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灭世教派的追兵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71章 · 56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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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力量之殿的第三天。

山势变了。

先是一路向北的缓坡,渐渐收窄成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山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交叠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子。空气里有潮湿的腐叶味,脚下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秦昊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停,但感知全开。

三块碎片在他体内缓缓运转着——不是那种激烈的震动,而是一种平缓的、持续的转动。温热的气息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经脉往四肢游走,像是一条温热的溪流在身体里循环。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能力比平时敏锐了不止一倍。

他能听到三十步外一只松鼠在树洞里啃坚果的声音。

能听到风穿过树冠时,不同树种的叶子发出不同的摩擦声——阔叶树的叶子声音软,针叶树的叶子声音脆。

能听到……

不对。

秦昊猛地停下脚步,抬起的右脚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身后的四个人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有人出声——跟了这么久,他们都知道秦昊的感知远超常人,他停下来的意思只有一个:有情况。

秦昊站在原地,眯着眼,感知像一张网一样向前铺开。

前方五十步左右,左侧的密林深处,有一团极其隐晦的气息。不是野兽——野兽的气息是浑浊的,带着野性和杂乱的本能。这股气息是干净的、压制的、有规律的——是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那团气息后方还有两团小的,同样是被压制过的,但没有第一团那么干净。

秦昊把感知收回一部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放下脚,继续往前走,但右手已经从袖口里摸到了短刀的刀柄。

走了二十步,他再次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转过身,面对那片密林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出来。”

身后的云破天立刻握住了剑柄。洛青丝把小禾拉到身后,石破军把铁锤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身前。

山林里安静了几息。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然后,左侧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袍子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不是普通的布料,是某种灵蚕丝织成的法袍。他的面容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暗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又像一条潜伏在暗处多时的蛇,终于见到了猎物。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枚暗红色的火焰标记——灭世教派。

在他身后,两个黑衣人从另外两棵树后走了出来。两个人都穿着紧身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刀,修为都在凝气九重——和秦昊同境。

灰袍男人的目光扫过秦昊,又扫过他身后的四个人,最后定在秦昊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只是一种表情,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时的习惯性反应。

“感知不错。”他的声音很轻,像沙粒落在绸缎上,“难怪能活这么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秦昊感觉空气都变重了。

金丹境。

那股气息不是慢慢放出来的,而是像一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推开,门后涌出来的气浪撞在秦昊身上,让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秦昊体内的三块碎片同时震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威胁,开始加速运转。

灰袍男人看着秦昊的表情变化,目光里多了一丝满意:“看来你感觉到了。”

他把手搭在剑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三块碎片在你体内。教主很感兴趣。”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秦昊的眼睛:“交出碎片,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秦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灰袍男人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又看了一眼两侧的密林——没有其他人了。三个。一个金丹,两个凝气九重。

打不过。

秦昊心里很清楚。凝气九重和金丹境之间隔着一个筑基境,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已经够大了,两个大境界——那已经不是战斗,是送死。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但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金丹境的敌人:“云破天,你带她们走。”

云破天没有动。他的声音从秦昊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散,但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你一个人扛不住他。”

“扛不住也得扛。”

秦昊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短刀从腰间拔了出来。刀身在昏暗的密林里闪过一道冷光。

灰袍男人看到秦昊拔刀的动作,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有骨气。可惜骨气不能当境界用。”

他拔剑。

那一剑的动作极快——不是快到看不见,而是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秦昊只看到灰袍男人的手腕动了一下,一道银白色的剑气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秦昊侧身。

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刺痛的气流。他身后的云破天也侧了一下头,那道剑气从他耳边半尺的地方掠过,然后——

“咔嚓。”

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斩断。树干的上半截滑下去,树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枝叶四溅。断口处整整齐齐,像被最锋利的刀一刀切开的。

那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出剑。

秦昊握刀的手紧了紧。虎口在微微发麻——不是被震的,是被那股剑气的余波扫到的。一个试探性的出剑就有这样的威力,如果他正面接下那一剑,他的短刀能不能挡得住?

“下一剑,我不会偏。”灰袍男人说。

云破天没有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秦昊并肩而立,手里的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着地面。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插科打诨的云破天。

“石破军,”云破天头也不回地说,“带小禾和洛青丝走。”

石破军看了秦昊一眼。

秦昊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走。”

石破军咬了咬牙,把铁锤往腰间一挂,弯下腰把背上的小禾往上托了托,转过身往后山的方向跑去。小禾趴在他背上,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远的秦昊和云破天,没有说话,但她的小手抓紧了哥哥的衣领。

洛青丝跟在他们身后,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秦昊背对着她,面对着那个灰袍男人,手里的短刀横在身前。云破天站在他旁边,长剑斜指地面。两个人都没有回头看她。

洛青丝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转过身,跟着石破军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灰袍男人看着跑远的洛青丝和石破军,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秦昊身上,像是其他人都无关紧要。

“你以为他们跑得掉?”他问。

秦昊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冲了上去。

短刀带着一道弧线劈向灰袍男人的脖颈,速度极快。但灰袍男人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秦昊的刀就劈了空。紧接着,灰袍男人的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尖划向秦昊的小腹。

秦昊猛地往后收腹,剑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割开了一寸长的口子。如果他慢了半息,那一剑就会剖开他的肚子。

云破天从侧面出手了。他的剑法走的是灵巧路线,一剑刺向灰袍男人的左肋。灰袍男人手腕一翻,剑身横过来,用剑脊挡住了云破天这一剑,然后一推——云破天被震得连退了三步,持剑的右手虎口一阵发麻。

灰袍男人的剑势没有停。他转了个身,剑尖划了一个圆,把秦昊和云破天同时圈进了攻击范围。剑气像雨点一样洒下来,每一道都带着犀利的杀意。

秦昊在剑气中闪转腾挪,短刀磕开了两道剑气,剩下的只能用身法躲避。一道剑气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割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另一道剑气贴着他的右腿划过,裤腿被撕开一条口子,露出里面被划红的小腿。

云破天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侧身躲过一道剑气,但第二道剑气他没有完全躲过去,被擦过了左臂,袖子被割开,皮肉上出现了一道血口,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滴。

灰袍男人的剑越来越快。

他的剑法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很简单——刺、劈、撩、扫。但就是这些最基本的动作,在金丹境修为的加持下,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力量。秦昊和云破天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只能被动地防御和闪避。

灰袍男人一剑横扫,剑气呈扇形展开,逼得秦昊和云破天同时向后退。灰袍男人没有追击,而是停下剑,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两个凝气(一个筑基初期,一个凝气九重),能撑三剑,不错了。”

秦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左肩上有一道血痕,右小腿上也有伤,真气消耗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云破天——云破天的左臂在流血,脸色也有些发白。

“你还能撑多久?”灰袍男人问,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小孩还能跑多远。

秦昊咬着牙,没有说话。

但他体内的三块碎片突然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受到威胁时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有力的震动。三块碎片同时爆发出一股温热的力量,像是一股暖流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那股力量不是秦昊主动调动的——是他根本没有去调动,碎片自己在动。

温热的气息在他体内奔涌。他的眼睛表面浮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不是很明显,但确实存在。他的感知能力猛地提升了一大截,他能看清灰袍男人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节奏,能看清他握剑的手指在什么时候会收紧一丝——那是他即将发力出剑的预兆。

他的速度和力量也在提升。

灰袍男人又出了一剑。

这一次秦昊看清了。不是运气好躲过了,而是他真正看清了那一剑的轨迹。他侧身避开剑气,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拉近了与灰袍男人的距离。短刀从下往上一撩,直取灰袍男人的下巴。

灰袍男人眼神微微一变,侧头避开,但秦昊的刀没有停。他变招很快,手腕一翻,短刀改撩为刺,刺向灰袍男人的肋下。

这一下灰袍男人没有想到。

他没有完全避过去——刀尖划破了他的灰袍,在腰侧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灰袍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伤口,又抬头看着秦昊。那道伤口很浅,连血都没怎么流,但秦昊伤到了他——一个凝气九重的小子,伤到了他这个金丹境。

这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你找死。”灰袍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的剑势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剑势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那现在的剑势就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每一剑都比之前快了一倍、重了一倍。秦昊勉强挡了一剑,短刀与细剑碰撞,火星四溅,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过来,震得秦昊的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他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灰袍男人又出一剑。秦昊避不开——他的真气消耗太大了,速度跟不上了。

就在那道剑气即将击中秦昊胸口的时候,云破天从侧面挡了过来。他长剑横在身前,硬接了一道剑气。剑身上传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云破天被震得向后滑出好几步,长剑差点脱手。

“走!”云破天喊了一声。

秦昊和云破天对视了一眼。

没有什么语言的交流,只是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云破天右手握剑,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大小的东西,朝灰袍男人脚下扔了过去。

那三枚铜钱一落地,立刻炸开三道细小的剑气,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剑气陷阱。陷阱的威力不大,但胜在出其不意,而且能够阻挡片刻。

灰袍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气陷阱挡住了半步——对他来说只是半步,但就是那半步,足够秦昊和云破天转身冲进密林深处了。

“追!”灰袍男人对身后的两个黑衣人说了一声,自己率先追了上去。

但密林太密了。秦昊和云破天在林间穿行,利用树木和灌木做掩护,不断改变方向。灰袍男人的修为比他们高,但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中,他也不可能一瞬间就追上来。

秦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他用牙齿咬住刀柄,腾出双手扒开挡路的树枝,在林间穿行。云破天跟着他,左臂上的伤口也在滴血,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

他们跑了大约半个时辰,确认身后没有追踪的气息了,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停下来。

山洞不大,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后面,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难发现。洞口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把入口遮去了大半。

秦昊率先钻了进去。

洞里很暗,但足够深,往里走了大约七八丈转身处有一个较大的空间。角落里缩着三个人影——石破军、小禾和洛青丝。看到秦昊进来,洛青丝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秦昊浑身是血。左肩上的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右小腿上的伤已经把半截裤腿染红了,虎口裂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珠。他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的眼神还很亮。

洛青丝蹲下来,二话不说,撕下自己衣摆的一截布料,开始给秦昊包扎。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她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废话——她看得出来秦昊不好,但她知道秦昊还能站着,就够了。

云破天靠在洞口,捂着左臂的伤口,脸色苍白。他看了一眼秦昊,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没死就行。”

石破军坐在角落里,铁锤横在膝盖上,沉默地看着秦昊。小禾缩在哥哥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满身是血的秦昊,眼睛里既有害怕,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担忧。

洛青丝把秦昊左肩的伤口包扎好,又处理了他右小腿上的伤。她的手指很轻,但很用力,每一下都尽量不让秦昊更疼。秦昊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还会追来的。”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云破天靠在洞口,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个灰袍男人会追来。金丹境的神识搜索范围远不是凝气境和筑基境能比的。他们能躲多久,取决于灰袍男人什么时候找到这片区域。

秦昊闭着眼睛,感觉到体内那三块碎片还在缓缓运转。刚才那股爆发的力量已经退去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那股力量的温度。那三块碎片,在生死关头自己动了——不是他催动的,是它们自己觉醒的。它们不想让他死。

但他能靠碎片的自发觉醒撑多久?

下一次碎片爆发是什么时候?

如果灰袍男人明天就追上来,他还有没有力气跑?

秦昊睁开眼睛,看着山洞顶部的岩石。

“我眯一会儿。”他说。

洛青丝坐在他旁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秦昊的头轻轻掰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秦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了下来。

云破天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石破军低头看着自己的铁锤。

小禾把脸埋在哥哥的胳膊后面,什么都不看。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秦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他没有睡着——他只是让自己休息。他知道那个灰袍男人还在追。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下一个时辰,那股金丹境的气息就会再次出现在感知范围内。

但他需要先活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