了一个大洞的殿宇,走出了破庙的大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站在破庙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快黑了,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但他知道月亮就在云层后面——不管看不看得见,它都在那里。就像他母亲说过的那些话,不管他记不记得,那些话都存在过,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别人记得的故事里。

沈月娥。月亮的月,嫦娥的娥。

他记住了。

秦昊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渐暗的天色里。

夜里的风更冷了。

秦昊躺在那张旧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铁锈城的夜一向不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或者醉汉的吼声,但今晚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是整座城都在屏住呼吸。

他没有睡。他在等——等天彻底黑透,等所有人都睡了,等明天一早醒来,血屠骑上马,带着他的人马离开铁锈城。然后他才能行动。

但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试着运转焚天诀,让体内的三块碎片运转起来,用真气的流动来压下心里的躁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住了。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停在那里。

秦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着。等了很久,门口的脚步声也没有离去。但他也没有听到呼吸声——那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秦昊坐起来,轻声说:“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洛青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头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又做梦了?”秦昊问。

她点了点头。

“梦到什么?”

洛青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你推开了一扇石门。门后面全是光,光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很长,披到腰下面。她背对着你,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笑。”

秦昊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她很好看。”洛青丝说。

秦昊没有说话。

洛青丝靠着门框,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下来。“你母亲在等你。”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她等了你很久了。”

秦昊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门口,站在洛青丝面前。她蹲在地上,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月光照在她散开的黑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起来。”

洛青丝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借着秦昊手上的力气站起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夜里的露水。

“回去睡觉。”秦昊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明天我还有事。”

洛青丝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她真的很好看,秦昊。你跟她长得很像。”说完,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秦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站在黑暗中,体内的三块碎片缓缓运转着,温热的气息在经脉里流转,驱散了寒意。他回到房间,没有关门,让月光从门口洒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

他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

明天血屠就要走了。刀疤刘说七到十天,但他不会等到第十天。他会在血屠离城后的第二天夜里行动——给血屠足够的时间走远,给自己留足够的时间探查和撤离。酒翁说不要碰那块黑石,他记住了,也理解。但他不能保证——如果他进了禁地,发现只有那块黑石才能带他找到下一块碎片,他可能还是会冒险。

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三块碎片的温度。

温热的,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

黑暗中,秦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没有睡着,但也不再那么清醒,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着,像一个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的浮标。月亮从窗外移动,月光从门口移到了墙壁上,又慢慢爬上了天花板。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血屠会走。铁锈城会空出七天的空隙。禁地的那道门,会在某个夜里被他推开。

他不知道门后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那条路——那条他母亲走过的路——必须有人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