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万道宗的邀请
队伍北上后的第五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五天里，他们几乎没有停歇过。每天天不亮就出发，一直走到天黑透了才停下来扎营。第二天天不亮又出发，如此往复，像一架不知疲倦的马车。秦昊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他把请帖收进怀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上紧了的发条，恨不得一天走完三天的路。
路线是姜月婵定的。她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然后带着队伍继续走。她选的路大多是荒废的小径和猎人踩出来的野路，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算不上，只能在密林和灌木丛中硬穿，用刀劈开挡路的藤条和荆棘。但没有人抱怨路太难走。石破军的鞋底在第四天就磨薄了一层——他的体重加上铁锤的重量，对鞋底的磨损比任何人都大。扎营的时候他找了一块废牛皮，用刀割了两块鞋底形状的皮子，又扯了几根细藤绳，把皮子绑在鞋底上加固。
第五天的正午，队伍走进了一片松林。那些松树长得不算高，但树干笔直，树皮是暗红褐色的，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鳞片，像是被时间切割过的铠甲。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很软，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松脂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风一吹，树冠晃动，那些光柱也跟着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整片林子很安静，除了风声和松针被踩踏时发出的沙沙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秦昊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石破军把背上的小禾放下来——小姑娘的腿有些麻了，踩在地上跺了跺脚，然后蹲下来揉自己的小腿。洛青丝找了一处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给秦昊。秦昊接过来，没有立刻喝。他靠着树干坐下。手中握着的水囊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把水囊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走了一些赶路的燥热。
姜月婵没有坐下来。她站在距离队伍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松树，目光平静地扫视着面前的整片松林。她的视线从左到右缓缓移动，像一张扫过地形的网。然后她的目光在林间某个方向停住了——不是风吹动的晃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有目的的移动。一个人正在穿过那片树影。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从林间小径中走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每一根都白得很彻底，找不到一丝杂色。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瘦弱——他的骨架很大，肩膀宽阔，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质地很好，在透过松枝洒下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不是普通的布料。腰间没有挂剑，没有挂任何兵器，只有一块令牌。紫色玉牌。颜色深到接近墨色，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玉牌的质地极好，通透温润，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紫色玉牌——万道宗高层才能佩戴的信物。万道宗的令牌体系，凡是稍微了解一些的人都知道：外门弟子挂铁牌，内门弟子挂铜牌，外门长老挂银牌，内阁长老挂金牌。而紫色玉牌——那不属于常规的等级体系，是只有身份极其特殊的人才能佩戴的。整个万道宗拥有这种玉牌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姜月婵在看到那块紫色玉牌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但不慌乱——放下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把原本随意站着的姿势调整了一下，然后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道宗后辈对前辈的礼。“齐长老。”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既不卑微到失去身份，也不随意到失了礼数。
齐长老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作为回应。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很快，他就把目光从姜月婵身上移开，落在了秦昊身上。他的目光很平稳——没有审视的意味，没有居高临下的打量，也没有刻意的亲切。他只是看着秦昊，像是确认了一下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很清晰，在松林深处显得格外沉稳：“你就是秦昊？”
秦昊没有站起来。他依然靠着那棵松树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水囊。他的目光和齐长老的目光平直地对接在一起。“我是。”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加“您”或者“前辈”之类的敬称，没有附加任何解释或客套。就是“我是”——你找秦昊，我就是秦昊，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齐长老没有再说话，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的事情：他没有再说话，直接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封信函递向秦昊。
那封信函用暗红色的厚纸制成，边角压着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篆体的“万”字，笔画清晰，压得很深。整封信函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不光是纸的厚度，还有一种代表着正式和分量。
秦昊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暗红色的信函，封口处的火漆印章完好无损，没有被人拆开过的痕迹。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齐长老的语气很平淡：“万道宗三个月后将举办宗门大比，特邀天下英才参加。掌门听闻了你的事迹，希望你能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秦昊伸手接过了那封信函。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那纸的质感——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纸料，比普通的纸更厚实，表面带着一种细腻的纹理。他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封口，确认火漆印章完好无损，然后没有急着打开。“为什么找我？”他又问了一遍。
齐长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回答的语气依然从容平静：“因为大比的奖品中，有一件东西或许与你的碎片有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秦昊——“掌门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秦昊垂眼翻开信函的封口。里面是一张同样暗红色的厚纸，折成三折，展开之后可以看到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内容——邀请函的标准格式，开头是一些客套话，中间是邀请他参加大比的正文，最后是一行字，单独成行，没有跟其他内容混在一起。那一行字是——
“大比优胜者，可入万道宗藏经阁顶层，阅上古残卷——其中记载着第五块碎片的下落。”
秦昊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凝固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信函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第五块碎片——藏经阁顶层——上古残卷——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指向。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那么三个月后他不需要到处去找第五块碎片的线索——线索会摆在他面前。
“此外，”齐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语气，“万道宗势力范围内有一条古道——从万道宗后山出发，穿越北境山脉，直抵北方冰原边缘。若你参加大比，可以经由那条路北上。比绕行节省至少两个月。”
秦昊抬起头，重新把目光投向齐长老。
云破天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他没有站到秦昊前面去——他知道那不是他的位置，他只是走到了秦昊的斜前方。他皱着眉看着齐长老，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万道宗为什么要帮我们？”
云破天这个问题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也不算质问，他就是很直接地问了。他在万道宗待了那么多年，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万道宗做事的方式——每一个举动背后都有目的，每一次“帮忙”都标好了价格。他不相信万道宗会无缘无故地送情报、送路线、送机会。
齐长老看向云破天。他认出了他——万道宗的弟子来来去去，但不是每一个人被逐出师门之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中央域边界。他平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掌门惜才。”
云破天的眉头没有松开。“就这个？”
齐长老的语气依然不变：“再者——”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灭世教派也是万道宗的敌人。你离开了万道宗，但你应该还记得，万道宗和灭世教派之间从来不和平。他们有他们想做的事，我们有我们想守的东西。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合作。”
秦昊把信函合上，收进了怀里。“三个月后，我一定到。”
齐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他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去，灰色的身影在松树之间穿行，步伐平稳，很快就消失在了松林深处的光影交错之中。
松林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树梢，带着松脂的气息轻轻拂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重新活动。
那天夜里，队伍在一处山崖下扎了营。崖壁向内凹陷了一块，形成了一口天然的石洞——不深，大约一丈左右，但足够五个人避风。石洞的地面是干爽的砂质土，没有杂草，也没有虫蚁。洛青丝在洞口升起了一堆火。
秦昊坐在火边，把那封信函从怀里取了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所有人——齐长老的出现，紫色玉牌，烫金请帖，藏经阁顶层的上古残卷，第五块碎片的下落，以及那条通往北方冰原的古道。他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也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推测。
云破天是第一个开口的。他坐在洞口靠外的地方，背靠着石壁，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万道宗不可信。”
他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赌气，而是一个曾经被万道宗伤害过的人用自身经历得出的结论。“我在万道宗待了那么多年，我知道他们做事的方式。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人。他们帮一个人，一定是因为这个人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好处。他们不会平白无故送一条古道给你用——那条古道是万道宗的秘密通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走的。他们也不会平白无故把藏经阁顶层打开给你看——那里面收藏的东西，有些连内阁长老都没有资格翻阅。现在他们说让你去看就让你去看？我不信这里面没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看着秦昊的眼睛。“我不是说不能去。我是说——去可以，但不要以为他们是来帮你的。他们给你什么，你拿着。但他们让你往东走的时候，你要先想清楚东边有什么。”
姜月婵坐在火堆的另一侧，火光在她月白色的长裙上跳跃。她抬起头看着云破天，声音清冷：“齐长老是中立派——不参与宗门内部的权力争斗，也不站任何派系。”她的语气平静，里面有一种她对自己判断的自信，“他说的话，可信。”
云破天转向她：“你相信他，不代表万道宗可信。你离开宗门才几天？你确定你知道齐长老现在站在哪一边？你确定他来找秦昊这件事，没有经过掌门的授意？如果他就是奉了掌门的命来的呢？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万道宗的立场，不是他个人的立场。”
姜月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确定他现在的立场。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块碎片的下落是真的。藏经阁顶层的残卷确实存在，里面确实记载了最后几块碎片的位置。那些残卷在万道宗开山立派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是开山祖师收录进藏经阁的第一批典籍之一。里面的内容不会假。”
秦昊坐在火堆边，听完了所有人的话。他没有急着表达自己的看法。他看着面前那堆跳动的火焰。
“我们需要那条古道，也需要那块碎片的下落。”秦昊开口了，声音不大，看着面前的火堆，“三个月——刚好够我们先去古纹殿，拿到第五块和第六块碎片，再赶到大比。”
他看了一眼云破天，对他的担忧做出了直接回应：“我知道万道宗不可信。我不是去相信他们的——我是去拿那块碎片的下落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封信函叠好，收进怀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封请帖硬挺的边缘。“三个月后，我会出现在万道宗的大比上。”
洛青丝始终没有说话。她坐在火堆边靠近洞口的位置，把柴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磨刀石，在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维持着一种固定的节奏，没有被任何人的对话影响到速度。但秦昊注意到——当他说到“三个月后我会出现在万道宗的大比上”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她又继续磨了起来。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叠请帖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硬挺的纸边和封口处火漆印章微微凸起的触感。三个月后，古纹殿必须走完，第五块和第六块碎片必须拿到手，然后赶到万道宗，参加大比，进入藏经阁顶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个月内完成这一切——古纹殿是什么样的地方，里面有什么样的危险，他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万道宗掌门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不相信齐长老说的“掌门惜才”，那太表面了，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需要一个进入藏经阁的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握在他手里。他不会放过。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篝火往一边倾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直立。洛青丝还在磨刀，云破天靠在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石破军搂着小禾已经闭上了眼睛。秦昊也闭上眼睛，把那封请帖压在胸口，感受着它硬挺的边缘硌着皮肤。
这五天里，他们几乎没有停歇过。每天天不亮就出发，一直走到天黑透了才停下来扎营。第二天天不亮又出发，如此往复，像一架不知疲倦的马车。秦昊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他把请帖收进怀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上紧了的发条，恨不得一天走完三天的路。
路线是姜月婵定的。她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然后带着队伍继续走。她选的路大多是荒废的小径和猎人踩出来的野路，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算不上，只能在密林和灌木丛中硬穿，用刀劈开挡路的藤条和荆棘。但没有人抱怨路太难走。石破军的鞋底在第四天就磨薄了一层——他的体重加上铁锤的重量，对鞋底的磨损比任何人都大。扎营的时候他找了一块废牛皮，用刀割了两块鞋底形状的皮子，又扯了几根细藤绳，把皮子绑在鞋底上加固。
第五天的正午，队伍走进了一片松林。那些松树长得不算高，但树干笔直，树皮是暗红褐色的，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鳞片，像是被时间切割过的铠甲。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很软，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松脂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风一吹，树冠晃动，那些光柱也跟着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整片林子很安静，除了风声和松针被踩踏时发出的沙沙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秦昊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石破军把背上的小禾放下来——小姑娘的腿有些麻了，踩在地上跺了跺脚，然后蹲下来揉自己的小腿。洛青丝找了一处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给秦昊。秦昊接过来，没有立刻喝。他靠着树干坐下。手中握着的水囊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把水囊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走了一些赶路的燥热。
姜月婵没有坐下来。她站在距离队伍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松树，目光平静地扫视着面前的整片松林。她的视线从左到右缓缓移动，像一张扫过地形的网。然后她的目光在林间某个方向停住了——不是风吹动的晃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有目的的移动。一个人正在穿过那片树影。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从林间小径中走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每一根都白得很彻底，找不到一丝杂色。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瘦弱——他的骨架很大，肩膀宽阔，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质地很好，在透过松枝洒下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不是普通的布料。腰间没有挂剑，没有挂任何兵器，只有一块令牌。紫色玉牌。颜色深到接近墨色，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玉牌的质地极好，通透温润，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紫色玉牌——万道宗高层才能佩戴的信物。万道宗的令牌体系，凡是稍微了解一些的人都知道：外门弟子挂铁牌，内门弟子挂铜牌，外门长老挂银牌，内阁长老挂金牌。而紫色玉牌——那不属于常规的等级体系，是只有身份极其特殊的人才能佩戴的。整个万道宗拥有这种玉牌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姜月婵在看到那块紫色玉牌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但不慌乱——放下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把原本随意站着的姿势调整了一下，然后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道宗后辈对前辈的礼。“齐长老。”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既不卑微到失去身份，也不随意到失了礼数。
齐长老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作为回应。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很快，他就把目光从姜月婵身上移开，落在了秦昊身上。他的目光很平稳——没有审视的意味，没有居高临下的打量，也没有刻意的亲切。他只是看着秦昊，像是确认了一下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很清晰，在松林深处显得格外沉稳：“你就是秦昊？”
秦昊没有站起来。他依然靠着那棵松树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水囊。他的目光和齐长老的目光平直地对接在一起。“我是。”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加“您”或者“前辈”之类的敬称，没有附加任何解释或客套。就是“我是”——你找秦昊，我就是秦昊，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齐长老没有再说话，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的事情：他没有再说话，直接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封信函递向秦昊。
那封信函用暗红色的厚纸制成，边角压着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篆体的“万”字，笔画清晰，压得很深。整封信函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不光是纸的厚度，还有一种代表着正式和分量。
秦昊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暗红色的信函，封口处的火漆印章完好无损，没有被人拆开过的痕迹。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齐长老的语气很平淡：“万道宗三个月后将举办宗门大比，特邀天下英才参加。掌门听闻了你的事迹，希望你能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秦昊伸手接过了那封信函。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那纸的质感——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纸料，比普通的纸更厚实，表面带着一种细腻的纹理。他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封口，确认火漆印章完好无损，然后没有急着打开。“为什么找我？”他又问了一遍。
齐长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回答的语气依然从容平静：“因为大比的奖品中，有一件东西或许与你的碎片有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秦昊——“掌门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秦昊垂眼翻开信函的封口。里面是一张同样暗红色的厚纸，折成三折，展开之后可以看到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内容——邀请函的标准格式，开头是一些客套话，中间是邀请他参加大比的正文，最后是一行字，单独成行，没有跟其他内容混在一起。那一行字是——
“大比优胜者，可入万道宗藏经阁顶层，阅上古残卷——其中记载着第五块碎片的下落。”
秦昊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凝固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信函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第五块碎片——藏经阁顶层——上古残卷——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指向。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那么三个月后他不需要到处去找第五块碎片的线索——线索会摆在他面前。
“此外，”齐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语气，“万道宗势力范围内有一条古道——从万道宗后山出发，穿越北境山脉，直抵北方冰原边缘。若你参加大比，可以经由那条路北上。比绕行节省至少两个月。”
秦昊抬起头，重新把目光投向齐长老。
云破天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他没有站到秦昊前面去——他知道那不是他的位置，他只是走到了秦昊的斜前方。他皱着眉看着齐长老，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万道宗为什么要帮我们？”
云破天这个问题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也不算质问，他就是很直接地问了。他在万道宗待了那么多年，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万道宗做事的方式——每一个举动背后都有目的，每一次“帮忙”都标好了价格。他不相信万道宗会无缘无故地送情报、送路线、送机会。
齐长老看向云破天。他认出了他——万道宗的弟子来来去去，但不是每一个人被逐出师门之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中央域边界。他平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掌门惜才。”
云破天的眉头没有松开。“就这个？”
齐长老的语气依然不变：“再者——”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灭世教派也是万道宗的敌人。你离开了万道宗，但你应该还记得，万道宗和灭世教派之间从来不和平。他们有他们想做的事，我们有我们想守的东西。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合作。”
秦昊把信函合上，收进了怀里。“三个月后，我一定到。”
齐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他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去，灰色的身影在松树之间穿行，步伐平稳，很快就消失在了松林深处的光影交错之中。
松林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树梢，带着松脂的气息轻轻拂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重新活动。
那天夜里，队伍在一处山崖下扎了营。崖壁向内凹陷了一块，形成了一口天然的石洞——不深，大约一丈左右，但足够五个人避风。石洞的地面是干爽的砂质土，没有杂草，也没有虫蚁。洛青丝在洞口升起了一堆火。
秦昊坐在火边，把那封信函从怀里取了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所有人——齐长老的出现，紫色玉牌，烫金请帖，藏经阁顶层的上古残卷，第五块碎片的下落，以及那条通往北方冰原的古道。他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也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推测。
云破天是第一个开口的。他坐在洞口靠外的地方，背靠着石壁，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万道宗不可信。”
他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赌气，而是一个曾经被万道宗伤害过的人用自身经历得出的结论。“我在万道宗待了那么多年，我知道他们做事的方式。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人。他们帮一个人，一定是因为这个人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好处。他们不会平白无故送一条古道给你用——那条古道是万道宗的秘密通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走的。他们也不会平白无故把藏经阁顶层打开给你看——那里面收藏的东西，有些连内阁长老都没有资格翻阅。现在他们说让你去看就让你去看？我不信这里面没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看着秦昊的眼睛。“我不是说不能去。我是说——去可以，但不要以为他们是来帮你的。他们给你什么，你拿着。但他们让你往东走的时候，你要先想清楚东边有什么。”
姜月婵坐在火堆的另一侧，火光在她月白色的长裙上跳跃。她抬起头看着云破天，声音清冷：“齐长老是中立派——不参与宗门内部的权力争斗，也不站任何派系。”她的语气平静，里面有一种她对自己判断的自信，“他说的话，可信。”
云破天转向她：“你相信他，不代表万道宗可信。你离开宗门才几天？你确定你知道齐长老现在站在哪一边？你确定他来找秦昊这件事，没有经过掌门的授意？如果他就是奉了掌门的命来的呢？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万道宗的立场，不是他个人的立场。”
姜月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确定他现在的立场。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块碎片的下落是真的。藏经阁顶层的残卷确实存在，里面确实记载了最后几块碎片的位置。那些残卷在万道宗开山立派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是开山祖师收录进藏经阁的第一批典籍之一。里面的内容不会假。”
秦昊坐在火堆边，听完了所有人的话。他没有急着表达自己的看法。他看着面前那堆跳动的火焰。
“我们需要那条古道，也需要那块碎片的下落。”秦昊开口了，声音不大，看着面前的火堆，“三个月——刚好够我们先去古纹殿，拿到第五块和第六块碎片，再赶到大比。”
他看了一眼云破天，对他的担忧做出了直接回应：“我知道万道宗不可信。我不是去相信他们的——我是去拿那块碎片的下落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封信函叠好，收进怀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封请帖硬挺的边缘。“三个月后，我会出现在万道宗的大比上。”
洛青丝始终没有说话。她坐在火堆边靠近洞口的位置，把柴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磨刀石，在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维持着一种固定的节奏，没有被任何人的对话影响到速度。但秦昊注意到——当他说到“三个月后我会出现在万道宗的大比上”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她又继续磨了起来。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叠请帖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硬挺的纸边和封口处火漆印章微微凸起的触感。三个月后，古纹殿必须走完，第五块和第六块碎片必须拿到手，然后赶到万道宗，参加大比，进入藏经阁顶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个月内完成这一切——古纹殿是什么样的地方，里面有什么样的危险，他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万道宗掌门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不相信齐长老说的“掌门惜才”，那太表面了，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需要一个进入藏经阁的机会。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握在他手里。他不会放过。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篝火往一边倾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直立。洛青丝还在磨刀，云破天靠在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石破军搂着小禾已经闭上了眼睛。秦昊也闭上眼睛，把那封请帖压在胸口，感受着它硬挺的边缘硌着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