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休整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99章 · 43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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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秦昊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两件事上——养伤,以及处理石破军的后事。

安葬石破军是在回到万道宗外围的第四天清晨。那天秦昊起得特别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上只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院子里的景物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蓝色之中。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叫醒云破天,没有告诉姜月婵,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还在隔壁房间里睡觉的小禾。他独自拄着那根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沿着那条通往义庄的土路走去。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细密的露珠,他的裤脚很快就湿透了。

他走进义庄,在那张木床前站定,低头看着白布下那具已经躺了数天的遗体。他没有犹豫太久,俯下身,把盖在石破军身上的白布掀开叠好,然后弯下腰,把石破军的身体从木板上扶起来,背在自己背上。石破军的身体比他记忆中要沉得多,他背着石破军走过义庄的门,走过那条通往山坡的土路,走过一片被晨露打湿的草地,一步一步地爬上了半山腰。

他把石破军放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然后开始挖坑。他先用那根木棍在地上画出轮廓,然后蹲下来,用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短刀开始挖。土很硬,表层的草根盘根错节,刀尖切进去的时候会遇到很大的阻力。他一下一下地挖着,把那些带着草根的土块从坑里刨出来,堆在坑边。手指被粗糙的刀柄磨得生疼,虎口处那道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崩裂了,血渗出来沾在刀柄上,但他没有停下来。

云破天在一个时辰之后找过来了。他站在山坡下面,看到秦昊正蹲在那个已经挖到齐腰深的坑里,一刀一刀地挖着土。他站在山坡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喊话,没有询问,转身下山了。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又回来了,肩膀上扛着两把铁锹。他走到坑边,把其中一把铁锹递给秦昊。秦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那把铁锹,没有说“谢谢”,低下头继续挖。云破天自己也跳进坑里,在秦昊旁边找了个位置开始挖。

姜月婵在一个时辰之后带着洛青丝和小禾过来了。她没有问秦昊为什么不等她们一起,也没有说任何诸如“你应该等我们”或者“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搬得动”之类的话。她站在山坡上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挖好的坑和旁边那具被白布包裹的遗体,然后转身在山脊上找到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她蹲下来,拔出长剑,用剑尖在那块青石上开始刻字。剑尖划过石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屑纷纷落下。

等到坑完全挖好之后,秦昊从坑里爬出来,蹲在石破军的遗体旁边,用白布重新把他裹好,然后把他抱起来,放进了坑里。他放得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一个正在熟睡的人。然后他跪在坑边,开始一铲一铲地填土。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一把铁锹,一铲土,拍实,再一铲土,再拍实。其他人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铲一铲地把那个坑填满。等到最后一铲土也拍实了,他把铁锹插在地上,然后把姜月婵刻好的那块青石墓碑搬过来,立在坟前。墓碑的方向朝北——那是石破军一直想去的方向。

墓碑上的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非常清晰:“石破军之墓。兄长,战友。”落款是“秦昊立”。

小禾跪在墓前。她的膝盖落在泥土上。她没有哭,把一路上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束野花放在碑座前。那束花算不上好看,只是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被她的手指握了一路,花瓣的边缘都有些蔫了,但她把它放得很端正,摆在墓碑正中央的位置。她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她还不完全认识的字,看了很长时间。

“哥哥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带我去北方看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在这片安静的山坡上,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北方的雪很厚很厚。”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到她的大腿位置,“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他说等到了冬天就带我去,还说要在雪地里堆一个大大的雪人,用树枝做手臂,用石头做眼睛。”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现在去不了了。他不会去了。但我会替他去看的。”

秦昊蹲下来,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小禾比他预想的要轻,像一把干柴,整个人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她稳稳地托住,让她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她那瘦小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我带你去看。”他说。

小禾没有挣扎,没有哭出声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两只小手轻轻地搭在他的后颈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队伍中的气氛依然沉重,但大家都开始慢慢地恢复各自的节奏。洛青丝依然负责所有人的饮食起居。每天清晨她都是最早起床的那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生火、淘米、切菜。她会尽量让每顿饭都有一点变化——有时候是用野菜和碎米煮成的咸粥,有时候是她自己揉面烤的饼,有时候是她从万道宗外围的集市上用几枚铜板换来的新鲜鸡蛋。她的烹饪手艺说不上多么高超,但她对待每一餐的态度都很认真。

云破天在住处的院子里找到了一棵粗壮的槐树。那棵槐树的树干需要一人合抱,枝叶茂密,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绿荫。云破天把这棵槐树当成了他的练剑对象。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会在那棵树下练剑,先在树下静立片刻,然后缓缓拔剑,从最基础的刺、劈、撩、扫开始,一遍一遍地重复,然后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剑法凌厉而迅猛,剑光在槐树的枝叶间穿梭,带起一片片被剑气切碎的落叶,那些落叶纷扬飘落。

姜月婵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修炼。她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长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秦昊注意到她身上的冰凰血脉气息在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深邃。那股极淡的凉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范围比之前更广了——之前她打坐时那股凉意大约能覆盖周围几步的范围,现在已经能扩散到小半个院子了。

秦昊自己则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药浴上。万道宗的医修给他开的药方是由十几种草药配制而成的,其中好几位药材都带有刺激性,泡在热水里之后,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苦涩气味,混合着各种草本的辛辣味道。姜月婵每天按时把药汤煎好端进他的房间。那药汤被熬成了深褐近黑的颜色,还在冒着滚滚的热气。

秦昊把衣服脱了,坐进那只装满药汤的木桶中。刚坐进去的时候药汤的温度极高,烫得他全身的皮肤都在一瞬间绷紧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让那滚烫的液体包裹住他全身的伤口。那些药力透过皮肤渗入经脉,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刺入他的伤口深处,带来一阵阵酸麻胀痛的复合感觉。他闭着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不去对抗那种不适感,任由药力在他的体内渗透、扩散,与生命碎片释放出的白色暖流一起,共同修复着那些受损的经脉。

每一次浸泡他都会在木桶里坐足一个时辰,直到药汤完全凉透才出来。每次从木桶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皮肤都被泡得发红发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浸泡之后,体内的经脉都会比之前更畅通一些,那些细微的裂纹都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愈合。白色碎片在药浴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活跃,像是被药力激发了某种潜藏的力量。它释放出的暖光比平时更加明亮,修复的力度也更大,他能感觉到经脉中的那些裂纹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被填补、被修复。

第十天的清晨,万道宗的医修如期来访。老者坐在秦昊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着眼睛感知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秦昊,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不解的语气说:“你的经脉已经恢复了七成。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恢复速度这么快的情况。像你这种程度的经脉灼伤,一般人至少要躺一个月才能下地,两个月才能恢复到这个水平。你只用了十天。”老者看着他,“年轻人,你修炼的功法,很不一般。”

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功法,站起来收拾好他的药箱。“五天后的那场大比,你参加没有问题。但我建议你在比试中量力而行,你的经脉虽然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但它还没有恢复到能够承受极限冲击的程度。如果你的对手实力远超于你,不要硬撑——输了可以明年再来,经脉废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秦昊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只曾经废掉的、被夹板固定了数天的手臂。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已经不疼了。骨折处已经完全愈合,经脉也已经重新通畅,只是长时间没有活动,关节和肌肉还有些僵硬,灵活性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已经能够握刀了。

大比倒计时:五天。

秦昊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的左臂已经从夹板中取出来了,虽然还不能用力过猛,但日常活动已经没有问题。他拔出别在腰间的短刀,握紧刀柄,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的关节。然后他开始挥刀。

先是缓慢的、试探性的劈砍,刀刃划过空气,发出平稳的破空声。然后他的速度逐渐加快,从试探性的挥动变成了连续的劈刺组合,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他的脚步也在移动,侧滑、前刺、转身横扫。他的呼吸平稳,脚步也还算流畅。一连串的劈刺下来,他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调整呼吸,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来得及吗?”云破天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秦昊没有回头,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说了一句:“来得及。”

姜月婵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那是一份名单,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她走到秦昊面前,把那卷纸递给他,语气平静:“万道宗大比的参赛者名单出来了。”

秦昊接过那份名单展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燕赤城”。一个很普通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名字。如果单独放在这份名单里完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秦昊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就确定了——那就是帝临的化名。他没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太久,继续往下看,把剩下的名字也扫了一遍,然后才把名单合上,还给姜月婵。

“帝临也在其中。”姜月婵说,语气依然平淡,“化名参战。”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指腹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正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也想会会他。”

当天夜里,秦昊独自站在院子里。万道宗内门方向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把那片山峦的轮廓勾勒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晕。秦昊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灯火坐了很长时间。

再过五天,大比就正式开始了。届时来自各域的年轻修士将齐聚万道宗,在擂台上决一胜负。大比的胜者将获得进入藏经阁顶层的资格,阅览那记载着第七块碎片位置的上古残卷。为了石破军用命换来的这个机会,他不能输。帝临——灭世教派的圣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有多强,不知道他用什么兵器,不知道他的战斗风格是刚猛还是阴柔。他一无所知。但这场大比不会是他和那个人最后一次交锋。那个人是灭世教派的圣子,而灭世教派正是抓走秦战的元凶。他们之间的账,远不止一场大比那么简单。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剩下的时间,默默地确认了自己下一步的行程——明天继续泡药浴,继续练刀,继续修复经脉,继续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比做好每一分准备。五天之后,他会站在擂台上,面对那个他从未见过但早已听闻其名的宿命对手。他不会输。他转过身,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