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湖微澜

剑隐 · 缪梁 · 第199章 · 58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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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呜咽,带着黑水潭特有的甜腥与血腥气,吹拂过横陈的尸首和跪坐在血泊泥泞中的白衣女子。叶清雪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林澈,指尖冰凉,身体因脱力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无助,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这个总是沉默、似乎还有些怯懦的外门师弟,竟能爆发出如此悍勇惨烈的搏命之态,连斩数人,最终力竭倒下。

不,不能倒在这里!叶清雪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百草谷的追兵绝不止这一队,刚才的动静不小,随时可能有其他人赶来。必须立刻离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强忍着恶心和眩晕,她迅速在林澈身上摸索,找到了他存放丹药的玉瓶,倒出内服的疗伤、解毒丹药,捏开林澈的嘴,喂他服下。又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衣袖内衬,蘸着潭水(她小心避开了被赤蝎粉污染的区域),颤抖着,却异常仔细地清理林澈脸上、身上那些被毒雾腐蚀、被蚀骨水蛭吸附的伤口。

那些滑腻恶心的水蛭,吸饱了血,身体鼓胀,牢牢吸附在伤口上。叶清雪脸色苍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手指小心地、一只一只将它们剥离。每剥离一只,伤口处就是一个深深的血洞,乌黑的血汩汩流出,带着腥臭。她将林澈之前购买的解毒药粉,不要钱似的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大汗淋漓,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还不能停下。她挣扎着起身,用那柄无名断剑,费力地在乱石滩边缘,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巨石后,挖出一个仅能容身的浅坑,又将周围的碎石杂草稍稍布置,做出隐蔽。然后,她咬着牙,将林澈半拖半抱,移入浅坑之中。

她自己也几乎虚脱,瘫坐在林澈身边,剧烈喘息。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气,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额发被汗水和泥水打湿,贴在颊边,狼狈不堪,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她侧头看向昏迷中的林澈。少年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毒雾灼烧的痕迹,嘴唇因失血和毒素而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但那张原本普通甚至有些平凡的脸,此刻在月光下,却仿佛褪去了所有怯懦与平凡,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坚毅和……让人心悸的狠厉。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为了守护什么而爆发的、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厉。

就是这个少年,在枯木林外,面对同门的背叛和天险宗的围杀,背起了濒死的她,将她从尸山血海中带出。就是他在那简陋的岩洞里,用他温暖而笨拙的方式照顾她,将珍贵的碧血朱果毫不犹豫地喂给她。就是他,背着她穿越危机四伏的沼泽,在坊市中周旋,在围杀中搏命,最后将她推出死地,自己却几乎葬身毒潭……

叶清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疼痛,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悸动。她从小天赋异禀,备受瞩目,一心向道,清冷孤高,习惯了被仰望、被敬畏,也习惯了独来独往,承担一切。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会为了她,如此不计代价,甚至豁出性命。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拂开林澈额前被血污黏住的碎发。指尖触及他滚烫的额头,那里温度高得吓人。他在发烧,伤势和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叶清雪心中一紧,连忙再次握住林澈的手腕,渡入一丝微弱的、冰寒的剑气(她修炼的是《冰魄剑诀》,真气属性偏寒)。她的真气所剩无几,且属性与林澈的《长青诀》不同,无法直接助他疗伤,只能试图用冰寒之气,暂时压制他体内因毒素和地火金精能量冲突而引发的高热。

冰寒的剑气入体,昏迷中的林澈似乎舒服了一些,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叶清雪见状,稍稍安心,但随即又涌起更深的忧虑。林澈的伤势太重了,内伤外伤交加,还中了多种混合毒素,虽然服用了丹药,但他昏迷无法主动炼化,药力难以完全发挥。尤其是蚀骨水蛭的麻痹毒素和赤蝎粉的剧毒,已侵入脏腑经脉,若非他体魄强横得异乎寻常,且有那股灼热的奇异能量(地火金精的气息她已有所猜测)护体,恐怕早已毒发身亡。但此刻,那股灼热能量似乎也因消耗过度而沉寂,毒素正在反扑。

必须找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为他仔细疗伤祛毒!

叶清雪的目光,投向黑水潭对面,那片雾气更加浓重、怪石嶙峋的区域。那里地形复杂,或许有更隐蔽的藏身之处,而且与来路方向相反,或许能暂时避开追兵。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几粒回气丹塞进嘴里,勉强恢复一丝气力。然后,她再次将林澈背起。这一次,林澈完全昏迷,身体沉重,叶清雪本就虚弱,几乎背不动。但她咬着牙,用布条将林澈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然后,用那柄断剑当做拐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顿,绕开黑水潭,朝着对面那片乱石区域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下的泥泞、乱石,身上的重量,体内的虚弱,如同无形的枷锁,拖拽着她。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衣衫,混合着林澈身上的血污,狼狈不堪。但她眼神冰冷而坚定,死死盯着前方,如同雪地中跋涉的孤狼,不肯倒下。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丈,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终于,她找到一处两块巨石天然形成的夹缝,缝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似乎有个小小的空间。她用断剑拨开缝隙外的藤蔓杂草,背着林澈,艰难地挤了进去。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是一个不过丈许方圆的天然石穴,干燥,隐蔽,入口被藤蔓和巨石遮掩,极难发现。叶清雪将林澈小心地放下,让他靠坐在石壁上,自己则瘫倒在地,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她强打精神,从林澈的储物袋中(林澈昏迷,储物袋的神识烙印自动解除或变得微弱,她轻易打开)找出火折子和几块固体的燃料(得自于化及等人的储物袋),在石穴角落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冷,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借着火光,她开始仔细检查林澈的伤势。脱下他早已破烂不堪、被血污浸透的外衣,露出精壮却布满狰狞伤口的上身。新的、旧的伤痕纵横交错,右臂的肿胀虽然消退了一些,但骨骼的裂痕依旧明显,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被蚀骨水蛭咬出的血洞,周围皮肉乌黑发紫,毒素正沿着经脉蔓延。胸口、后背,也有多处被毒针、毒砂和利刃所伤的痕迹,虽然都不致命,但叠加在一起,加上失血过多和毒素侵蚀,足以要了一个炼气期修士的命。

叶清雪的心,再次揪紧。她从未如此细致地、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男子的身体,更遑论是如此惨烈的伤躯。那一道道伤痕,仿佛也刻在了她的心上,带来阵阵刺痛。

她收敛心神,摒弃杂念,开始专注于救人。她先是再次清理伤口,用清水(从储物袋中取出的)和干净的布条,一点一点擦拭掉血污,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然后,她盘膝坐在林澈对面,伸出双手,抵住他的双掌。

她的《冰魄剑诀》真气属性冰寒,本不适合疗伤,但此刻林澈体内毒素与残留的灼热能量冲突,导致高烧不退,经脉紊乱。她的冰寒真气,或许可以起到降温、镇痛、暂时稳定经脉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引导林澈体内那微弱的、源于丹药的疗伤药力,流转全身,对抗毒素。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冒险和艰难的过程。两人功法属性相冲,叶清雪自身也真气枯竭、经脉受损,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林澈,反而可能害了他,甚至导致自身伤上加伤。

但叶清雪没有犹豫。她闭上双眸,清冷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专注神色。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冰寒真气,如同最细的丝线,缓缓渡入林澈体内。真气入体,立刻遭到林澈体内残留的地火金精能量的本能排斥,但那股能量此刻已十分微弱,在叶清雪刻意控制、极其柔和的引导下,并未爆发剧烈冲突,反而在冰寒真气的刺激下,有了一丝微弱的复苏迹象。

叶清雪心中一喜,更加小心地引导着这丝冰寒真气,在林澈主要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如同清泉流过干涸灼热的土地,带来一丝清凉,暂时压制了毒素的蔓延和高热。同时,她也用自己的神识,极其温柔地触碰、引导着林澈体内散乱的药力,将它们汇聚起来,流向最需要修复的伤处。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很快,叶清雪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在寂静的石穴中缓缓流逝。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微弱而交织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似乎微微亮了一些,雾气依旧浓重。叶清雪终于缓缓收功,双手无力地垂下,身体一软,差点栽倒。她勉强扶住石壁,才稳住身形,只觉得头痛欲裂,经脉如同针扎般刺痛,丹田气海空空如也,比之前更加虚弱。

但她的眼中,却露出一丝欣慰。林澈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般急促紊乱。额头依旧滚烫,但热度似乎消退了一丝。最明显的是,他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紫色消退了一些,伤口处流出的血,也由乌黑转为暗红。这意味着,最致命的毒素,暂时被压制住了。

“有效……”叶清雪松了口气,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很想立刻躺下,沉沉睡去。但她知道,危险还未解除,林澈的伤势也仅仅只是暂时稳住,远未脱离危险。

她挣扎着,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自己勉强吃了几口,又小心地喂林澈喝了些水。然后,她靠在林澈旁边的石壁上,想要调息恢复,但心神损耗过度,刚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昏迷中,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和极致的疲惫。

当林澈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浑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如同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攒刺,尤其是右臂和小腿,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和麻痒。喉咙干得冒烟,仿佛有火在烧。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凹凸不平的石顶,以及角落一簇跳动的、温暖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清冷的、似有若无的幽香。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身侧。

叶清雪靠坐在旁边的石壁上,头微微歪着,似乎睡着了。清冷的月光(从石缝中透入)混合着篝火的暖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却毫无血色的轮廓。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什么不安。她身上那件原本干净的白色内衫(外袍被撕了当绷带),此刻也沾染了不少泥污和血渍(大多是林澈的),显得异常狼狈。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清冷美感,只是这份美感中,多了几分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脆弱。

林澈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昏迷前的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脑海:黑水潭边的惨烈搏杀,冰冷刺骨的潭水,蚀骨钻心的疼痛,还有最后,那道微弱却决绝的青色剑气,以及倒下去时,那个冰冷而柔软的怀抱……

是她。在自己倒下后,是她带着自己逃离,为自己清理伤口,包扎,甚至……用她所剩无几的真气,为自己疗伤?

林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歉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孤高、遥不可及的师姐,在生死关头,没有抛下他,反而以重伤之躯,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目光缓缓下移,他看到自己身上被仔细包扎好的伤口,虽然布条粗糙,但包扎得异常整齐牢固。他也看到了叶清雪放在膝上、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的手,以及她身上那被撕去袖子的内衫……

林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涩,有些柔软。

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立刻牵扯到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也惊醒了浅眠的叶清雪。

叶清雪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寒光一闪,瞬间恢复了清明和警惕,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身旁的无名断剑。但当她看到林澈醒来,正望着她时,眼中的寒光迅速褪去,化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

“你醒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虚弱,但比之前好了许多。“感觉如何?”

“还……死不了。”林澈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因脸上的伤口而显得有些扭曲。他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风箱。“多谢师姐……救命之恩。”他知道,若不是叶清雪最后时刻那决绝一剑,杀死了那个炼气九层的百草谷修士,若不是她带着昏迷的自己找到这个藏身之处,并为自己疗伤,自己恐怕早已毒发身亡,或者被后续的追兵找到。

叶清雪微微偏过头,避开林澈的目光,似乎有些不自在。她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是你先救了我。”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林澈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无需多言。他尝试着缓缓运转《长青诀》,丹田气海空空如也,经脉也因伤势和毒素阻塞严重,真气运转极其滞涩,只稍微运行了一小周天,就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地火金精能量,似乎因为之前的消耗和叶清雪冰寒真气的刺激,反而沉寂温和了许多,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滋养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肉身。而那些难缠的混合毒素,也被压制在一定范围内,不再肆虐。

“我的伤……是师姐用真气帮我镇压的?”林澈问道,他能感觉到体内残留的那一丝冰寒气息,与自身的长青真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护住了他的心脉和几处要害。

“嗯。”叶清雪轻轻点头,没有多解释。她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虚弱踉跄,走到火堆旁,拿起水囊,又走回来,递给林澈。“喝水。”

林澈想要接过,但右臂一动就剧痛钻心,根本无法抬起。叶清雪见状,沉默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将水囊凑到他唇边。

林澈微微一僵,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清雪清冷苍白的侧脸,和她那双专注地喂自己喝水的眼眸,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就着叶清雪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清凉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一时间,石穴内只剩下林澈吞咽的声音和柴火的噼啪声,气氛有些微妙。

喂完水,叶清雪收回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小口,然后才道:“你的伤势很重,尤其是毒素,虽然暂时压制,但未完全清除。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想办法彻底祛毒疗伤。百草谷的人随时可能追来。”

林澈点点头,他自然知道处境危险。他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虽然虚弱,但勉强能够行动。“我可以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迷雾沼泽。去黑风岭,找长风镖局,搭他们的车去清河镇,然后回青阳门。”

叶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你的伤……”

“无妨,撑得住。”林澈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叶清雪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休息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服下丹药,恢复了些许体力。叶清雪的状态稍好一些,毕竟她主要是真元枯竭和气血亏虚,外伤不多,经过碧血朱果的滋养和刚才的调息,恢复了一丝行动力。而林澈,则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站起行走。

他们熄灭篝火,仔细清理了石穴内留下的痕迹,然后互相搀扶着(主要是叶清雪搀扶着重伤的林澈),走出石缝,重新没入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沼泽晨雾之中。

前路依旧艰难,追兵或许就在身后。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彼此扶持,在这片杀机四伏的迷雾沼泽中,蹒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