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解读残卷
第二天清晨，秦昊是被光唤醒的。
不是阳光——铁锈城的冬天很少见到真正的阳光，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人用一块脏布蒙住了。是一缕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照在枕头边，落在露出半截的残卷上。
秦昊坐起来，伸手把残卷从枕头下面抽出来。
昨晚回来的时候他没有点灯，只是凭着月光把它叠好塞进了枕头下。现在借着晨光再看，才发现这卷东西的材质跟他想的不一样——不是普通的羊皮纸，也不是布帛。他两指捏住一角，凑近窗边，在光线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表面光滑，冰凉，像某种兽皮经过反复鞣制之后做成的。但不是猪皮，不是牛皮，也不是羊皮。秦昊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他又用力折了一下——材质很柔韧，折过去不会留下折痕，松开手就恢复了原状。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展开来，大约两尺见方，边缘有些磨损，边角处有几处深褐色的斑点，像是旧血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文字，还有一些用细线勾勒出的山川轮廓和古怪的符号图案。
秦昊把残卷铺在桌上，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能看懂一部分。那些弯曲的、像蛇一样游走的古文字，有些跳进他眼睛里的时候，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出它们的意思——就像有人在记忆深处替他翻译好了，只等他看到就能调用出来。但有些字不行。那些字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了，朦朦胧胧地认得出轮廓，却说不出准确的意思。
他能看懂的大概只有一半。
看懂了的部分，已经让他心跳加速了。
残卷上记载了沈家守护古纹碎片的历史。第一段说的是沈家的起源——这个家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守护碎片，一代传一代，每一代选出一位“唤醒者”，负责寻找和保管碎片。唤醒者必须是沈家血脉最纯的人，因为只有沈家的血脉才能让碎片认主。
第二段说的是碎片的位置。九块碎片，散落在九玄大陆各处。有的大致位置被标注了出来，有的只留下了一句模糊的描述，像是写这些字的人自己也不确定。秦昊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在第三块碎片的位置停了下来。
“铁锈城北三百里，古修士试炼场，名曰‘力量之殿’。”
力量之殿。秦昊默念着这四个字。残卷上说，那是一座建于上古时期的试炼场，专门用来考验修士的力量和勇气。殿中有重重机关，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拿到藏在最深处的碎片。第三块碎片——力量属性的碎片——就供奉在那座古殿的最深处。
秦昊把这一行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漏任何细节，然后把目光移到了下一段。下一段写的是另外几块碎片的下落，但信息更模糊，有的只写了“不知所踪”四个字。他略过那些，继续往下翻。到了残卷的最后几行——字迹突然变了。
前面的文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规矩，像是坐在书案前慢慢写的。但最后几行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笔画连着笔画，有些地方甚至歪歪扭扭的，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当时非常着急，或者情绪很不稳定。
秦昊凑近了去看。他能认出其中一部分字——
“沈家最后一位唤醒者……力量之殿……被迫放弃……灭世教派……”
他看不太全。那几个潦草的字串在一起，他只能猜出大概的意思：沈家最后一位唤醒者曾经试图进入力量之殿，但在路上被灭世教派追杀，最终被迫放弃了。她没有拿到第三块碎片。
秦昊的手指停在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上。最后一位唤醒者——他母亲。她曾经离那块碎片那么近，只差三百里，只差一次试炼，但她没有拿到。他被灭世教派追上了。
他继续往下看。倒数第二行，字迹更加潦草，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秦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磕磕绊绊的——最终连在一起，读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若有人能读到这段文字，必是沈家血脉或碎片继承者。力量之殿中的碎片，是我沈家世代守护的重宝。取之，勿负沈家。”
秦昊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勿负沈家。”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那样低着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残卷的边角微微掀起，他伸手按住，把它重新压平，然后小心地卷起来，塞进了怀里。
他要去破庙找酒翁。
破庙在铁锈城东南角，秦昊到的时候，酒翁正在生火。
灶台是用几块破砖头垒起来的，架着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酒翁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枯草，正往灶膛里塞。烟从灶口冒出来，呛得他眯着眼睛，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看到秦昊走进院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灶膛里。
“这么早？”他说。
“有东西给你看。”秦昊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残卷，递到酒翁面前。
酒翁往灶膛里塞枯草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残卷，又看了看秦昊，然后把手里的枯草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灰，接过残卷。他低头看着那些文字，浑浊的眼睛慢慢变得专注起来，眉头越皱越紧，像是一把被拧紧了的旧锁。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这是沈家的记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哑，“你母亲小时候我见过她翻这种书。一模一样。”
秦昊没有说话。酒翁把残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那些古文字上缓缓滑过，像在抚摸一些很久远的记忆。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昊：“你想让我帮你翻译？”
“我看不全。”秦昊说，“有些字认不出来。”
酒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残卷铺在院子里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蹲下来，从灶台边捡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拿在手里，当作临时的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把秦昊看不懂的那些部分，一句一句地翻译给他听。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第一段讲的是沈家的起源。你家不是铁锈城的人，是从东边迁过来的。来到这里之前，你家已经守护碎片很多代了。”
秦昊蹲在酒翁旁边，听着。
“第二段讲的是碎片的分布。九块，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被人收藏了，有的藏在古墓里，有的沉在海底。这一块——”酒翁的手指指向秦昊看过的那一行，“铁锈城北三百里，力量之殿。这是第三块碎片所在的位置。”
“力量之殿是什么地方？”秦昊问。
“上古修士建的试炼场。”酒翁说，“不是用来住人的，是用来考验人的。据说那地方有机关、有阵法、有幻象，能进去的人不多，能拿到里面东西的人更少。”
“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拿到？”
酒翁看了看残卷上的描述。“残卷上写了两条——勇气和力量。具体是什么样的考验，没写。可能是打架，可能是破阵。可能要你当着什么怪物的面往前走，可能要你从高处跳下去。每个试炼场都不一样。”
秦昊点了点头。酒翁继续往下翻译，把残卷前面几段的内容逐句解释给他听。秦昊一边听一边记，把那些古文字的形状和对应的意思一一对应起来记在脑子里。大半篇幅的内容翻译完了，只剩下最后几行潦草的字迹。
酒翁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上，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了秦昊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秦昊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水面开裂时的裂纹，从中间往四周扩散开来。
“怎么了？”秦昊问。
酒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残卷递到秦昊手里，手指了指最后那几行：“你自己看。你已经能看懂不少了，这个你看得懂。”
秦昊低头去看。那些潦草的字他今天早上已经看过一遍了，认得出来。他用手指着那些字，把它们一个一个连起来，酒翁刚才翻译的那些古文字的意思在脑海中拼凑在一起，渐渐融成了一整段话。
“若有人能读到这段文字，必是沈家血脉或碎片继承者。力量之殿中的碎片，是我沈家世代守护的重宝。取之，勿负沈家。”
秦昊的手指在“沈家”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读完了一遍，没有出声，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把残卷卷起来，收进怀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作响。酒翁蹲在地上，把刚才丢到一边的枯草重新捡起来，塞进灶膛里。火苗跳了跳，舔着枯草的边缘，冒出一股青烟。
“你要去？”酒翁问。他没有看秦昊，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要去。”
“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秦昊说，“我的伤刚好，修为还在凝气九重巅峰，离筑基还差半步。残卷上说力量之殿有机关和考验，我现在去太冒险。”他顿了一下，“等我突破筑基之后再去。”
酒翁没有阻拦。他往灶膛里加了一根干柴，看着火苗从柴头烧起来，慢慢蔓延到整根木柴上。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你打算到时候一个人去？”他问。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酒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需要人的时候，说一声。”
秦昊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酒翁的声音：“残卷最后那几行字，是你母亲写的。”
秦昊停下脚步。
“她写那句话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机会拿到力量之殿的碎片了。”酒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她还是把它写了下来。她在等一个人替她去拿。”
秦昊站在原地，没有回头。风吹过破庙的院子，把灶膛里的烟吹散了。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走过了破庙的院门，走到外面的巷子里。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绕到铁锈城的北门附近，站在街角，远远看了看北门外的荒野。
北面的天空和其他方向不一样。
云层更厚，颜色更深，灰黑色的云团叠在一起，层层堆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无声地堆积。秦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客栈，把门关上，把残卷拿出来，铺在桌上。
他把残卷上的地图部分单独裁了下来——不是用刀裁，残卷材质太特殊，他舍不得破坏原物。他找来一张粗糙的草纸，把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一点一点地临摹下来，用自己的笔迹画了一张可以带在身上看的副本。
画完之后，他把原卷重新叠好，塞进枕头下面的最深处。然后他拿着那张草纸临摹的地图，坐在窗边，闭着眼睛，用手指在空气中勾画着那些线条。
从铁锈城北门出发，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往北走，大约三十里后会经过一个废弃的驿站。然后折向西北，进入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没有路了，只能靠着方向感在山丘之间穿行。丘陵尽头是一座矮山，力量之殿就在那座矮山的山腹中。
秦昊睁开眼睛，把地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百里。徒步的话，正常速度要走三四天。如果路上顺利，在力量之殿里待一两天，再用三四天回来——来回加探险，大约需要十天。
他放下地图，在心里算了一下。血屠已经走了两天了。按照刀疤刘的说法，血屠要去七到十天。也就是说，血屠最快还有四天就回来了，最慢还有八天。
无论怎么算，时间都不够。他如果现在出发，走到半路可能就会和回来的血屠撞上。
他需要等。等血屠下一次离城。
或者直接向刀疤刘辞行，离开铁锈城。秦昊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用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北方的天空。云层在那边堆积着，像一座看不见的城墙。
第三块碎片就在那里。力量之殿。他母亲的遗言。他等不了了。但他必须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块碎片在他体内缓缓运转着，温热冰凉交替流转。还差六块。而他已经在路上了。
天黑得很快。
秦昊没有点灯。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把残卷上的信息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了很多遍。沈家的历史，力量之殿的位置，机关的考验，母亲的遗言。每一条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板上一样。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他在等——等合适的时机，等自己突破筑基，等血屠下一次离开。等他能走了，他就会走。天亮之前，屋外传来脚步声，轻轻走过他的门口，停了一瞬，又继续远去。
秦昊没有睁眼。他知道那是谁。他也没有说话。
黑暗里，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画那条去力量之殿的路，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不是阳光——铁锈城的冬天很少见到真正的阳光，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人用一块脏布蒙住了。是一缕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照在枕头边，落在露出半截的残卷上。
秦昊坐起来，伸手把残卷从枕头下面抽出来。
昨晚回来的时候他没有点灯，只是凭着月光把它叠好塞进了枕头下。现在借着晨光再看，才发现这卷东西的材质跟他想的不一样——不是普通的羊皮纸，也不是布帛。他两指捏住一角，凑近窗边，在光线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表面光滑，冰凉，像某种兽皮经过反复鞣制之后做成的。但不是猪皮，不是牛皮，也不是羊皮。秦昊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他又用力折了一下——材质很柔韧，折过去不会留下折痕，松开手就恢复了原状。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展开来，大约两尺见方，边缘有些磨损，边角处有几处深褐色的斑点，像是旧血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文字，还有一些用细线勾勒出的山川轮廓和古怪的符号图案。
秦昊把残卷铺在桌上，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能看懂一部分。那些弯曲的、像蛇一样游走的古文字，有些跳进他眼睛里的时候，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出它们的意思——就像有人在记忆深处替他翻译好了，只等他看到就能调用出来。但有些字不行。那些字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了，朦朦胧胧地认得出轮廓，却说不出准确的意思。
他能看懂的大概只有一半。
看懂了的部分，已经让他心跳加速了。
残卷上记载了沈家守护古纹碎片的历史。第一段说的是沈家的起源——这个家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守护碎片，一代传一代，每一代选出一位“唤醒者”，负责寻找和保管碎片。唤醒者必须是沈家血脉最纯的人，因为只有沈家的血脉才能让碎片认主。
第二段说的是碎片的位置。九块碎片，散落在九玄大陆各处。有的大致位置被标注了出来，有的只留下了一句模糊的描述，像是写这些字的人自己也不确定。秦昊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在第三块碎片的位置停了下来。
“铁锈城北三百里，古修士试炼场，名曰‘力量之殿’。”
力量之殿。秦昊默念着这四个字。残卷上说，那是一座建于上古时期的试炼场，专门用来考验修士的力量和勇气。殿中有重重机关，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拿到藏在最深处的碎片。第三块碎片——力量属性的碎片——就供奉在那座古殿的最深处。
秦昊把这一行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漏任何细节，然后把目光移到了下一段。下一段写的是另外几块碎片的下落，但信息更模糊，有的只写了“不知所踪”四个字。他略过那些，继续往下翻。到了残卷的最后几行——字迹突然变了。
前面的文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规矩，像是坐在书案前慢慢写的。但最后几行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笔画连着笔画，有些地方甚至歪歪扭扭的，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当时非常着急，或者情绪很不稳定。
秦昊凑近了去看。他能认出其中一部分字——
“沈家最后一位唤醒者……力量之殿……被迫放弃……灭世教派……”
他看不太全。那几个潦草的字串在一起，他只能猜出大概的意思：沈家最后一位唤醒者曾经试图进入力量之殿，但在路上被灭世教派追杀，最终被迫放弃了。她没有拿到第三块碎片。
秦昊的手指停在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上。最后一位唤醒者——他母亲。她曾经离那块碎片那么近，只差三百里，只差一次试炼，但她没有拿到。他被灭世教派追上了。
他继续往下看。倒数第二行，字迹更加潦草，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秦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磕磕绊绊的——最终连在一起，读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若有人能读到这段文字，必是沈家血脉或碎片继承者。力量之殿中的碎片，是我沈家世代守护的重宝。取之，勿负沈家。”
秦昊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勿负沈家。”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那样低着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残卷的边角微微掀起，他伸手按住，把它重新压平，然后小心地卷起来，塞进了怀里。
他要去破庙找酒翁。
破庙在铁锈城东南角，秦昊到的时候，酒翁正在生火。
灶台是用几块破砖头垒起来的，架着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酒翁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枯草，正往灶膛里塞。烟从灶口冒出来，呛得他眯着眼睛，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看到秦昊走进院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灶膛里。
“这么早？”他说。
“有东西给你看。”秦昊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残卷，递到酒翁面前。
酒翁往灶膛里塞枯草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残卷，又看了看秦昊，然后把手里的枯草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灰，接过残卷。他低头看着那些文字，浑浊的眼睛慢慢变得专注起来，眉头越皱越紧，像是一把被拧紧了的旧锁。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这是沈家的记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哑，“你母亲小时候我见过她翻这种书。一模一样。”
秦昊没有说话。酒翁把残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那些古文字上缓缓滑过，像在抚摸一些很久远的记忆。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昊：“你想让我帮你翻译？”
“我看不全。”秦昊说，“有些字认不出来。”
酒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残卷铺在院子里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蹲下来，从灶台边捡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拿在手里，当作临时的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把秦昊看不懂的那些部分，一句一句地翻译给他听。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第一段讲的是沈家的起源。你家不是铁锈城的人，是从东边迁过来的。来到这里之前，你家已经守护碎片很多代了。”
秦昊蹲在酒翁旁边，听着。
“第二段讲的是碎片的分布。九块，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被人收藏了，有的藏在古墓里，有的沉在海底。这一块——”酒翁的手指指向秦昊看过的那一行，“铁锈城北三百里，力量之殿。这是第三块碎片所在的位置。”
“力量之殿是什么地方？”秦昊问。
“上古修士建的试炼场。”酒翁说，“不是用来住人的，是用来考验人的。据说那地方有机关、有阵法、有幻象，能进去的人不多，能拿到里面东西的人更少。”
“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拿到？”
酒翁看了看残卷上的描述。“残卷上写了两条——勇气和力量。具体是什么样的考验，没写。可能是打架，可能是破阵。可能要你当着什么怪物的面往前走，可能要你从高处跳下去。每个试炼场都不一样。”
秦昊点了点头。酒翁继续往下翻译，把残卷前面几段的内容逐句解释给他听。秦昊一边听一边记，把那些古文字的形状和对应的意思一一对应起来记在脑子里。大半篇幅的内容翻译完了，只剩下最后几行潦草的字迹。
酒翁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上，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了秦昊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秦昊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水面开裂时的裂纹，从中间往四周扩散开来。
“怎么了？”秦昊问。
酒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残卷递到秦昊手里，手指了指最后那几行：“你自己看。你已经能看懂不少了，这个你看得懂。”
秦昊低头去看。那些潦草的字他今天早上已经看过一遍了，认得出来。他用手指着那些字，把它们一个一个连起来，酒翁刚才翻译的那些古文字的意思在脑海中拼凑在一起，渐渐融成了一整段话。
“若有人能读到这段文字，必是沈家血脉或碎片继承者。力量之殿中的碎片，是我沈家世代守护的重宝。取之，勿负沈家。”
秦昊的手指在“沈家”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读完了一遍，没有出声，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把残卷卷起来，收进怀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作响。酒翁蹲在地上，把刚才丢到一边的枯草重新捡起来，塞进灶膛里。火苗跳了跳，舔着枯草的边缘，冒出一股青烟。
“你要去？”酒翁问。他没有看秦昊，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要去。”
“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秦昊说，“我的伤刚好，修为还在凝气九重巅峰，离筑基还差半步。残卷上说力量之殿有机关和考验，我现在去太冒险。”他顿了一下，“等我突破筑基之后再去。”
酒翁没有阻拦。他往灶膛里加了一根干柴，看着火苗从柴头烧起来，慢慢蔓延到整根木柴上。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你打算到时候一个人去？”他问。
“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酒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需要人的时候，说一声。”
秦昊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酒翁的声音：“残卷最后那几行字，是你母亲写的。”
秦昊停下脚步。
“她写那句话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机会拿到力量之殿的碎片了。”酒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她还是把它写了下来。她在等一个人替她去拿。”
秦昊站在原地，没有回头。风吹过破庙的院子，把灶膛里的烟吹散了。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走过了破庙的院门，走到外面的巷子里。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绕到铁锈城的北门附近，站在街角，远远看了看北门外的荒野。
北面的天空和其他方向不一样。
云层更厚，颜色更深，灰黑色的云团叠在一起，层层堆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无声地堆积。秦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客栈，把门关上，把残卷拿出来，铺在桌上。
他把残卷上的地图部分单独裁了下来——不是用刀裁，残卷材质太特殊，他舍不得破坏原物。他找来一张粗糙的草纸，把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一点一点地临摹下来，用自己的笔迹画了一张可以带在身上看的副本。
画完之后，他把原卷重新叠好，塞进枕头下面的最深处。然后他拿着那张草纸临摹的地图，坐在窗边，闭着眼睛，用手指在空气中勾画着那些线条。
从铁锈城北门出发，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往北走，大约三十里后会经过一个废弃的驿站。然后折向西北，进入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没有路了，只能靠着方向感在山丘之间穿行。丘陵尽头是一座矮山，力量之殿就在那座矮山的山腹中。
秦昊睁开眼睛，把地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百里。徒步的话，正常速度要走三四天。如果路上顺利，在力量之殿里待一两天，再用三四天回来——来回加探险，大约需要十天。
他放下地图，在心里算了一下。血屠已经走了两天了。按照刀疤刘的说法，血屠要去七到十天。也就是说，血屠最快还有四天就回来了，最慢还有八天。
无论怎么算，时间都不够。他如果现在出发，走到半路可能就会和回来的血屠撞上。
他需要等。等血屠下一次离城。
或者直接向刀疤刘辞行，离开铁锈城。秦昊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用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北方的天空。云层在那边堆积着，像一座看不见的城墙。
第三块碎片就在那里。力量之殿。他母亲的遗言。他等不了了。但他必须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块碎片在他体内缓缓运转着，温热冰凉交替流转。还差六块。而他已经在路上了。
天黑得很快。
秦昊没有点灯。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把残卷上的信息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了很多遍。沈家的历史，力量之殿的位置，机关的考验，母亲的遗言。每一条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板上一样。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他在等——等合适的时机，等自己突破筑基，等血屠下一次离开。等他能走了，他就会走。天亮之前，屋外传来脚步声，轻轻走过他的门口，停了一瞬，又继续远去。
秦昊没有睁眼。他知道那是谁。他也没有说话。
黑暗里，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画那条去力量之殿的路，每一步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