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血源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浓烈铁锈和甜腥味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胃部剧烈的痉挛和强烈的呕吐欲。那味道，仿佛腐烂的内脏混合了生锈的铁渣，又掺入了某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甜味剂，在林澈的口腔和食道中留下难以磨灭的、令人绝望的“回味”。
但他没有停。他强迫自己，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咀嚼，吞咽。将那令人作呕的、但能提供“暖意”和微弱能量的暗红色植物组织，一块，又一块，塞进嘴里，吞入腹中。
腹中那股微弱的、温暖的能量感，在缓慢地、确实地增强。虽然依旧微弱，远远不足以恢复体力，更不足以抵消这恐怖重力带来的负担，但至少，它驱散了身体深处那种仿佛要彻底枯竭、冻僵的冰冷空虚感。这感觉，让林澈在极度的不适中，找到了一丝支撑。
他一边机械地进食，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观察着身旁的鬼面杀手。
鬼面杀手的动作，比他更加艰难。他（她）那只苍白的手，颤抖得厉害，每一次抬起，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接过林澈递过去的暗红色植物块时，手指甚至无法完全合拢，差点让食物掉落。但他（她）最终还是用双手勉强捧住了那块令人作呕的东西。
然后，鬼面杀手做了一个让林澈瞳孔微缩的动作。
他（她）用另一只手，艰难地，将脸上的鬼面面具，向上推起了一点。仅仅只是推起了下颌部分，露出了一小截苍白、瘦削、线条异常清晰锋利的下巴，以及……同样干裂、毫无血色的、形状优美的薄唇。
他（她）没有完全摘下面具，只是露出了嘴唇部分，以便进食。
这个动作，极其短暂。在暗绿色的天光下，林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细节，鬼面杀手已经将那块暗红色的植物，快速地塞进了嘴里。然后，他（她）立刻放下了面具，重新遮住了口鼻，只留下那双漆黑、冰冷、没有眼白的眼眸，透过面具的眼孔，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快速地、无声地咀嚼、吞咽。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静默无声，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谨慎与习惯。
他（她）的咀嚼和吞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高效而机械，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进食。只有那微微滚动的喉咙，和面具下传来的一两声极其轻微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因食物异味引起的闷咳，显示出他（她）同样在忍受着巨大的不适。
林澈收回了目光，心中那丝莫名的、因对方露出的下巴和嘴唇而产生的细微异样感，迅速被更深的警惕和现实的紧迫压下。
他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难吃，但必须吃。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可能提供能量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后方坑洞持续不断的嘶鸣背景音下，艰难地、沉默地，分食着那几簇暗褐色的、能挤出暗红色汁液的诡异植物。
没有交流，没有感谢，甚至连眼神的接触都很少。只有生存的本能，和那枚在掌心持续微弱颤动、发出乳白色光芒、坚定指向左前方的探测器薄片，将他们短暂地、脆弱地捆绑在一起。
大约一刻钟后。
林澈腹中的“暖意”积累到了一个相对明显的程度。虽然距离“饱腹”或“有力气”还差得远，但至少，那种随时会晕厥过去的虚弱感和冰冷感，减轻了一些。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臂，感觉似乎比之前轻松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沉重如山，但至少，能动了。
他看向鬼面杀手。
鬼面杀手也停止了进食。他（她）胸口起伏的幅度，似乎平稳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细若游丝、时断时续。显然，那赤红色药丸和这些暗红色植物，暂时稳住了他（她）的伤势和生机。但想要恢复行动力，恐怕还远远不够。
“能……动吗？”林澈嘶哑地问，目光落在对方依旧瘫软的身体上。
鬼面杀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尝试着移动了一下手臂。手臂颤抖着，抬起的高度不足三寸，便无力地垂下。他（她）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挫败与凝重，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不能。至少，现在，靠自己，绝对不能。
林澈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掌心依旧在微弱颤动的探测器薄片，又看了一眼深不可测、怪物嘶鸣不断的左前方荒原深处，最后，目光落回鬼面杀手身上。
带着他（她）？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在这数倍重力下，拖着一个几乎不能动的人前进？这无异于自杀。速度会慢到令人绝望，消耗的体力会呈几何级数增加，一旦遭遇任何危险，两人都必死无疑。
丢下他（她）？独自前行？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祖源之物”或“空间异常点”？这似乎是最“理智”、最“符合生存逻辑”的选择。毕竟，他们是仇敌。鬼面杀手活着，对他始终是威胁。而且，丢下他（她），自己生存的几率，理论上会大很多。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悄然滑入林澈的心头。
他沉默着，冰冷的目光，在鬼面杀手漆黑的眼眸和虚弱的身体上，来回扫视。
鬼面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挣扎与冰冷。他（她）漆黑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林澈，没有祈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等待宣判般的平静。
他（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林澈的挣扎。也知道，在生存面前，任何“契约”或“感激”，都可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后方坑洞的嘶鸣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探测器薄片的颤动，似乎，又微弱了一丝。光芒，也暗淡了一丝。
是距离太远，信号不稳定？还是……目标在移动？或者，是这薄片的能量，在消耗？
不能再等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闭上眼，脑海中快速闪过阿依苍白冰冷的脸，闪过巴特尔最后压抑的痛哼，闪过石洞中惨烈的景象，闪过胡掌柜阴冷的笑容，闪过那枚冰冷的、沾着爷爷和阿依血迹的铜钱……
仇恨，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翻腾、咆哮。
但……他也想起了鬼面杀手在石洞中最后时刻，那不顾一切扑向阿丹灵魂攻击的背影；想起了刚才，他（她）那声微弱的、充满痛苦的呻吟；想起了那只手腕上一闪而逝的、与阿丹力量相似的暗金纹路；想起了……自己扑出去救人时，那不受控制的、无法理解的冲动。
杀了他（她）？现在，轻而易举。或者，丢下他（她）？任其自生自灭，在这怪物环伺的绝地。
很容易。也很合理。
可是……
林澈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暗红的裂纹在黯淡天光下仿佛在蠕动！他嘶哑地、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契约……还在。”
鬼面杀手漆黑的眼眸，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林澈不再看他（她），挣扎着，用右手和左臂肘部，极其艰难地，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蓄起来的那点微薄力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喘息如牛。
但他做到了。他半跪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他伸出颤抖的、但异常坚定的右手，抓住了鬼面杀手的一只手臂（避开可能受伤的部位），用嘶哑的、不容置疑的声音，低吼道：
“起来！”
“要死，也得死在找到出路的路上！”
“别拖累我！**”
话音未落，他已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拉！同时，他自己的腰腹和腿部，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试图将鬼面杀手从地上拖拽起来！
鬼面杀手的身体，沉重得超乎想象。不单单是重力，似乎他（她）的身体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异乎寻常的密度和重量！
林澈感觉自己不是在拉一个人，而是在拉一块沉重的铁砧！他刚刚撑起的身体，因为这猛烈的拖拽，差点再次摔倒！牙龈几乎咬碎，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暗红色的裂纹仿佛要渗出血来！
“呃——！”
一声压抑的、混合了痛苦与用力的低吼，从林澈喉咙深处迸出！
而鬼面杀手，在他这拼尽全力的一拽之下，身体终于被拉动了！他（她）用那只尚且能动的、苍白的手，死死地抠住了地面一块凸起的岩石，配合着林澈的拖拽，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咳……！”鬼面杀手也发出了一声闷哼，面具下似乎有血沫涌出，但他（她）漆黑的眼眸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服输的狠劲！
起来！必须起来！
两人，一个拼命拉拽，一个拼命支撑，在这数倍重力的恐怖压制下，如同两只陷入泥沼、挣扎求生的野兽，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惨烈的方式，对抗着这令人绝望的环境！
一寸，两寸……
鬼面杀手的身体，终于，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冰冷的地面！他（她）用那条尚能勉强发力的腿，颤抖着，踏在了地面上，试图站起来！
然而，就在他（她）的身体即将脱离地面支撑，大部分重量都要压到林澈身上和林澈自己那条支撑腿上的瞬间——
“噗通！”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林澈终究是力竭了！他那条支撑腿一软，整个人连同被他拽起一半的鬼面杀手，重重地，再次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嗬……嗬……”林澈剧烈地喘息着，感觉眼前一片金星乱冒，胸腔火辣辣地疼，仿佛要炸开。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鬼面杀手也摔得不轻，闷哼一声，身体蜷缩了一下，显然牵动了内腑的伤势。
失败了。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想要“站”起来，正常行走，根本是痴人说梦。
林澈躺在地上，望着暗绿色的、永恒不变的天空，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或者，丢下他（她）？
不！不！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即将吞噬他的瞬间——
“嗬……嗬……”鬼面杀手嘶哑的、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林澈的思绪。
林澈艰难地侧过头，看向他（她）。
只见鬼面杀手，正用那只苍白的手，颤抖着，指向林澈那只暗银色的、沉重如山的左臂！他（她）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只手臂，眼中光芒急剧闪烁，仿佛想到了什么！
“手……臂……”鬼面杀手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你……的……左臂……不……太……怕……重……力……”
林澈一怔，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一道精光！
是啊！他的左臂！这只被“煞”力浸染、变得异常沉重、坚硬、冰冷的左臂！在这恐怖重力下，虽然也感到沉重，但相对于他身体其他部分，这种“沉重感”似乎……并没有那么绝对！至少，刚才他能用左臂插入地面固定身体，能用它作为支点发力！
这只左臂，在这里，或许……是一个特殊的“优势”**！
“你……的……意思……”林澈嘶哑地问，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鬼面杀手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然后用尽力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用……它……当……支……柱……爬……”
用左臂，当支柱！爬行前进**！
林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目光，死死地锁在自己那只暗银色的左臂上！
是了！既然无法“走”，那就“爬”！用这只相对更能承受重力的左臂，配合右手和腿部的残余力气，像野兽一样，匍匐前进！拖着，或者……背着鬼面杀手！
这无疑会更加消耗体力，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而且姿态会极其狼狈、危险。但……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至少，比躺着等死，或者丢下同伴（仇敌）独自前行，多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你……”林澈看向鬼面杀手，目光锐利如刀，“能……抓住吗？或者……”
鬼面杀手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她）缓缓地，伸出那只苍白的手，用手指，紧紧地，抠住了林澈腰间束衣的皮带（那是林澈身上为数不多还算结实的部分）。然后，他（她）用漆黑的眼眸，看着林澈，意思很明显：我抓住你。你……爬。
将自己的生死，交托给一个仇敌的背脊。
这需要何等的疯狂，又是何等的无奈。
林澈深深地看了鬼面杀手一眼，眼中挣扎、冰冷、决绝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如同寒冰深渊的坚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翻转身体，用右臂肘部和膝盖（尽管剧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然后，将那只暗银色的、沉重无比的左臂，狠狠地，插入了前方坚硬冰冷的地面！
“噗！”
左臂深深陷入地面，直到手肘部位！稳固，结实！仿佛一根打入大地的钢钎！
然后，他怒吼一声，右臂和腰部同时发力，拖动着沉重的身体，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同时，左臂从地面拔出，再次狠狠地插入更前方的地面！
“噗！”
“噗！”
“噗！”
一下，又一下。
林澈就像一只受伤的、在泥沼中挣扎的野兽，用那只暗银色的左臂作为前行的支点和锚，用右臂和腰腿残余的力量拖动身体，艰难地，缓慢地，朝着探测器所指的左前方，一点一点地，爬去！
他身后，鬼面杀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腰带，用尽全身力气蜷缩着身体，减少阻力，避免成为负担。他（她）苍白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林澈每一次将左臂插入地面、拖动身体时，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喘息如雷的背影。
那背影，在暗绿色的天光下，在弥漫的稀薄毒雾中，在后方坑洞越来越远、但嘶鸣声却仿佛越来越清晰的背景音中，扭曲，挣扎，顽强得如同一头即将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向前的受伤凶兽。
每一次左臂插入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次拖动身体，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
慢。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想要抵达探测器指引的方向，不知要猴年马月。
但，他们在动。在向前。在这片充满死亡与绝望的异壤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与汗混合的、向着未知方向延伸的爬痕**。
而就在他们身后，大约数十丈外，那个巨大的、喷涌着毒雾的坑洞边缘。
“哗啦——哗啦——”
粘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滑动声，越来越清晰。那些湿漉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恐怖触手，舞动得更加狂躁。坑洞周围的毒雾，浓度似乎也在缓缓增加，颜色变得更加暗沉。
坑洞深处，那双猩红的、充满贪婪与暴怒的巨大眼睛，缓缓地，向上移动了一些。仿佛，某个沉睡或潜伏了无数岁月的恐怖存在，终于，被这两个闯入其领地的、微不足道的“血食”，彻底惊动，并缓慢地，从深邃的地底，向上浮起**。
危险，从未远离。甚至，正在加速靠近**。
但他没有停。他强迫自己，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咀嚼，吞咽。将那令人作呕的、但能提供“暖意”和微弱能量的暗红色植物组织，一块，又一块，塞进嘴里，吞入腹中。
腹中那股微弱的、温暖的能量感，在缓慢地、确实地增强。虽然依旧微弱，远远不足以恢复体力，更不足以抵消这恐怖重力带来的负担，但至少，它驱散了身体深处那种仿佛要彻底枯竭、冻僵的冰冷空虚感。这感觉，让林澈在极度的不适中，找到了一丝支撑。
他一边机械地进食，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观察着身旁的鬼面杀手。
鬼面杀手的动作，比他更加艰难。他（她）那只苍白的手，颤抖得厉害，每一次抬起，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接过林澈递过去的暗红色植物块时，手指甚至无法完全合拢，差点让食物掉落。但他（她）最终还是用双手勉强捧住了那块令人作呕的东西。
然后，鬼面杀手做了一个让林澈瞳孔微缩的动作。
他（她）用另一只手，艰难地，将脸上的鬼面面具，向上推起了一点。仅仅只是推起了下颌部分，露出了一小截苍白、瘦削、线条异常清晰锋利的下巴，以及……同样干裂、毫无血色的、形状优美的薄唇。
他（她）没有完全摘下面具，只是露出了嘴唇部分，以便进食。
这个动作，极其短暂。在暗绿色的天光下，林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细节，鬼面杀手已经将那块暗红色的植物，快速地塞进了嘴里。然后，他（她）立刻放下了面具，重新遮住了口鼻，只留下那双漆黑、冰冷、没有眼白的眼眸，透过面具的眼孔，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快速地、无声地咀嚼、吞咽。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静默无声，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谨慎与习惯。
他（她）的咀嚼和吞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高效而机械，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进食。只有那微微滚动的喉咙，和面具下传来的一两声极其轻微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因食物异味引起的闷咳，显示出他（她）同样在忍受着巨大的不适。
林澈收回了目光，心中那丝莫名的、因对方露出的下巴和嘴唇而产生的细微异样感，迅速被更深的警惕和现实的紧迫压下。
他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难吃，但必须吃。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可能提供能量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后方坑洞持续不断的嘶鸣背景音下，艰难地、沉默地，分食着那几簇暗褐色的、能挤出暗红色汁液的诡异植物。
没有交流，没有感谢，甚至连眼神的接触都很少。只有生存的本能，和那枚在掌心持续微弱颤动、发出乳白色光芒、坚定指向左前方的探测器薄片，将他们短暂地、脆弱地捆绑在一起。
大约一刻钟后。
林澈腹中的“暖意”积累到了一个相对明显的程度。虽然距离“饱腹”或“有力气”还差得远，但至少，那种随时会晕厥过去的虚弱感和冰冷感，减轻了一些。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臂，感觉似乎比之前轻松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沉重如山，但至少，能动了。
他看向鬼面杀手。
鬼面杀手也停止了进食。他（她）胸口起伏的幅度，似乎平稳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细若游丝、时断时续。显然，那赤红色药丸和这些暗红色植物，暂时稳住了他（她）的伤势和生机。但想要恢复行动力，恐怕还远远不够。
“能……动吗？”林澈嘶哑地问，目光落在对方依旧瘫软的身体上。
鬼面杀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尝试着移动了一下手臂。手臂颤抖着，抬起的高度不足三寸，便无力地垂下。他（她）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挫败与凝重，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确：不能。至少，现在，靠自己，绝对不能。
林澈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掌心依旧在微弱颤动的探测器薄片，又看了一眼深不可测、怪物嘶鸣不断的左前方荒原深处，最后，目光落回鬼面杀手身上。
带着他（她）？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在这数倍重力下，拖着一个几乎不能动的人前进？这无异于自杀。速度会慢到令人绝望，消耗的体力会呈几何级数增加，一旦遭遇任何危险，两人都必死无疑。
丢下他（她）？独自前行？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祖源之物”或“空间异常点”？这似乎是最“理智”、最“符合生存逻辑”的选择。毕竟，他们是仇敌。鬼面杀手活着，对他始终是威胁。而且，丢下他（她），自己生存的几率，理论上会大很多。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悄然滑入林澈的心头。
他沉默着，冰冷的目光，在鬼面杀手漆黑的眼眸和虚弱的身体上，来回扫视。
鬼面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挣扎与冰冷。他（她）漆黑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林澈，没有祈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等待宣判般的平静。
他（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林澈的挣扎。也知道，在生存面前，任何“契约”或“感激”，都可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后方坑洞的嘶鸣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探测器薄片的颤动，似乎，又微弱了一丝。光芒，也暗淡了一丝。
是距离太远，信号不稳定？还是……目标在移动？或者，是这薄片的能量，在消耗？
不能再等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闭上眼，脑海中快速闪过阿依苍白冰冷的脸，闪过巴特尔最后压抑的痛哼，闪过石洞中惨烈的景象，闪过胡掌柜阴冷的笑容，闪过那枚冰冷的、沾着爷爷和阿依血迹的铜钱……
仇恨，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中翻腾、咆哮。
但……他也想起了鬼面杀手在石洞中最后时刻，那不顾一切扑向阿丹灵魂攻击的背影；想起了刚才，他（她）那声微弱的、充满痛苦的呻吟；想起了那只手腕上一闪而逝的、与阿丹力量相似的暗金纹路；想起了……自己扑出去救人时，那不受控制的、无法理解的冲动。
杀了他（她）？现在，轻而易举。或者，丢下他（她）？任其自生自灭，在这怪物环伺的绝地。
很容易。也很合理。
可是……
林澈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暗红的裂纹在黯淡天光下仿佛在蠕动！他嘶哑地、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契约……还在。”
鬼面杀手漆黑的眼眸，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林澈不再看他（她），挣扎着，用右手和左臂肘部，极其艰难地，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蓄起来的那点微薄力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喘息如牛。
但他做到了。他半跪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他伸出颤抖的、但异常坚定的右手，抓住了鬼面杀手的一只手臂（避开可能受伤的部位），用嘶哑的、不容置疑的声音，低吼道：
“起来！”
“要死，也得死在找到出路的路上！”
“别拖累我！**”
话音未落，他已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拉！同时，他自己的腰腹和腿部，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试图将鬼面杀手从地上拖拽起来！
鬼面杀手的身体，沉重得超乎想象。不单单是重力，似乎他（她）的身体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异乎寻常的密度和重量！
林澈感觉自己不是在拉一个人，而是在拉一块沉重的铁砧！他刚刚撑起的身体，因为这猛烈的拖拽，差点再次摔倒！牙龈几乎咬碎，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暗红色的裂纹仿佛要渗出血来！
“呃——！”
一声压抑的、混合了痛苦与用力的低吼，从林澈喉咙深处迸出！
而鬼面杀手，在他这拼尽全力的一拽之下，身体终于被拉动了！他（她）用那只尚且能动的、苍白的手，死死地抠住了地面一块凸起的岩石，配合着林澈的拖拽，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咳……！”鬼面杀手也发出了一声闷哼，面具下似乎有血沫涌出，但他（她）漆黑的眼眸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服输的狠劲！
起来！必须起来！
两人，一个拼命拉拽，一个拼命支撑，在这数倍重力的恐怖压制下，如同两只陷入泥沼、挣扎求生的野兽，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惨烈的方式，对抗着这令人绝望的环境！
一寸，两寸……
鬼面杀手的身体，终于，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冰冷的地面！他（她）用那条尚能勉强发力的腿，颤抖着，踏在了地面上，试图站起来！
然而，就在他（她）的身体即将脱离地面支撑，大部分重量都要压到林澈身上和林澈自己那条支撑腿上的瞬间——
“噗通！”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林澈终究是力竭了！他那条支撑腿一软，整个人连同被他拽起一半的鬼面杀手，重重地，再次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嗬……嗬……”林澈剧烈地喘息着，感觉眼前一片金星乱冒，胸腔火辣辣地疼，仿佛要炸开。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鬼面杀手也摔得不轻，闷哼一声，身体蜷缩了一下，显然牵动了内腑的伤势。
失败了。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想要“站”起来，正常行走，根本是痴人说梦。
林澈躺在地上，望着暗绿色的、永恒不变的天空，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或者，丢下他（她）？
不！不！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即将吞噬他的瞬间——
“嗬……嗬……”鬼面杀手嘶哑的、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林澈的思绪。
林澈艰难地侧过头，看向他（她）。
只见鬼面杀手，正用那只苍白的手，颤抖着，指向林澈那只暗银色的、沉重如山的左臂！他（她）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只手臂，眼中光芒急剧闪烁，仿佛想到了什么！
“手……臂……”鬼面杀手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你……的……左臂……不……太……怕……重……力……”
林澈一怔，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一道精光！
是啊！他的左臂！这只被“煞”力浸染、变得异常沉重、坚硬、冰冷的左臂！在这恐怖重力下，虽然也感到沉重，但相对于他身体其他部分，这种“沉重感”似乎……并没有那么绝对！至少，刚才他能用左臂插入地面固定身体，能用它作为支点发力！
这只左臂，在这里，或许……是一个特殊的“优势”**！
“你……的……意思……”林澈嘶哑地问，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鬼面杀手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然后用尽力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用……它……当……支……柱……爬……”
用左臂，当支柱！爬行前进**！
林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目光，死死地锁在自己那只暗银色的左臂上！
是了！既然无法“走”，那就“爬”！用这只相对更能承受重力的左臂，配合右手和腿部的残余力气，像野兽一样，匍匐前进！拖着，或者……背着鬼面杀手！
这无疑会更加消耗体力，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而且姿态会极其狼狈、危险。但……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至少，比躺着等死，或者丢下同伴（仇敌）独自前行，多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你……”林澈看向鬼面杀手，目光锐利如刀，“能……抓住吗？或者……”
鬼面杀手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她）缓缓地，伸出那只苍白的手，用手指，紧紧地，抠住了林澈腰间束衣的皮带（那是林澈身上为数不多还算结实的部分）。然后，他（她）用漆黑的眼眸，看着林澈，意思很明显：我抓住你。你……爬。
将自己的生死，交托给一个仇敌的背脊。
这需要何等的疯狂，又是何等的无奈。
林澈深深地看了鬼面杀手一眼，眼中挣扎、冰冷、决绝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如同寒冰深渊的坚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翻转身体，用右臂肘部和膝盖（尽管剧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然后，将那只暗银色的、沉重无比的左臂，狠狠地，插入了前方坚硬冰冷的地面！
“噗！”
左臂深深陷入地面，直到手肘部位！稳固，结实！仿佛一根打入大地的钢钎！
然后，他怒吼一声，右臂和腰部同时发力，拖动着沉重的身体，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同时，左臂从地面拔出，再次狠狠地插入更前方的地面！
“噗！”
“噗！”
“噗！”
一下，又一下。
林澈就像一只受伤的、在泥沼中挣扎的野兽，用那只暗银色的左臂作为前行的支点和锚，用右臂和腰腿残余的力量拖动身体，艰难地，缓慢地，朝着探测器所指的左前方，一点一点地，爬去！
他身后，鬼面杀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腰带，用尽全身力气蜷缩着身体，减少阻力，避免成为负担。他（她）苍白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林澈每一次将左臂插入地面、拖动身体时，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喘息如雷的背影。
那背影，在暗绿色的天光下，在弥漫的稀薄毒雾中，在后方坑洞越来越远、但嘶鸣声却仿佛越来越清晰的背景音中，扭曲，挣扎，顽强得如同一头即将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向前的受伤凶兽。
每一次左臂插入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次拖动身体，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
慢。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想要抵达探测器指引的方向，不知要猴年马月。
但，他们在动。在向前。在这片充满死亡与绝望的异壤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与汗混合的、向着未知方向延伸的爬痕**。
而就在他们身后，大约数十丈外，那个巨大的、喷涌着毒雾的坑洞边缘。
“哗啦——哗啦——”
粘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滑动声，越来越清晰。那些湿漉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恐怖触手，舞动得更加狂躁。坑洞周围的毒雾，浓度似乎也在缓缓增加，颜色变得更加暗沉。
坑洞深处，那双猩红的、充满贪婪与暴怒的巨大眼睛，缓缓地，向上移动了一些。仿佛，某个沉睡或潜伏了无数岁月的恐怖存在，终于，被这两个闯入其领地的、微不足道的“血食”，彻底惊动，并缓慢地，从深邃的地底，向上浮起**。
危险，从未远离。甚至，正在加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