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袭

剑隐 · 缪梁 · 第8章 · 92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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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生活,在一种近乎严酷的规律中,又过去了五天。

每天清晨,天不亮,林澈就会被巴特尔从兽皮褥子上踢醒。没有多余的废话,背上“追月”和箭壶,带上猎刀,踏入依旧被黑暗和严寒统治的雪原。巴特尔不再指定具体的猎物或目标,只是划定一片区域,有时是更深的密林,有时是地形更复杂的乱石岗,有时是冰封的河滩。要求只有一个:在日落前,带回能填饱两人肚子的猎物。活的,死的,不论。

这不再是单纯的射箭训练,而是综合的生存与狩猎考验。林澈需要自己判断在什么地形、用什么方式伏击什么样的猎物,需要处理追踪时留下的痕迹,需要应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需要在体力耗尽前找到水源和临时的遮蔽所。巴特尔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时而远远跟在后面观察,时而消失无踪,只在林澈犯下致命错误(比如险些踩进被雪掩盖的冰窟,或没有察觉到下风口逼近的狼群气味)时,才会如同鬼魅般出现,用最简洁的语言或动作予以纠正,然后再次消失。

每一天,林澈都在与塞北严冬的极限环境搏斗,与狡猾的野兽斗智斗勇,更是与自己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极限对抗。他的皮肤被冻伤又愈合,变得粗糙黝黑;手上的老茧层层叠加,厚实如铁;眼神越来越锐利沉静,像习惯了在阴影中窥视的鹰隼;动作越来越简洁有效,褪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花哨和犹豫。他射出的箭,无论是在奔跑中扭身回射惊起的松鸡,还是在逆风中预判野狐的逃窜路线,命中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那把“影”弓,在他手中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五十步内,悄无声息,几乎箭无虚发。

但巴特尔从未表示过满意。最好的评价,也不过是晚餐时,多分给他半块肉,或者在他因极度疲惫而控制不住手臂颤抖时,扔过来一块烤得滚烫、用以热敷的石头。

这天傍晚,林澈带回了一只颇为肥硕的雪羚。这种动物警觉异常,奔跑迅捷,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迂回追踪了十几里,才在一条冰河拐角处,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次精妙的、利用冰面反光的预判狙击,用“追月”一箭射穿了它的心脏。将沉重的雪羚拖回木屋,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巴特尔检查了箭伤——干净利落,一箭毙命,箭簇从肋骨间隙精准穿过,对皮毛的损伤降到最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开始熟练地处理猎物。林澈瘫坐在炉边,连手指都不想动,只是贪婪地汲取着火焰的温暖。

夜幕降临,木屋外风声呼啸,比往日更急,吹得木屋的框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雪似乎又要来了。

吃过一顿丰盛的羚羊肉晚餐,巴特尔罕见地没有立刻休息,也没有安排夜间的“感觉射击”训练。他坐在炉边,就着火光,用一块油石,细细地打磨着他那柄造型奇特的弯刀。油石摩擦刀身,发出均匀而富有韵律的“沙沙”声,在呼啸的风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澈也靠在墙边,就着火光,检查保养着自己的弓箭。他用软布擦拭“追月”弓身上的雪水泥渍,检查弓弦有无磨损,将每一支箭矢的箭簇和箭杆都仔细检查一遍,有细微裂痕或弯折的,便放在一旁,准备明日修复或废弃。这是巴特尔教他的,在塞北,武器就是第二生命,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你的箭,有名字吗?”巴特尔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他依旧低头磨刀,声音混在磨刀声和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林澈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就是箭。”

巴特尔磨刀的动作未停:“你爹的‘破军’剑,有名字。我的‘追月’和‘影’,也有名字。不是附庸风雅。是让你记住,你手里的东西,不是死物。它有它的脾气,它的习惯,它的……‘魂’。你用久了,染了血,它就认得你。你给它起个名,就是在心里给它留个位置,用它的时候,才像用自己的手臂,心念一动,它就到了该到的地方。”

林澈若有所思,低头看着手中那支黑色的箭矢。箭杆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使用过的痕迹——射铜环的撞击痕,射獾时的咬痕,射柴垛时的擦伤,还有今天射雪羚时,沾染的、尚未完全擦净的、暗褐色的血渍。这支箭,似乎确实与箭壶里其他崭新的箭有些不同。它更“沉”,不是重量的沉,而是一种带着经历和杀戮气息的沉。

“那……叫它‘黑牙’?”林澈试着说道,因为这箭通体漆黑,箭簇锋锐如野兽之牙。

“随便你。”巴特尔不置可否,“你心里认它就行。”

林澈将这支箭单独放在一旁,继续擦拭其他箭矢。木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磨刀声、风声、炉火声。

不知过了多久,巴特尔磨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极其短暂,短暂到林澈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巴特尔那双低垂的、专注于弯刀的眼眸,在炉火的跳跃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快如电闪,旋即隐没。

他没有抬头,磨刀的动作恢复了匀速,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但他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林澈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他太累了,精神在温暖和饱食后,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眼皮开始发沉,检查箭矢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去睡。”巴特尔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澈抬起头,有些茫然。今天睡得这么早?往日巴特尔总会让他再练一会儿夜射,或者讲解一些追踪、陷阱的技巧。

“立刻。”巴特尔补充了两个字,语气加重,目光终于从弯刀上抬起,扫了林澈一眼。那目光平静依旧,但林澈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不敢多问,连忙将弓箭收拾好,放到自己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快速脱掉外衣,钻进了兽皮褥子里,将自己裹紧。他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巴特尔继续不紧不慢地磨着刀。磨刀声依旧均匀,但林澈总觉得,那声音的节奏,似乎与屋外呼啸的风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若有若无的呼应。巴特尔的身影被炉火投射在墙壁上,高大,稳定,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澈虽然疲惫,但在巴特尔那异常简短命令带来的隐隐不安中,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闭着眼,全身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放大。他听到木屋在狂风中更加剧烈的呻吟,听到远处似乎有树木被积雪压断的闷响,听到炉火中某根木柴爆开一个特别响的火花……

然后,他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极其细微,混杂在风声和木屋的响动中,几乎难以分辨。像是……很轻很轻的、靴子踩在压实雪地上的“嘎吱”声?不止一个?还有……金属物件轻微碰撞的、被刻意压抑的“叮”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压抑呼吸的细微气流声?

不是动物。动物的脚步声和气息不是这样。是……人!

林澈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猛地缩紧!睡意全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几乎要立刻翻身坐起,抓起弓箭!

但就在这时,巴特尔磨刀的声音,依旧平稳地响着。“沙……沙……沙……”那富有韵律的声音,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又像是一种沉着的计时。

林澈强行压下起身的冲动,保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连呼吸都调整到最轻微、最绵长的状态,仿佛真的沉睡。但被子下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那支被他命名为“黑牙”的箭矢,冰凉的箭杆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住了猎刀的刀柄。

木屋外,那些细微的声响,在风雪的掩护下,似乎更近了。停在了木屋周围?在观察?在包围?

林澈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是七大寇的追兵?还是巴特尔其他的仇家?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这座木屋如此隐蔽!

巴特尔依旧在磨刀。他的身影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那“沙沙”的磨刀声,成了这紧绷死寂中唯一的、稳定的背景音。

忽然,磨刀声停了。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完成了最后一个打磨动作后,自然而然地停下。巴特尔拿起弯刀,举到眼前,对着炉火的光芒,缓缓转动刀身,审视着那流线型的刀身上映出的、跳跃的火光。刀刃处,寒芒流转,吞吐不定。

屋外,风似乎也小了一瞬。

就在这风声稍歇的、死寂的刹那——

“砰!!!”

木屋那扇厚重、但毕竟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破碎的木屑混合着风雪,狂猛地灌入屋内!炉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冲得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那两扇小小的、用兽皮和木板遮蔽的窗户,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从外面暴力破开!破碎的木板和兽皮向内飞溅!

三道黑影,如同捕食的夜枭,裹挟着风雪和杀意,从门和两个破开的窗口,迅疾无比地扑入屋内!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瞬间封死了屋内大部分闪避空间!

借着瞬间明灭的火光,林澈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闯入者一共三人,皆是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劲装,外罩御寒的皮袄,面蒙黑巾,只露出冰冷嗜杀的眼睛。一人持狭长马刀,从正门突入,直扑炉边的巴特尔!另外两人,一人使一对短柄弯钩,从左侧窗口跃入;一人使链子镖,从右侧窗口突进,两人的目标,隐约也锁定了巴特尔,但同时眼角余光扫向了床铺的方向,显然发现了林澈的存在!

电光石火!生死一瞬!

就在破门声响起、三道黑影扑入的同一瞬间,坐在炉边的巴特尔,动了。

他动的幅度很小。只是握着弯刀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

然后,那柄刚刚打磨完毕、寒光四溢的弯刀,就从他手中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太快!

快到林澈只看到炉火的光芒在刀身上猛地爆闪了一下,一道凄艳、冰冷、弯月般的弧形刀光,已然凭空绽放,以巴特尔为中心,划出一个完美而残酷的半圆!

“叮!噗!嗤!”

三道几乎不分先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炸裂在狭小的木屋中!

扑向巴特尔的持刀黑衣人,手中的马刀刚刚举起,那道弧形刀光已然掠过他的脖颈!没有金属撞击声,只有一声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黑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与身体分离,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狂飙而出,染红了炉火,也染红了破碎的门框!

左侧使双钩的黑衣人,双钩刚刚交叉护在身前,那道刀光已然诡异地绕过钩影,精准地切入他双臂与胸腹之间的空档,自下而上,斜掠而过!锋锐无匹的刀气瞬间撕裂皮袄、衣物、肌肉,直至胸腔!他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刀光带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墙壁上,又滑落在地,胸前一道恐怖的巨大伤口豁开,内脏隐约可见,眼见是不活了。

右侧使链子镖的黑衣人最为警觉,也在最后方。刀光亮起的瞬间,他骇然失色,毫不犹豫地放弃攻击,将手中的链子镖猛地向侧前方掷出,不是攻敌,而是击向地面,同时身体借着这一掷之力,竭力向后倒仰,施展出一式极其难看的“铁板桥”,企图避开这致命一刀!

然而,还是慢了半分。

“嗤啦——!”

弯月般的刀光,擦着他的胸腹掠过!锋锐的刀气瞬间将他胸前的皮袄、衣物尽数割裂,在他胸口至小腹,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鲜血狂喷!

“呃啊——!”使链子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铁板桥的姿势再也无法保持,仰面重重摔在雪地里,距离窗口不过两步,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剧烈的痛苦让他蜷缩成一团,一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呼吸之间!

从破门闯入,到三人两死一重伤,不过眨眼功夫!

巴特尔依旧坐在那个木墩上,甚至没有站起来。他手中,那柄弯刀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掌中,刀身光洁如新,只有刀尖处,凝聚着一滴殷红的血珠,在炉火下微微颤动,然后,“嗒”地一声,滴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与那喷溅得到处都是的鲜血混在一起。

炉火因为沾染了鲜血,燃烧得有些诡异,发出“滋滋”的轻响,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木屋。

林澈躺在兽皮褥子里,从头到尾,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他甚至没有看清巴特尔是如何出刀的!他只看到刀光一闪,然后就是漫天血雨和凄厉的惨叫!快!狠!准!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快、狠、准!这根本不是狩猎,这是赤裸裸的、高效的屠杀!巴特尔平日里那沉默、如山岳般沉稳的形象,在这一刀之下,被彻底颠覆,显露出其下冰封的、令人胆寒的杀戮本质!

“吱呀……”

木屋外,风雪声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积雪被踩踏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不止一个人。在周围徘徊,没有立刻靠近。

还有埋伏!而且,目睹了同伴瞬间惨死,这些人变得更加警惕,没有贸然冲进来。

巴特尔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刚才不是连杀两人、重创一人,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扰人的蚊蝇。他提着滴血的弯刀,走到门口,站在那具无头尸体和喷溅的鲜血之中,目光平静地投向屋外的黑暗。

“既然来了,就都进来吧。”巴特尔的声音响起,沙哑,平淡,在呼啸的风雪和浓重的血腥味中,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外面冷,屋里……暖和。”

他甚至还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仿佛在邀请客人。

屋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几息,一个阴冷、干涩,像是铁片摩擦的声音,从门外的黑暗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刀法。不愧是当年‘铁鹰卫’的副统领,‘血手’巴特尔。藏了这么多年,刀还没生锈。”

铁鹰卫副统领?血手?

林澈的心头剧震!巴特尔是铁鹰卫的副统领?和父亲、陈鹰一样?而且,有“血手”这样的外号?他从未听父亲或赵叔提起过!巴特尔自己更是只字未提!

巴特尔对于对方道破身份,没有丝毫反应,脸色平静如常:“赵崇手下,就养了你们这些藏头露尾、只敢趁夜偷袭的鼠辈?他人呢?死了,连露面的胆子都没了?”

赵崇!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澈的脑海!是那个害死父亲、毁灭铁剑城的兵部尚书赵崇?!这些人是他派来的?!他果然没有放过自己!他甚至查到了巴特尔这里!

“赵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那阴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老家伙,识相点,把林岳的那个小杂种交出来,再把山河剑图的下落说出来,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今夜就让你这破屋子,变成你的棺材!”

山河剑图!又是山河图!这些人果然也是为了它而来!

“棺材?”巴特尔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血腥弥漫的屋里显得格外渗人,“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那玩意儿。倒是你们……”他顿了顿,弯刀微微抬起,刀尖指向门外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谁先来试试,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快?”

话音未落,屋外的黑暗中,骤然响起几声机括绷簧的脆响!

“咻咻咻——!”

数道黑影,撕裂风雪,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门口伫立的巴特尔激射而来!是弩箭!而且是军中制式的劲弩!在如此近的距离,威力足以洞穿皮甲!

巴特尔似乎早有预料。在机括声响起的前一瞬,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不是向后躲闪——那会暴露屋内的林澈。而是向前!如同扑食的猎豹,矮身,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瞬间冲出了门外,没入漆黑的雪夜之中!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

“夺夺夺!”

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尽数射空,钉在门框、墙壁和屋内地上,箭尾犹自颤动不休。

屋外,瞬间响起短促而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惨叫声!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显然巴特尔冲出去后,立刻与埋伏在周围的敌人展开了近身搏杀!风雪声、厮杀声、濒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从木屋周围传来,忽左忽右,显示战况极其激烈且移动迅速。

林澈再也躺不住了。他猛地从兽皮褥子里弹起,一把抓起床边的“追月”弓和箭壶,又将“影”弓和猎刀紧紧绑在身上。他冲到门口,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紧贴着门框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望去。

木屋外,雪地被火光(屋内炉火透过破门破窗射出)和微弱的星光映照,一片混乱的明暗交错。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四具黑衣人的尸体,姿态各异,鲜血将雪地染得片片猩红。巴特尔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鬼魅般穿梭,手中那柄弯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必有一人倒下或重伤!他的动作没有白天教林澈射箭时的刻板,也没有狩猎时的耐心,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为杀戮而生的高效与残忍。刀光所向,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但黑衣人数量不少,林澈粗略一看,屋外至少还有七八个,而且配合默契,有人持刀盾正面牵制,有人用弩箭远程袭扰,还有人试图绕后,目标明显是屋内。他们显然对巴特尔的恐怖实力有所预估,虽然死伤惨重,但阵型未乱,进退有据,给巴特尔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尤其那几把劲弩,在黑暗中威胁极大,迫使巴特尔不得不分神闪避,无法全力进攻。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格外魁梧、手持一面包铁木盾和一把厚背砍刀的黑衣头目,看出了巴特尔对屋内的顾及,厉声喝道:“分出两人,缠住他!其他人,冲进去!抓小的!”

命令一下,立刻有两名使刀的黑衣人不要命般扑向巴特尔,刀光霍霍,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死死缠住了他。另外四名黑衣人,则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木屋门口冲来!其中两人手中赫然端着已经重新上弦的劲弩,箭簇在微光下闪着寒光,直指门口!

林澈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猎杀野兽时练就的本能在瞬间接管了身体!他闪电般向后缩回门内,同时,右手已从箭壶中抽出了那支“黑牙”,搭上了“追月”的弓弦!

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时间感受风!全凭这些日子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在第一名黑衣人冲进门洞、身影出现在破碎门口的刹那,林澈开弓便射!

“嘣!”

“追月”弓弦震响!黑色箭矢如同索命的毒蛇,在不足十步的距离内,几乎刚离弦,就到了那黑衣人面前!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屋内这个“小的”竟然有如此快的反应和如此精准狠辣的箭法!他只看到门内阴影中火光一闪,咽喉处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袭来!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颈,瞪大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仰天向后倒去,撞在了身后同伴的身上。

“有箭!小心!”后面的黑衣人大惊,脚步一滞。

就这稍一停滞的功夫,林澈的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人,而是冲在最前面那人手中端着的、已经指向自己的劲弩!

“嘣!”

箭矢离弦,精准地射中了弩臂与弩身的连接处!虽然没能射断,但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黑衣人手臂一偏,弩箭“嗖”地一声射出,却斜斜地钉在了门框上方!

“找死!”另一名持弩的黑衣人又惊又怒,弩机已然对准了门内的林澈!

但林澈射完第二箭,根本看都不看结果,身体已经向侧面扑倒翻滚!动作迅捷得如同受惊的雪兔!

“咻!”

弩箭擦着他的肩膀射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墙壁!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林澈恍若未觉。翻滚中,他已弃了“追月”,反手摘下了绑在背上的“影”弓!身体尚未完全停稳,左手撑地,右手已从箭壶中抽出第三支箭(不是“黑牙”,是普通箭矢),看也不看,凭着感觉,朝着门口人影晃动处,撒手便是一箭!

“影”弓弦声轻微,箭矢无声。

“噗!”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声音和劲弩掉落的声响。这一箭,不知射中了哪里,但显然造成了伤害。

短短两三个呼吸间,林澈连发三箭,一死一伤,还躲开了一次致命的弩击!虽然肩头受伤,却生生将四名试图冲进来的黑衣人逼退在门口,一时不敢再贸然闯入!

“小杂种!我宰了你!”那持盾的头目眼见手下在门口受挫,又惊又怒,眼看巴特尔又被两人拼死缠住(那两人已是一死一伤),他猛地一跺脚,不再理会巴特尔,竟亲自提着盾牌和砍刀,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熊,朝着木屋门口猛冲过来!沉重的脚步踩得雪地闷响,气势骇人!

他显然看出了林澈箭法虽准,但力量不足,无法穿透他的包铁木盾。只要冲近,一刀就能将这麻烦的小子剁了!

林澈刚从地上跃起,就看到那面沉重的盾牌如同城墙般压了过来,后面是头目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劲弩可以躲避,但这面盾牌和后面紧随而来的砍刀,在如此狭窄的门口,几乎无法正面抗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道凄厉的、仿佛鬼哭般的破空尖啸,骤然从战场侧翼响起!不是弓弦声,也不是弩箭声!

只见一道模糊的、旋转的黑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划破风雪,绕过那面盾牌的正面,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砸在了持盾头目毫无防护的右侧太阳穴上!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那持盾头目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三四步外的雪地里,手中的盾牌和砍刀脱手飞出老远。他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太阳穴处深深凹陷下去,红的白的流了一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那击中他的,竟然是一把普通的、用来劈柴的柴斧!不知被谁在混战中捡起,当做暗器掷出,却精准、狠辣到了极致!

掷出这一斧的,正是刚刚将最后一名缠斗者斩杀、浑身浴血的巴特尔!他看都没看那头目的尸体,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门口因头目暴毙而惊骇愣神的另外两名黑衣人。

那两名黑衣人被巴特尔那血腥暴烈的一斧和冰冷如死神的目光所慑,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发一声喊,转身就朝着黑暗的雪原亡命逃去!

巴特尔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弯刀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刀尖缓缓滴落。他身上的皮袄多处破损,露出里面染血的棉絮,显然在刚才的混战中也受了些伤,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风雪呼啸,卷动着浓烈的血腥气。木屋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不下十具黑衣人的尸体,鲜血将大片雪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在微弱的星光下,如同盛开在雪原上的、诡异而残酷的花朵。

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声,和重伤者压抑的呻吟。

巴特尔缓缓转过身,看向木屋门口。

林澈握着“影”弓,站在门内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染红了衣衫。他脸色有些苍白,但握着弓的手稳定有力,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经历生死搏杀后的、冰冷的沉静,和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凌厉杀意。

两人隔着弥漫的血腥和飞舞的雪沫,对视了一眼。

巴特尔的目光,在林澈肩头的伤口和手中紧握的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关门。”巴特尔说,声音因为剧烈的搏杀而更加沙哑,却依旧平淡,“把能用的弩和箭捡回来。尸体拖远点,埋雪里。天亮前,收拾干净。”

说完,他不再看林澈,提着滴血的弯刀,走到那个被链子镖所伤、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用刀尖挑开了对方蒙面的黑巾。

林澈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没有犹豫,立刻行动起来。他先迅速检查了一下肩头的伤口,弩箭只是擦过,划开了一道不深的口子,流血不少,但未伤筋骨。他撕下一截内衣,胡乱包扎了一下,暂时止血。

然后,他走出木屋,强忍着扑鼻的血腥和胃部的翻涌,开始执行巴特尔的命令。他先捡回了门口和屋外散落的几把完好的劲弩和十几支弩箭,又从那具被“黑牙”射穿咽喉的尸体上,拔回了自己的箭,擦拭干净。接着,他开始费力地将一具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拖向远离木屋的雪窝深处,用雪掩埋。寒风如刀,鲜血很快冻结,拖行起来更加费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做着。

当他拖到那名被巴特尔斩首的无头尸体时,看着那狰狞的断颈和滚落一旁、瞪大眼睛的头颅,强烈的呕吐感终于涌上喉头。他猛地转过身,扶着冰冷的木墙,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寒风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冰冷刺骨,却也让他翻腾的肠胃和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再次抓住那具无头尸体的脚踝,用尽力气,将其拖向黑暗深处。

这不是狩猎。这是杀人。杀的是要来杀他的人。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巴特尔掷出那致命一斧前,黑衣人所说的那句话:

“不愧是当年‘铁鹰卫’的副统领,‘血手’巴特尔。”

血手。

林澈看着雪地上蜿蜒的、暗红色的拖痕,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和雪泥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今夜,他的手上,也染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