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第四块碎片的线索
秦昊在赵婆婆的木屋多留了一天。
他没有急着走。不是因为他松懈了——那个灰袍金丹护法还在后面追着，灭世教派不会因为他在万道宗外围的地盘上就不敢动手。但队伍需要休整。石破军的鞋底磨穿了，洛青丝那件旧袍子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云破天的剑刃上崩了两个米粒大的缺口，小禾在路上被树枝划伤了胳膊，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了，但需要换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不是身体上的休整，而是脑子里的东西需要时间沉淀。
酒翁说的那些话——唤醒者、无垢体、容器、灭世之主的计划、母亲逃走的路、秦啸天的八个字——每一件都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印记，不是他不想就可以当作不存在的。但他不能停下来咀嚼太久。灰袍人还在后面追着，每多停一天，距离就被拉近一天。
清晨的山谷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秦昊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木屋门外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那张从铁锈城带出来的残卷。残卷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折痕处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清晨的光线还不够亮，他把残卷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线条和标注。
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他没有回头，通过脚步声的频率和落地的力度，他已经判断出是谁了。
姜月婵端着一碗茶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在秦昊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挨得太近。她把那碗茶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然后双手捧着另一碗茶，小口地喝着。
秦昊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水清澈，汤色淡黄，几片完整的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赵婆婆这里的茶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味道很正。他没有跟她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残卷。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姜月婵喝完了一碗茶，把空碗放在膝边。她的目光落在秦昊膝盖上那张泛黄的残卷上，看了几息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微凉：“这是沈家的东西？”
秦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认得？”
“万道宗的藏书阁里有关于沈家的记载。”姜月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多，只有几页纸夹在一本旧书中间。但提到过‘古纹守护家族’和‘唤醒者’。”
她的目光从残卷上移开，望着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梅林。“我翻到那几页的时候，旁边批注说沈家在数十年前被灭门了，血脉断绝，传承已失。藏书阁的管理者大概觉得那几页没什么留存价值，没有修复也没有誊抄，就那么夹着。”
秦昊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残卷边缘停住了，他没有看姜月婵。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家族——沈家——被人灭了满门。他的母亲是沈家最后的“唤醒者”，在灭门之前就逃出来了，隐姓埋名藏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嫁给了一个铁匠。他是沈家最后的血脉。但他也是灭世之主的儿子，是这个世界上一尊被设计好的“容器”。沈家的血脉和无垢体在他体内共存。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到底是沈家的后人，还是灭世之主的产物。所以他沉默了。
姜月婵显然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望着前方的梅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这次是指着残卷上被特别标注的一处位置：“这里。风之谷。我听说过。”
秦昊的手停了下来。他的指尖正压在“风之谷”三个字上。那是残卷上被酒翁用炭笔圈了好几圈的地方。他抬头看着姜月婵：“那是什么地方？”
“万道宗外围的一处遗迹。”姜月婵的语气平静，但秦昊注意到她说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据说里面藏着上古修士的试炼场，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留下的。我没有进去过——万道宗对那个地方的管控很严格。”她顿了一下，“据说里面灵气混乱，气流如刀。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活着回来的人也说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们的记忆非常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部分。”
秦昊的手指在残卷边缘摩挲了一下。“万道宗没有派人进去探索过吗？”
“派过。”姜月婵说，“但死了好几个人之后，就没有人愿意去了。后来有一个外门长老的儿子死在了里面——那个长老在宗门里闹了很久，说宗门没有做好安全措施就让人进去送死，要掌门给个交代。掌门为了平息事态，下令封了入口。”
“封了？”云破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昊和姜月婵同时转头。云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靠在木屋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头发有点乱，声音还有点沙哑。有好几年的时间一直在万道宗外围混，他从来没听说过风之谷被封印这件事。
姜月婵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被逐出师门的时候，风之谷还没被封。那件事发生在你离开之后。”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或幸灾乐祸，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破天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死在里面的人……叫什么名字？”
姜月婵想了想：“姓孙。具体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不是内阁弟子，是外门的。”
云破天没有再问。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昊把残卷收了起来，叠好塞进怀里。“入口在哪？”
姜月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秦昊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要去？”
“第四块碎片在里面。”秦昊说得很简短，没有解释，没有铺垫。他的目光里有足够的决心让姜月婵不再需要问第二个问题。
姜月婵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风之谷的入口在万道宗势力范围的东北角，离这里大约五天路程。正常走的话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废弃的灵药种植园。”
“有守卫吗？”
“有。万道宗在入口外面设了一个岗哨，常年有四个人值守，每个月轮换一次。入口虽然被封了，但万道宗不想让不知情的人误闯进去送死——也有一些想进去碰运气的散修，觉得上古遗迹里藏着什么宝贝，万道宗封了入口就是想把宝贝据为己有。”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那块玉牌。她把它解了下来——动作很轻，皮绳从腰带的环扣中穿过，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那块莹白色的玉牌托在她的掌心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着它，短暂地端详了一瞬，然后递向了秦昊。
“你需要我的玉牌才能进去。”
秦昊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玉牌。那块玉牌的触感他很熟悉——之前那一块是她在奉先镇外的树林里随手丢给他的，他现在还挂在腰间。但那一块是她随手给的，刻的是“冰”字。而她现在手里这一块——秦昊注意到，颜色比上一块更深一些，纹路也更密一些。
“这块给你，”她说，“我用另一块。”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要把更好的一块给他，自己用次一些的那一块。她只是把它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回了屋里。
秦昊握紧了那块玉牌。玉牌贴着他的掌心，带着姜月婵的体温——比他的体温稍微低一些，像一块被泉水浸过的石头。“多谢。”他说。
姜月婵已经走进屋里了，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当天夜里，秦昊睡在木屋靠墙的草席上。其他人也陆续睡了——石破军搂着小禾睡在另一角，小禾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云破天睡在门边的位置，这是他习惯性的位置，方便他第一时间感知到外面的动静。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很沉。姜月婵在靠窗的位置打坐，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一尊雕像。
洛青丝也睡了。至少看起来像是睡了。她侧躺在秦昊旁边不远的地方，面朝着墙壁，蜷着身体，呼吸均匀——但秦昊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偶尔会乱一下，像是睡得不沉。
秦昊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立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洛青丝。
她蜷缩在草席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面朝着墙壁，背对着他，但秦昊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秦昊放下刀，起身走到她旁边蹲下。“洛青丝？”
洛青丝没有回答。她的肩膀还在发抖，她没有转过身来。秦昊等了几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她看着秦昊的脸，像是花了好几息的时间才认出他是谁。然后她的呼吸缓和了一点，松开了紧抓着被角的手。
“做噩梦了？”秦昊问。
洛青丝点点头。她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她的嘴唇有些干，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醒未醒的沙哑，但她描述的画面非常清晰。
“……我梦见一个峡谷。”
秦昊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坐在她旁边的草席上。
“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到处都亮堂堂的，那种亮不是光，像是空气本身在发光。峡谷很宽很宽，两边的石壁非常高，高到看不到顶。风很大——不是普通的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峡谷里流动，带着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风把地上的石头吹得滚动，那些石头撞在崖壁上，发出‘砰砰’的声音。你站在峡谷中间，四面八方的风刃朝你割过来——你的衣服被割破了，身上出现一道道血痕。”
她的声音在说到那些血痕的时候低了一些。
秦昊安静地听着。“然后呢？”
“然后……一个声音。”洛青丝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从风中传来的。很模糊，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说话。那声音说——”
她抬起头，看着秦昊的眼睛。
“——‘你不是风。’”
那四个字在安静的屋子中散开。秦昊没有说话，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但那四个字已经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没有消散。
“然后你睁开了眼睛。”洛青丝说，“你睁眼的那一瞬间，风就停了。整个峡谷安静下来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昊沉默了很久。
“风之谷的试炼，不是力量。”他看着洛青丝，“是‘存在’。”
洛青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不需要打败风——你不可能打败风。风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你砍不中它，你挡不住它。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承认自己不是风。”
秦昊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下一句，声音低了一些：“你能看到这些，是因为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洛青丝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没有让秦昊看到她的表情。
那个夜晚很安静。风从山谷外吹进来，吹动着梅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昊坐在草席上，没有躺下。他看着窗外被月光洗亮的山谷。洛青丝坐在他旁边，头埋在膝盖里，呼吸平缓下来。他们已经沉默了很久，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需要用语言去填补。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秦昊把大家都叫到了门口的石阶前。他把洛青丝的梦告诉了他们——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云破天听完之后，皱着眉头。他显然不太能接受这种玄乎的东西。“这试炼也太玄乎了。”他咂了一下嘴，“我在万道宗待了好几年，打过的试炼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你告诉我进去之后站在那里让风吹，承认自己不是风就行了？这算什么试炼？”
姜月婵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双手捧着茶碗。她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地开口：“上古遗迹的考验，本来就不是单纯打打杀杀的。”她放下茶碗，“风之谷在万道宗的记录里被标注为‘高危’，但它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里面有强大的妖兽或机关——而是因为进去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
秦昊站起来，把那卷残卷收进怀里，拍了一下衣摆上沾的灰草屑。“走吧。去风之谷。”
六个人——秦昊、洛青丝、云破天、石破军、小禾、姜月婵——沿着山谷的小路，朝着东北方向走去。晨雾在他们前方缓缓散开，像一层被风吹动的纱帘。
没有人回头。
他没有急着走。不是因为他松懈了——那个灰袍金丹护法还在后面追着，灭世教派不会因为他在万道宗外围的地盘上就不敢动手。但队伍需要休整。石破军的鞋底磨穿了，洛青丝那件旧袍子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云破天的剑刃上崩了两个米粒大的缺口，小禾在路上被树枝划伤了胳膊，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了，但需要换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不是身体上的休整，而是脑子里的东西需要时间沉淀。
酒翁说的那些话——唤醒者、无垢体、容器、灭世之主的计划、母亲逃走的路、秦啸天的八个字——每一件都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印记，不是他不想就可以当作不存在的。但他不能停下来咀嚼太久。灰袍人还在后面追着，每多停一天，距离就被拉近一天。
清晨的山谷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秦昊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木屋门外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那张从铁锈城带出来的残卷。残卷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折痕处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清晨的光线还不够亮，他把残卷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线条和标注。
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他没有回头，通过脚步声的频率和落地的力度，他已经判断出是谁了。
姜月婵端着一碗茶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在秦昊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挨得太近。她把那碗茶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然后双手捧着另一碗茶，小口地喝着。
秦昊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水清澈，汤色淡黄，几片完整的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赵婆婆这里的茶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味道很正。他没有跟她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残卷。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姜月婵喝完了一碗茶，把空碗放在膝边。她的目光落在秦昊膝盖上那张泛黄的残卷上，看了几息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微凉：“这是沈家的东西？”
秦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认得？”
“万道宗的藏书阁里有关于沈家的记载。”姜月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多，只有几页纸夹在一本旧书中间。但提到过‘古纹守护家族’和‘唤醒者’。”
她的目光从残卷上移开，望着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梅林。“我翻到那几页的时候，旁边批注说沈家在数十年前被灭门了，血脉断绝，传承已失。藏书阁的管理者大概觉得那几页没什么留存价值，没有修复也没有誊抄，就那么夹着。”
秦昊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残卷边缘停住了，他没有看姜月婵。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家族——沈家——被人灭了满门。他的母亲是沈家最后的“唤醒者”，在灭门之前就逃出来了，隐姓埋名藏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嫁给了一个铁匠。他是沈家最后的血脉。但他也是灭世之主的儿子，是这个世界上一尊被设计好的“容器”。沈家的血脉和无垢体在他体内共存。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到底是沈家的后人，还是灭世之主的产物。所以他沉默了。
姜月婵显然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望着前方的梅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这次是指着残卷上被特别标注的一处位置：“这里。风之谷。我听说过。”
秦昊的手停了下来。他的指尖正压在“风之谷”三个字上。那是残卷上被酒翁用炭笔圈了好几圈的地方。他抬头看着姜月婵：“那是什么地方？”
“万道宗外围的一处遗迹。”姜月婵的语气平静，但秦昊注意到她说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据说里面藏着上古修士的试炼场，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留下的。我没有进去过——万道宗对那个地方的管控很严格。”她顿了一下，“据说里面灵气混乱，气流如刀。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活着回来的人也说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们的记忆非常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部分。”
秦昊的手指在残卷边缘摩挲了一下。“万道宗没有派人进去探索过吗？”
“派过。”姜月婵说，“但死了好几个人之后，就没有人愿意去了。后来有一个外门长老的儿子死在了里面——那个长老在宗门里闹了很久，说宗门没有做好安全措施就让人进去送死，要掌门给个交代。掌门为了平息事态，下令封了入口。”
“封了？”云破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昊和姜月婵同时转头。云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靠在木屋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头发有点乱，声音还有点沙哑。有好几年的时间一直在万道宗外围混，他从来没听说过风之谷被封印这件事。
姜月婵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被逐出师门的时候，风之谷还没被封。那件事发生在你离开之后。”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或幸灾乐祸，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破天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死在里面的人……叫什么名字？”
姜月婵想了想：“姓孙。具体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不是内阁弟子，是外门的。”
云破天没有再问。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昊把残卷收了起来，叠好塞进怀里。“入口在哪？”
姜月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秦昊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要去？”
“第四块碎片在里面。”秦昊说得很简短，没有解释，没有铺垫。他的目光里有足够的决心让姜月婵不再需要问第二个问题。
姜月婵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风之谷的入口在万道宗势力范围的东北角，离这里大约五天路程。正常走的话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废弃的灵药种植园。”
“有守卫吗？”
“有。万道宗在入口外面设了一个岗哨，常年有四个人值守，每个月轮换一次。入口虽然被封了，但万道宗不想让不知情的人误闯进去送死——也有一些想进去碰运气的散修，觉得上古遗迹里藏着什么宝贝，万道宗封了入口就是想把宝贝据为己有。”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那块玉牌。她把它解了下来——动作很轻，皮绳从腰带的环扣中穿过，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那块莹白色的玉牌托在她的掌心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着它，短暂地端详了一瞬，然后递向了秦昊。
“你需要我的玉牌才能进去。”
秦昊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玉牌。那块玉牌的触感他很熟悉——之前那一块是她在奉先镇外的树林里随手丢给他的，他现在还挂在腰间。但那一块是她随手给的，刻的是“冰”字。而她现在手里这一块——秦昊注意到，颜色比上一块更深一些，纹路也更密一些。
“这块给你，”她说，“我用另一块。”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要把更好的一块给他，自己用次一些的那一块。她只是把它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回了屋里。
秦昊握紧了那块玉牌。玉牌贴着他的掌心，带着姜月婵的体温——比他的体温稍微低一些，像一块被泉水浸过的石头。“多谢。”他说。
姜月婵已经走进屋里了，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当天夜里，秦昊睡在木屋靠墙的草席上。其他人也陆续睡了——石破军搂着小禾睡在另一角，小禾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云破天睡在门边的位置，这是他习惯性的位置，方便他第一时间感知到外面的动静。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很沉。姜月婵在靠窗的位置打坐，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一尊雕像。
洛青丝也睡了。至少看起来像是睡了。她侧躺在秦昊旁边不远的地方，面朝着墙壁，蜷着身体，呼吸均匀——但秦昊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偶尔会乱一下，像是睡得不沉。
秦昊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立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洛青丝。
她蜷缩在草席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面朝着墙壁，背对着他，但秦昊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秦昊放下刀，起身走到她旁边蹲下。“洛青丝？”
洛青丝没有回答。她的肩膀还在发抖，她没有转过身来。秦昊等了几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她看着秦昊的脸，像是花了好几息的时间才认出他是谁。然后她的呼吸缓和了一点，松开了紧抓着被角的手。
“做噩梦了？”秦昊问。
洛青丝点点头。她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她的嘴唇有些干，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醒未醒的沙哑，但她描述的画面非常清晰。
“……我梦见一个峡谷。”
秦昊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坐在她旁边的草席上。
“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到处都亮堂堂的，那种亮不是光，像是空气本身在发光。峡谷很宽很宽，两边的石壁非常高，高到看不到顶。风很大——不是普通的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峡谷里流动，带着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风把地上的石头吹得滚动，那些石头撞在崖壁上，发出‘砰砰’的声音。你站在峡谷中间，四面八方的风刃朝你割过来——你的衣服被割破了，身上出现一道道血痕。”
她的声音在说到那些血痕的时候低了一些。
秦昊安静地听着。“然后呢？”
“然后……一个声音。”洛青丝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从风中传来的。很模糊，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说话。那声音说——”
她抬起头，看着秦昊的眼睛。
“——‘你不是风。’”
那四个字在安静的屋子中散开。秦昊没有说话，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但那四个字已经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没有消散。
“然后你睁开了眼睛。”洛青丝说，“你睁眼的那一瞬间，风就停了。整个峡谷安静下来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昊沉默了很久。
“风之谷的试炼，不是力量。”他看着洛青丝，“是‘存在’。”
洛青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不需要打败风——你不可能打败风。风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你砍不中它，你挡不住它。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承认自己不是风。”
秦昊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下一句，声音低了一些：“你能看到这些，是因为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洛青丝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没有让秦昊看到她的表情。
那个夜晚很安静。风从山谷外吹进来，吹动着梅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昊坐在草席上，没有躺下。他看着窗外被月光洗亮的山谷。洛青丝坐在他旁边，头埋在膝盖里，呼吸平缓下来。他们已经沉默了很久，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需要用语言去填补。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秦昊把大家都叫到了门口的石阶前。他把洛青丝的梦告诉了他们——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云破天听完之后，皱着眉头。他显然不太能接受这种玄乎的东西。“这试炼也太玄乎了。”他咂了一下嘴，“我在万道宗待了好几年，打过的试炼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你告诉我进去之后站在那里让风吹，承认自己不是风就行了？这算什么试炼？”
姜月婵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双手捧着茶碗。她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地开口：“上古遗迹的考验，本来就不是单纯打打杀杀的。”她放下茶碗，“风之谷在万道宗的记录里被标注为‘高危’，但它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里面有强大的妖兽或机关——而是因为进去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
秦昊站起来，把那卷残卷收进怀里，拍了一下衣摆上沾的灰草屑。“走吧。去风之谷。”
六个人——秦昊、洛青丝、云破天、石破军、小禾、姜月婵——沿着山谷的小路，朝着东北方向走去。晨雾在他们前方缓缓散开，像一层被风吹动的纱帘。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