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撤离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65章 · 50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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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屠离城的第七天,秦昊在凌晨醒来,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等血屠下一次离城了。他要主动走。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几天来他一直在心里反复掂量,把留在铁锈城的利弊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铁锈城里能拿到的线索,他已经拿到了——三块碎片在体内,禁地探过了,残卷到手了,力量之殿的位置确定了。钱账房的线虽然断了,但灭世教派的轮廓他已经摸到了一些。再待下去,还能做什么?继续在血屠帮里当个打杂的,每天扫院子搬货,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下一次机会?

而且赵铨那边越来越不安分。自从上次在账房起了冲突之后,赵铨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是单纯的敌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怀疑的打量,像是在琢磨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刀疤刘能压住一时,但压不住一世。如果赵铨真的起了疑心,把事情捅到血屠那里去,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力量之殿在等他。

第三块碎片在北边三百里的地方,他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那道共鸣,像一根线牵着他的脊柱,往那个方向轻轻地、不停地拉。他不想再拖了。他已经等了够久。

秦昊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穿好衣服,把短刀别在腰间。窗外还是黑的,铁锈城还没有醒,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稀稀落落的,像是梦呓。他推开门,穿过走廊,走下楼梯。饭堂里没有人,老马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秦昊没有惊动任何人,推开了客栈的大门。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泥土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石楼的方向,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到石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石楼的大门还没开,门口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卫蹲在台阶上打哈欠,看到秦昊走过来,抬了抬眼皮,没有拦他——秦昊虽然在帮里地位不高,但经常出入石楼送账本,护卫都认得他的脸。

秦昊穿过前厅,走进内堂。内堂偏厅里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开门,刀疤刘正坐在里面喝茶。

刀疤刘还是老样子。一件灰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粗壮的前臂和上面几道旧刀疤。他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热茶,碗口冒着白气。他没有看秦昊,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了一句:“这么早?”

秦昊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口:“我要走了。”

刀疤刘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放下茶碗,抬起那只独眼看着秦昊。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去哪?”他问。

“北边。找人。”秦昊说。

刀疤刘没有追问找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碗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来。布包不大,灰蓝色的旧布,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贴身放了一段时间。

秦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碎银,大小不一,有几块是血屠帮通用的那种小银锭,有几块是剪碎了的散碎银子。旁边还压着几块低阶灵石,品相一般,但足够在路上用来补充真气或者应急。

“盘缠。”刀疤刘说,“不多,够你路上用。你帮里还有半个月的工钱,我先垫给你。”

秦昊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知道刀疤刘不是有钱人。一个教头,在血屠帮里干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家底也就那么一点。这包盘缠,恐怕是刀疤刘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刘教头,多谢。”秦昊说。

“别谢我。”刀疤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你走了也好。赵铨那边越来越不安分,你要是留在帮里,迟早要出事。”

秦昊没有说话。

刀疤刘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几息,然后声音沉了一些:“走吧,别回头。”

秦昊把布包收进怀里,站起来,朝刀疤刘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内堂。他没有回头。穿过前厅的时候,那个值班的护卫还在门口蹲着,看到他出来,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早就来送账本?”秦昊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渐亮的天色里。

秦昊回到客栈的时候,洛青丝已经醒了。

她坐在饭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动,像是专门在等他回来。看到他从巷口走进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站起来,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另一碗粥,放在秦昊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秦昊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还烫着,米粒已经熬化了,入口绵软。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焦黄。他低头喝粥,洛青丝坐在对面,也低头喝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喝完了粥,秦昊把碗放下。

“我要去一趟北边。”他说。

洛青丝正在收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碗叠起来。她低着头,声音很平:“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天,可能半个月,可能更久。”

洛青丝没有再问。她把碗叠好,端起来,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她点了点头,端着碗走进了厨房。秦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坐在饭堂里没有动。

当天下午,秦昊去了破庙。

酒翁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正在给一把旧柴刀换刀柄。旧的木柄已经裂开了,他用一把小刀把新木柄一点一点地削成型,再用砂布打磨光滑。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手艺活。秦昊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削木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明天走。”

酒翁的手没有停。小刀刮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声细碎的声响,木屑卷起来落在他的裤子上。“去力量之殿?”

“对。”

酒翁把新木柄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继续削。“那地方我去不了。”他说,“我老了,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遗憾,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秦昊没有接话。

酒翁把新木柄削好了,拿起来在旧刀上比了比,尺寸刚刚好。他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看着秦昊:“你们两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会带洛青丝去。”秦昊说,“她的预知能力,在路上会有用。”

酒翁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他看着秦昊,像是要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你照顾好她。她不是修士,但她比大多数修士都强。”

秦昊点了点头。“我知道。”

酒翁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给柴刀装刀柄,敲敲打打,忙了好一会儿才弄好。他把装好刀柄的柴刀举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递给秦昊。

“这把刀你带上。我用的年头不少了,刀口还行,比你腰间那把短刀长一点,野外好用。”

秦昊接过柴刀,握了握刀柄。新木柄被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贴合,像是专门为他做的一样。刀身比他的短刀长了一截,刀背厚实,刀刃处有一道细长的弧线,一看就是经常打磨的好刀。

“好。”秦昊说。

他把柴刀别在腰带的另一侧,站起来,朝酒翁拱了拱手。酒翁没有站起来,坐在石墩上,看着他转身走出院子,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秦昊回到客栈之后,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布鞋,短刀和磨刀石,还有禁地带出来的残卷——原卷他不敢带在身上,怕路上丢失或者损坏,只带了那张自己临摹的地图。他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准备打包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笃笃。两声,很轻。

“进来。”秦昊说。

门被推开,洛青丝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两个包袱,一大一小。大的是她用旧衣服裁了重新缝的,边角缝得很密实,针脚整齐。她把大包袱放在秦昊床尾,把小的那个放在大包袱上面。“这个是你的。”她说。

秦昊打开包袱看了一眼——干粮、伤药、几件干净的换洗衣服、一双新纳的布鞋。布鞋底子很厚,针脚纳得密密麻麻的,鞋面的布用的是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好布,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秦昊的手指在鞋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亲眼见过洛青丝纳鞋,但他知道是她做的。她不说,他也不问。

“谢谢。”秦昊说。

洛青丝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口,看了看秦昊摊在床上的东西,确认他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块磨刀石——比她平时用的那块小一些,但也磨得很光滑了。“这块你带着。”她把磨刀石放在秦昊的包袱旁边,“路上磨刀用。”

秦昊把磨刀石也收进了包袱里。

当天夜里,秦昊把短刀抽出来,在油灯下看了看。刀刃上有几道细微的缺口,是上次和灭世教派那个刀疤脸搏斗时留下的——当时弯刀和短刀对磕,刀刃咬在一起,他的短刀崩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缺口不大,但如果不处理,以后磕碰的时候可能会沿着缺口开裂。

他把磨刀石拿出来,蘸了点水,开始磨刀。

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秦昊磨得很专注,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先把粗面过了两遍,把缺口磨平,再换细面慢慢抛光。刀刃上的铁屑被水冲走,在水面上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泡沫。他磨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刀刃举到油灯下看了看——刃口平整,泛着一道冷光,没有缺口,没有毛刺。他又用手指轻轻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指腹刮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极细的阻力,是刀刃在皮肤表面划出的微痕。

够锋利了。

他把刀擦干,收刀入鞘,放在包袱的最上面,然后把包袱口扎紧。做完这一切,他吹灭了油灯,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前,秦昊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还很暗,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背着包袱,腰间别着短刀和柴刀,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洛青丝的房门——门缝里没有光,里面很安静。

他正要走过去敲门,门开了。

洛青丝站在门口。她已经背好了包袱,柴刀别在腰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瘦但结实的手臂。她看着秦昊,秦昊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都没有说话。然后洛青丝走出房间,带上门,站在秦昊面前,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饭堂里亮着一盏灯。老马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壶茶,没有喝。他像是专门在等他们,看到他们从楼上下来,他也不说话。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路上吃。别饿着。”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秦昊走过去,拿起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烙饼,还温着,面上泛着一层油光,能看到葱花和盐粒嵌在面饼里。他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朝老马点了点头。

老马没有说别的。他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柜台。

秦昊和洛青丝推开客栈的大门。清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夜积攒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天色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灰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淡去的星星。铁锈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店铺的门板都还装得好好的,没有一家开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酒翁站在门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那样站在客栈门口外面的台阶上,抱着他的酒葫芦,浑浊的眼睛看着秦昊和洛青丝从门里走出来。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多年的石像。

秦昊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他想了想,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说了一句:“我们走了。”

酒翁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抱着酒葫芦,看着秦昊和洛青丝转身走向巷口。

秦昊走在前面,洛青丝跟在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嗒嗒嗒嗒,沉稳而均匀。他们没有回头。

晨光从东边漏出来,灰蓝色的天幕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一块旧布被火光照亮了边缘。光从铁锈城低矮的屋顶上漫过来,把整条铁血巷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秦昊和洛青丝走在这片晨光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慢慢移动。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老马在装门板。一块,两块,三块,那声音在晨风中慢慢消散,被远处的鸡鸣和风声盖过。客栈的门板装好了,老马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旧木门后面。但酒翁还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进屋里去。他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抱着他的酒葫芦,浑浊的眼睛看着秦昊和洛青丝离开的方向。那两个人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两滴墨水掉进一杯清水里,边缘渐渐化开,和光融为一体。

酒翁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完全被晨光吞没,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慢慢转过身,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铁锈城的早晨又开始了。店铺陆续开门,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今天少了两个年轻人,也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年轻人去了哪里。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秦昊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