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禁术燃烧
秦昊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不是真气运转时的温热，不是碎片共鸣时的震动，不是血液奔涌时的燥热，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从生命最底层被点燃的感觉。他曾在铁锈城的斗兽场外看到过被弃置的油灯，灯碗里的油已经耗尽，灯芯在最后一点油面上挣扎着燃烧，发出微弱而摇曳的光。此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根灯芯，而他体内那些看不见的、名为寿命的东西，就是那碗正在被烧干的油。他站在那块岩石上，半跪着，右手按在胸口上。他能感觉到那股火焰从他的丹田深处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所到之处，原本已经枯竭的经脉被重新灌满了力量——但那力量不是来自于他吸收的灵气，那是从他的生命本身中抽取出来的燃料。
六块碎片在他的丹田中同时爆发出了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是温润的、柔和的光晕，而是一阵猛烈的、像是从地壳深处喷涌而出的光焰，在他的体内轰然炸开。金色的光穿透了他的衣服，穿透了他的皮肤，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他的身体表面凝结成一层淡淡的光膜。那层光膜像是由最纯粹的光编织而成，紧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流转。
他的断掉的左臂——之前每跑一步每动一下都会传来断骨摩擦的剧痛——此刻那股疼痛完全消失了。白色的生命之力顺着经脉涌入那片区域的骨骼和肌肉，在断骨之间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桥梁，将断裂的两端强行连接在了一起。肋骨的断裂处也被那层金色的光膜从外部固定住了，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的胁下，把那几根断裂的骨头固定在了原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力量和感知都在同时飙升——不是那种逐渐提升的过程，而是像一条被闸门拦住的水流忽然被拔开了闸门，整条河流在那一瞬间奔涌而出。
凶兽显然被他身上那突然爆发出的变化惊了一下。它那双赤红的眼睛在看到秦昊身上那层金色光膜的时候，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那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一头它眼中的蝼蚁突然爆发出了让它都感到不安的气息，那种感觉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但那一瞬间过去了。凶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张开了血盆大口。它不能被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吓退——元婴境的尊严不允许它退。
巨爪带着凌厉的风压从上方猛地拍下来。那一爪覆盖了几丈的范围，利爪带起的风压像一堵墙从上方压下来，压得周围的灌木都贴在了地上。秦昊没有后退——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选择：不退反进。他迎着那只比他整个人还要大的巨爪冲了上去，在爪子落下的最后一刻侧身滑步，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紧贴着利爪的边缘滑过。那一爪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落下的，他穿过了利爪和地面之间那道不到一臂宽的空隙，冲到了凶兽的前肢内侧。同时他右手握着的短刀在穿过那道空隙的过程中自下而上猛地撩起——刀刃紧贴着凶兽的前臂，用尽他全身的力道向上切割。
刀刃与鳞甲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这一次，那道声音没有像之前那样以摩擦声结束——刀刃切开了鳞甲，切入皮肉，拉出了一道寸许深的伤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伤口中涌了出来。那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真正伤到这头元婴境的凶兽——不是白痕，不是浅浅的划痕，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正在往外流血的伤口。
凶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臂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伤口不深，甚至算不上重伤，但对于这头元婴境的凶兽来说，被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伤到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侮辱。它在流血，它的血液第一次因为眼前这个蝼蚁而流了出来。凶兽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暴怒。它猛地扭转身体，那条拖在身后的龙尾带着万钧之力像一根钢鞭一样朝他横扫过来，速度之快让空气都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秦昊在尾巴扫到他面前之前猛地向上一跃——他不是向后跳开躲避，而是迎着那条横扫过来的尾巴跳了上去，在半空中他的脚踏在了龙尾的鳞甲上，在那条尾巴扫过的瞬间借力向上一翻，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凶兽宽阔的脊背上。他用双腿紧紧夹住凶兽的脊背，用膝盖和脚踝卡住鳞甲的缝隙稳住身体，同时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凶兽背上一块突出的鳞甲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短刀狠狠地刺入了凶兽颈部鳞甲的缝隙之中。
那是一个极其精准的动作——刀刃没有劈在鳞甲上，而是准确地插入了两片鳞甲之间的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刀刃刺穿了鳞片之间的软膜，刺入皮肉，然后继续向深处刺入。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溅了秦昊满脸，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他身下的黑色鳞甲上。
凶兽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把他从背上甩下来。它的身体在空地上猛烈地旋转、跳跃、横冲直撞。它用尽全力去撞击周围那些粗大的树干，想要把背上那个让它感到剧痛的东西撞下来。秦昊死死地抓住刀柄不松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被那股巨大的离心力拉扯到了极限，关节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他就是不松手。
“这一刀，是为石破军！”他嘶吼着，拔出了短刀，带出一股鲜血，然后又狠狠地刺入了另一处鳞甲的缝隙。这一刀比第一刀更深，刺入的角度更加刁钻。凶兽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咆哮，挣扎得更加猛烈了，整个身体疯狂地扭转着。秦昊被凶兽带着撞穿了一片又一片的树林，那些粗大的树枝和坚韧的荆棘不断地刮过他的身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猛地被甩了下来——凶兽朝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树撞了过去，如果他再不松手，他的后背就会被夹在凶兽的背部和树干之间。他在撞上树干的前一瞬松开了手，整个人被巨大的离心力像一片破布一样甩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背部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棵大树的树冠都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树叶和碎木簌簌落下。
他沿着树干滑落下来，趴在地上。一口鲜血从他喉咙里涌上来，他来不及侧头，那口血就直接喷在了面前的地面上，在泥土中晕开成一片暗红色。那是带着内腑碎末的血，颜色比正常的血液更深，说明内部的伤势比外表看起来严重得多。他咬了咬牙，把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咽了回去，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在打颤，但他努力站直了身体，擦掉嘴角的血。
金色的光膜——那层由他生命燃烧而成的光膜——此刻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它的光芒不像之前那样稳定明亮了，开始忽明忽暗地闪动，有些部位的光膜甚至已经变得非常稀薄，几乎可以看到底下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正在快速流逝。那种感觉非常清晰——像是他手里握着一大把干燥的沙子，沙子正在从他的指缝间不停地往下漏。他能感觉到那些从指间滑落的触感，但他无法合拢手指阻止它们漏下去。
他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在那层光膜彻底消散之前结束这场战斗。
凶兽再次朝他扑了过来。它的动作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迅猛了——颈部那两处被秦昊刺穿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鲜血顺着它的前胸往下淌，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深色痕迹。它每一次扑击都会牵动颈部的伤口，让更多的血液涌出来。腹部的贯穿伤更严重——之前被划开的伤口虽然不至于让它的内脏流出来，但每跑一步都会有更多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它的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嘶哑的杂音，像是一口破风箱在拼命地抽动。它的动作依然比秦昊快，力量依然比秦昊大，但它受了重伤，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凶兽扑了过来，张开巨口准备一口咬碎这个让它流血的蝼蚁。秦昊没有后退。他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站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空地上，抬起头，短刀横握在身前，迎着那头朝他扑来的庞然大物冲了上去。
两者的距离在急速缩短。十丈，五丈，三丈——凶兽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眼前，他甚至能闻到它口中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肉的恶臭，能看到它喉咙深处那片暗红色的软肉，能看到它牙齿上残留的血迹。在两者即将正面相撞的那一瞬间，秦昊做出了他在整场战斗中最危险的一个动作。他猛地向下滑倒，身体紧贴着地面。利用速度碎片带来的最后一点爆发力，他让自己的身体像一支贴着地面飞行的箭矢一样，从凶兽的两只前肢之间穿了过去，进入了它身体正下方的区域——那里是它的视觉盲区，它的爪子够不到那里，它的牙齿也咬不到那里。
但他停下来的位置不仅是盲区——那是它的腹部下方，最柔软、最脆弱、最缺乏保护的地方。在滑行的过程中，他翻转了手腕，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短刀刀刃朝上，紧贴着凶兽柔软的腹部，从他进入腹部下方的那一刻起，刀刃就抵住了它的皮肤。然后他借着滑行的惯性，从凶兽的腹部下方整条穿过，那把刀刃也从头到尾切开了一道口子。刀刃划开了凶兽的腹部——从靠近胸口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靠近后腿的位置。一道从胸口延伸到下腹的巨大伤口在那一瞬间被撕开，腹部的肌肉、脂肪、腹膜在那道刀刃的切割下向两侧翻开。
那一刻所有被保护在腹腔内的东西全部失去了束缚。内脏和鲜血从那道伤口中倾泻而出——大段大段的肠管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哗啦一声落在地面上，温热的液体溅了秦昊整个后背和双腿。那些血液溅到他的皮肤上时还是温热的，但那股温热中已经带上了一股正在快速流失的凉意。
凶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悲鸣。那声音高亢、凄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绝望，像是从它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最后一声嘶吼。那声音在夜空中传播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在山谷中反复回荡，然后渐渐消散。它踉跄了几步，前肢先是跪倒在地，然后整个庞大的身体向侧面倾倒——那一声巨响沉重得像是一座小山崩塌了，砸在地面上，让整片山地都跟着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连秦昊躺在地面上都能感觉到那股震动传遍全身。凶兽侧躺在地上，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它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然后它不动了，那些从它腹部伤口中流出的内脏和血液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形成一大片深色的痕迹。那双赤红的眼睛依然大大地睁着，但里面的光芒正在快速消退——先是从赤红变成了暗红，然后从暗红变成了一种干涸的、没有光泽的灰褐色。它死了。
秦昊也躺了下来。他躺在被温热的鲜血浸透的地面上，躺在散落的破碎脏器之中，身体陷在那片被血浸成泥泞的土地里，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凶兽的挣扎搅乱了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层金色的光膜已经彻底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燃烧生命的代价如潮水般涌来，不是逐渐感受到的，而是在光膜消散的那一瞬间就全部压了上来。他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不是疲惫的那种掏空，而是他的生命本身被抽走了很大一块之后留下的那种空洞感。他的全身没有一处不疼，但这种疼又和他之前受过的所有伤都不一样——那不是某一处伤口的疼痛，不是某一块肌肉的酸痛，而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散发出来的虚弱感。他的手指连弯曲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静静地摊在身体两侧。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还存在，他只剩下一颗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和一具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躯壳。凶兽的尸体倒在不远处，还在微微抽搐着。那些被切开的脏器散落在周围，血液在地面上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燃烧了多少寿命。他只知道那层光膜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是一百息，也许是两百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他杀了那头元婴境的凶兽。而代价是他的身体像是一盏被烧干了油的灯，连捻亮灯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脸侧向凶兽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头终于不再动弹的庞然大物。然后他又把头转回来，重新望着头顶那片夜空。
云层正在缓缓散开。凶兽带来的那些黑云在它死后失去了支撑，像是获得了某种释放一样正在慢慢消散。月光重新透了进来，银白色的光芒穿过那些正在散开的云层洒落下来，照在他那张满是血迹和伤痕的脸上，照着他身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破烂衣服。他看到了几颗暗淡的星星，挂在那片遥远的天幕上，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弱，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像是走完了一段极其漫长的路之后，瘫坐在终点线上时的那种表情。石破军，我替你报仇了。他在心里这样说。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中那些星星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不断加厚的水幕在看。他没有抵抗那种沉重感。他放任自己的眼皮缓缓合上，放任自己的意识慢慢沉入那片正在他周围合拢的黑暗之中。
凶兽死了。石破军的仇报了。那些他还活着的人，应该已经安全了。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了。意识在那一刻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从高处飘落的羽毛，缓缓地、不受任何干扰地落向一片深沉的、温暖的、没有任何梦境的黑暗之中。
那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不是真气运转时的温热，不是碎片共鸣时的震动，不是血液奔涌时的燥热，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从生命最底层被点燃的感觉。他曾在铁锈城的斗兽场外看到过被弃置的油灯，灯碗里的油已经耗尽，灯芯在最后一点油面上挣扎着燃烧，发出微弱而摇曳的光。此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根灯芯，而他体内那些看不见的、名为寿命的东西，就是那碗正在被烧干的油。他站在那块岩石上，半跪着，右手按在胸口上。他能感觉到那股火焰从他的丹田深处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所到之处，原本已经枯竭的经脉被重新灌满了力量——但那力量不是来自于他吸收的灵气，那是从他的生命本身中抽取出来的燃料。
六块碎片在他的丹田中同时爆发出了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是温润的、柔和的光晕，而是一阵猛烈的、像是从地壳深处喷涌而出的光焰，在他的体内轰然炸开。金色的光穿透了他的衣服，穿透了他的皮肤，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他的身体表面凝结成一层淡淡的光膜。那层光膜像是由最纯粹的光编织而成，紧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流转。
他的断掉的左臂——之前每跑一步每动一下都会传来断骨摩擦的剧痛——此刻那股疼痛完全消失了。白色的生命之力顺着经脉涌入那片区域的骨骼和肌肉，在断骨之间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桥梁，将断裂的两端强行连接在了一起。肋骨的断裂处也被那层金色的光膜从外部固定住了，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的胁下，把那几根断裂的骨头固定在了原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力量和感知都在同时飙升——不是那种逐渐提升的过程，而是像一条被闸门拦住的水流忽然被拔开了闸门，整条河流在那一瞬间奔涌而出。
凶兽显然被他身上那突然爆发出的变化惊了一下。它那双赤红的眼睛在看到秦昊身上那层金色光膜的时候，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那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一头它眼中的蝼蚁突然爆发出了让它都感到不安的气息，那种感觉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但那一瞬间过去了。凶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张开了血盆大口。它不能被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吓退——元婴境的尊严不允许它退。
巨爪带着凌厉的风压从上方猛地拍下来。那一爪覆盖了几丈的范围，利爪带起的风压像一堵墙从上方压下来，压得周围的灌木都贴在了地上。秦昊没有后退——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选择：不退反进。他迎着那只比他整个人还要大的巨爪冲了上去，在爪子落下的最后一刻侧身滑步，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紧贴着利爪的边缘滑过。那一爪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落下的，他穿过了利爪和地面之间那道不到一臂宽的空隙，冲到了凶兽的前肢内侧。同时他右手握着的短刀在穿过那道空隙的过程中自下而上猛地撩起——刀刃紧贴着凶兽的前臂，用尽他全身的力道向上切割。
刀刃与鳞甲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这一次，那道声音没有像之前那样以摩擦声结束——刀刃切开了鳞甲，切入皮肉，拉出了一道寸许深的伤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伤口中涌了出来。那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真正伤到这头元婴境的凶兽——不是白痕，不是浅浅的划痕，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正在往外流血的伤口。
凶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臂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伤口不深，甚至算不上重伤，但对于这头元婴境的凶兽来说，被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伤到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侮辱。它在流血，它的血液第一次因为眼前这个蝼蚁而流了出来。凶兽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暴怒。它猛地扭转身体，那条拖在身后的龙尾带着万钧之力像一根钢鞭一样朝他横扫过来，速度之快让空气都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秦昊在尾巴扫到他面前之前猛地向上一跃——他不是向后跳开躲避，而是迎着那条横扫过来的尾巴跳了上去，在半空中他的脚踏在了龙尾的鳞甲上，在那条尾巴扫过的瞬间借力向上一翻，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凶兽宽阔的脊背上。他用双腿紧紧夹住凶兽的脊背，用膝盖和脚踝卡住鳞甲的缝隙稳住身体，同时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凶兽背上一块突出的鳞甲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短刀狠狠地刺入了凶兽颈部鳞甲的缝隙之中。
那是一个极其精准的动作——刀刃没有劈在鳞甲上，而是准确地插入了两片鳞甲之间的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刀刃刺穿了鳞片之间的软膜，刺入皮肉，然后继续向深处刺入。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溅了秦昊满脸，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他身下的黑色鳞甲上。
凶兽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把他从背上甩下来。它的身体在空地上猛烈地旋转、跳跃、横冲直撞。它用尽全力去撞击周围那些粗大的树干，想要把背上那个让它感到剧痛的东西撞下来。秦昊死死地抓住刀柄不松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被那股巨大的离心力拉扯到了极限，关节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他就是不松手。
“这一刀，是为石破军！”他嘶吼着，拔出了短刀，带出一股鲜血，然后又狠狠地刺入了另一处鳞甲的缝隙。这一刀比第一刀更深，刺入的角度更加刁钻。凶兽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咆哮，挣扎得更加猛烈了，整个身体疯狂地扭转着。秦昊被凶兽带着撞穿了一片又一片的树林，那些粗大的树枝和坚韧的荆棘不断地刮过他的身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猛地被甩了下来——凶兽朝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树撞了过去，如果他再不松手，他的后背就会被夹在凶兽的背部和树干之间。他在撞上树干的前一瞬松开了手，整个人被巨大的离心力像一片破布一样甩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背部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棵大树的树冠都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树叶和碎木簌簌落下。
他沿着树干滑落下来，趴在地上。一口鲜血从他喉咙里涌上来，他来不及侧头，那口血就直接喷在了面前的地面上，在泥土中晕开成一片暗红色。那是带着内腑碎末的血，颜色比正常的血液更深，说明内部的伤势比外表看起来严重得多。他咬了咬牙，把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咽了回去，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在打颤，但他努力站直了身体，擦掉嘴角的血。
金色的光膜——那层由他生命燃烧而成的光膜——此刻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它的光芒不像之前那样稳定明亮了，开始忽明忽暗地闪动，有些部位的光膜甚至已经变得非常稀薄，几乎可以看到底下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正在快速流逝。那种感觉非常清晰——像是他手里握着一大把干燥的沙子，沙子正在从他的指缝间不停地往下漏。他能感觉到那些从指间滑落的触感，但他无法合拢手指阻止它们漏下去。
他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在那层光膜彻底消散之前结束这场战斗。
凶兽再次朝他扑了过来。它的动作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迅猛了——颈部那两处被秦昊刺穿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鲜血顺着它的前胸往下淌，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深色痕迹。它每一次扑击都会牵动颈部的伤口，让更多的血液涌出来。腹部的贯穿伤更严重——之前被划开的伤口虽然不至于让它的内脏流出来，但每跑一步都会有更多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它的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嘶哑的杂音，像是一口破风箱在拼命地抽动。它的动作依然比秦昊快，力量依然比秦昊大，但它受了重伤，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凶兽扑了过来，张开巨口准备一口咬碎这个让它流血的蝼蚁。秦昊没有后退。他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站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空地上，抬起头，短刀横握在身前，迎着那头朝他扑来的庞然大物冲了上去。
两者的距离在急速缩短。十丈，五丈，三丈——凶兽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眼前，他甚至能闻到它口中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肉的恶臭，能看到它喉咙深处那片暗红色的软肉，能看到它牙齿上残留的血迹。在两者即将正面相撞的那一瞬间，秦昊做出了他在整场战斗中最危险的一个动作。他猛地向下滑倒，身体紧贴着地面。利用速度碎片带来的最后一点爆发力，他让自己的身体像一支贴着地面飞行的箭矢一样，从凶兽的两只前肢之间穿了过去，进入了它身体正下方的区域——那里是它的视觉盲区，它的爪子够不到那里，它的牙齿也咬不到那里。
但他停下来的位置不仅是盲区——那是它的腹部下方，最柔软、最脆弱、最缺乏保护的地方。在滑行的过程中，他翻转了手腕，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短刀刀刃朝上，紧贴着凶兽柔软的腹部，从他进入腹部下方的那一刻起，刀刃就抵住了它的皮肤。然后他借着滑行的惯性，从凶兽的腹部下方整条穿过，那把刀刃也从头到尾切开了一道口子。刀刃划开了凶兽的腹部——从靠近胸口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靠近后腿的位置。一道从胸口延伸到下腹的巨大伤口在那一瞬间被撕开，腹部的肌肉、脂肪、腹膜在那道刀刃的切割下向两侧翻开。
那一刻所有被保护在腹腔内的东西全部失去了束缚。内脏和鲜血从那道伤口中倾泻而出——大段大段的肠管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哗啦一声落在地面上，温热的液体溅了秦昊整个后背和双腿。那些血液溅到他的皮肤上时还是温热的，但那股温热中已经带上了一股正在快速流失的凉意。
凶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悲鸣。那声音高亢、凄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绝望，像是从它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最后一声嘶吼。那声音在夜空中传播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在山谷中反复回荡，然后渐渐消散。它踉跄了几步，前肢先是跪倒在地，然后整个庞大的身体向侧面倾倒——那一声巨响沉重得像是一座小山崩塌了，砸在地面上，让整片山地都跟着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连秦昊躺在地面上都能感觉到那股震动传遍全身。凶兽侧躺在地上，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它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然后它不动了，那些从它腹部伤口中流出的内脏和血液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形成一大片深色的痕迹。那双赤红的眼睛依然大大地睁着，但里面的光芒正在快速消退——先是从赤红变成了暗红，然后从暗红变成了一种干涸的、没有光泽的灰褐色。它死了。
秦昊也躺了下来。他躺在被温热的鲜血浸透的地面上，躺在散落的破碎脏器之中，身体陷在那片被血浸成泥泞的土地里，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凶兽的挣扎搅乱了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层金色的光膜已经彻底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燃烧生命的代价如潮水般涌来，不是逐渐感受到的，而是在光膜消散的那一瞬间就全部压了上来。他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不是疲惫的那种掏空，而是他的生命本身被抽走了很大一块之后留下的那种空洞感。他的全身没有一处不疼，但这种疼又和他之前受过的所有伤都不一样——那不是某一处伤口的疼痛，不是某一块肌肉的酸痛，而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散发出来的虚弱感。他的手指连弯曲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静静地摊在身体两侧。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还存在，他只剩下一颗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和一具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躯壳。凶兽的尸体倒在不远处，还在微微抽搐着。那些被切开的脏器散落在周围，血液在地面上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燃烧了多少寿命。他只知道那层光膜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是一百息，也许是两百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他杀了那头元婴境的凶兽。而代价是他的身体像是一盏被烧干了油的灯，连捻亮灯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脸侧向凶兽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头终于不再动弹的庞然大物。然后他又把头转回来，重新望着头顶那片夜空。
云层正在缓缓散开。凶兽带来的那些黑云在它死后失去了支撑，像是获得了某种释放一样正在慢慢消散。月光重新透了进来，银白色的光芒穿过那些正在散开的云层洒落下来，照在他那张满是血迹和伤痕的脸上，照着他身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破烂衣服。他看到了几颗暗淡的星星，挂在那片遥远的天幕上，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弱，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像是走完了一段极其漫长的路之后，瘫坐在终点线上时的那种表情。石破军，我替你报仇了。他在心里这样说。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中那些星星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不断加厚的水幕在看。他没有抵抗那种沉重感。他放任自己的眼皮缓缓合上，放任自己的意识慢慢沉入那片正在他周围合拢的黑暗之中。
凶兽死了。石破军的仇报了。那些他还活着的人，应该已经安全了。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了。意识在那一刻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从高处飘落的羽毛，缓缓地、不受任何干扰地落向一片深沉的、温暖的、没有任何梦境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