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裂帛封谷

赴生 · 碧昂 · 第41章 · 37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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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长风握住嗜血铜印,掌心旧伤被铜印边角压开,鲜血一点点渗入印纹之中。那枚旧铜印原本黯淡沉冷,此刻却再度被精血唤醒,纹路间先是亮起一线暗红,随后赤金之色沿着古拙纹路缓缓游走。

谷裕死死抱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爹,不要。”

谷长风心口又是一痛,怔怔的看着谷裕,此刻孩子满脸是水,不知是潭水,还是泪水。

恍惚一瞬间,他眼前的谷裕竟不再是眼下这张满是水痕与泪痕的小脸,而是许多年前白石镇上的午后。谷裕趴在书桌前写字,写不到半页便犯困,脸颊压在纸上,墨汁蹭了半边脸。谷长风板着脸训他,他却仰头笑,说爹爹的戒尺比先生的戒尺还可怕。

又一瞬,他看到谷裕在院中追着落叶跑、在江边蹲着看螃蟹横行、在灯下抱怨着问他“义”字到底怎么写。

那时的谷长风总嫌他贪玩,嫌他不肯安分读书。

但在这一刻,那些被他训过的寻常日子,竟已像是生生隔了一世人生。

谷长风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像从前那样替孩子把脸擦干净,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不剩,只能任由那张小脸在眼前一点点模糊。

郭景元脸色铁青,怒声道:“谷长风,你……”

谷长风抬眼看向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最终,他只是哑声挤出一句:“抱歉……”

铜印还未完全亮起,那股熟悉的阴寒便已从谷长风掌心钻入经脉,胸腹间仅剩的一点温热,正被一点点抽向掌心。

此刻,谷长风几乎听见自己血气被铜印抽走的声音,那声音丝丝缕缕,又细又冷,像一条条毒蛇吐着信,钻进骨缝、缠过经脉,又盘上心口,将他仅剩的血气一点点咬住,尽数拖入掌中那枚旧铜印里。

谷裕仍死死抱着他的手腕,声音早已泣不成声。

“爹……”

谷长风低头看去,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一句什么,可铜印的寒意已冲上胸腹,喉间满是血腥气,他最终只是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将谷裕的手一点一点从自己腕上拨开。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寸都要耗尽他一条命。

郭景元猛地伸手,一把将谷裕扯到身后。

谷裕还要扑过去,却被郭景元死死按住肩头。

“别过去!”

郭景元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你过去,他这一印就白用了。”

谷裕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仍拼命往前挣。郭景元只得死死按住他的肩背,将他整个人扣在怀里。那只按在谷裕背上的手极重,重得像要把他所有哭喊都压回胸口里。

前方,秦向熔已逼近石门。

他已然察觉到那枚铜印再次醒来,脚步骤然一顿,那张苍白脸孔上第一次显出一丝真正的惊怒。

“你还敢用?”

谷长风没有答话,他已没有答话的力气。

铜印纹路尽数亮起,赤金色光芒从他指缝间透出,将他整只手掌照得近乎透明。掌心血肉被铜印死死吸住,鲜血沿着印底纹路飞快渗入,像是再也不会流回这副残破身躯。

谷长风身子摇晃了一下。

可他仍强撑着抬起手,将铜印对准石门上方那处石窍。

那里是郭景元方才所指之处。

上头松,中间裂,右边空,只差一击!

谷长风眼前已开始发黑,耳边谷裕的哭声、郭景元的低喝声、秦向熔逼近的脚步声,都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

他心中却忽然很静。

他想起徐寒江将锦帛交给他时的眼神,想起白石庄那一夜冲天火光,想起徐仲凌昏迷中苍白的脸颊,也想起自己曾教谷裕“尺”。

手中尺量长短,心中尺量取舍。

这一刻,他好像终于量到了尽头。

谷长风喉间涌上一口血,低低喝出一声,手中铜印猛然向前按出。

轰!

赤金雷火自铜印中悍然爆发。

整座岩洞骤然一亮。

那雷火并非寻常火焰,光色赤金,裹着一股阴冷血煞,像沉睡在铜印中的古老凶意被精血强行唤醒,轰然之间横贯岩洞,撞上石门上方那处软窍。

石窍处先是静了一瞬。

下一刻,裂纹骤然张开。

咔嚓!

那声音自巨石深处传来,沉闷得不像石裂,倒像整座山腹被人在暗处狠狠撬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细密裂响层层传开,石门上方那块半悬危岩猛地往下一沉,随即带着大片石屑向右侧塌去。洞顶几处连带裂纹也被震开,碎石如雨般落下,砸入浅水沟中,激起浑浊水花。

郭景元脸色一变,低喝道:“退!”

他一手拽住谷裕,一手去扶谷长风。

可谷长风这一印按出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骨,身子猛地一弓,张口便吐出一大口血。铜印光芒骤灭,从他掌心滑落,砸在湿石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另一侧,秦向熔脸色骤变,几乎同一瞬,他左脸那道焦痕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刺痛,那刺痛自颧骨一路烧到脖颈,像有一条旧火又在皮肉底下复燃,提醒着他当年凝血失差、心火反噬时的痛楚。

《焚仙诀》就在眼前,他追了十余年,忍了十余年,也被这半部残缺法门折磨了十余年。如今后半卷近在咫尺,若此刻差一步,那他这一生,便将永远都差这一步。

秦向熔眼底怒意与执念一并翻涌,他没有退,在危岩坠落的一刻,反而脚下一点,整个人如黑影般向石门冲来。

几块碎石迎面砸下,他掌中暗红火劲爆开,将碎石震得四散飞溅。可他本就重伤,此刻强催火劲,左肩至肋下的伤口顿时迸裂,黑衣又被血色洇透一片。

秦向熔却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只盯着谷长风怀中。

那里,那卷锦帛仍贴着谷长风的胸口。

秦向熔穿过坠石间隙,指尖赤芒凝成一点,骤然点出。

谷长风已摇摇欲坠,根本无力闪避。

郭景元瞳孔一缩:“小心!”

可已经迟了。

那一指落在谷长风胸前。

砰!

谷长风身子如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倒飞而出,怀中那卷锦帛也在这一击之下脱出,在半空中展开一角。

暗赤锦边于石粉与火光中一闪,原本束着锦帛的红绳被气劲震断,紧卷的锦帛随即散开半幅,在半空中倏然舒展,又被乱风卷得猎猎翻动。

《焚仙诀》!

秦向熔眼中寒光大盛,探手便抓。

另一头,谷长风身子被那一指击得倒飞出去,胸口剧痛如裂,眼前几乎全黑,就在他向后跌落的瞬间,意识将要沉没的那一刻,他眼底忽然映入一抹暗赤。

不知是从哪里又生出一股气力,谷长风人在半空尚未落地,竟猛然伸手一抓,指尖擦过锦帛边缘,随即死死攥住了另一端。

下一瞬,锦帛两端同时一紧。

秦向熔五指如钩,扣住了前半卷,谷长风染血的手则死死攥住后半卷,整个人被那股拉扯之力拖得瞬间收回后坠之势,更是又向前滑出半尺。

二人隔着不断坠落的乱石,死死拉住同一卷锦帛。

谷裕嘶声道:“爹!”

他要冲过去,却被郭景元一把按住。

“别过去!”郭景元声音发紧,“你过去就是送死!”

谷裕挣扎得厉害,郭景元几乎要按不住他。

石门上方巨石不断崩落,无数碎石砸下,石块撞在岩洞石壁和地面上,炸开大片石屑,又砸入浅水沟里,激起浑浊水浪。

几块碎石擦着秦向熔肩头掠过,将他黑衣撕开一道口子,一块则从谷长风身侧滚落,几乎贴着他的腿骨碾过去。

石粉弥漫,水雾翻涌,整座岩洞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塌陷。

无数细碎石被气浪裹着横飞,在半空中发出尖锐啸声,如一柄柄薄刀擦过二人,更是擦中那卷绷紧的锦帛。

锦帛虽水火不侵,可被秦向熔的火劲与谷长风的死力拉到极处,又遭这般石锋反复割磨,锦帛上原本细不可见的暗缝,终于隐隐露出一线裂痕。

秦向熔死死盯着谷长风,眼底怒意几乎化作实质。

“这一切究竟与你何干?”

他声音低沉,却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徐寒江死了,白石庄毁了。你一个寻常文人,为什么还要死抓着不放?”

谷长风没有答,他已说不出话。

掌心被锦帛边缘勒得发白,胸口被秦向熔一指击中之处,像有一团阴火在体内烧开。可他仍抓着,死死抓着。

秦向熔怒声道:“松手!你若现在松手,我可留那孩子一条命!”

谷长风眼睫微微一动,谷裕哭声就在身后,心中愧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恍惚间,徐寒江临危相托的声音,竟又在耳边悄然响起,霎那间,谷长风想到徐仲凌,那孩子尚不知流落何处,还有白石庄满门血火未冷,倘若自己身上这卷祸根真落入秦向熔手里,不知还要烧死多少人的性命。

他不是修道之人,也从未想过做什么英雄。

可徐寒江临危将锦帛交到他手中,那是一份托付。谷裕跟着他一路逃到此处,那又是一个爹爹欠孩子的安稳。

两头都是债,他都还不清,唯有眼下这一刻,他不能退。若他松了手,便是负了徐寒江,也把最险的一步推到了谷裕脚下。

所以他只能抓着,死死抓着。

谷长风喉间涌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受人之托……”

秦向熔眼中杀机暴涨。

“找死!”

他猛地发力,锦帛骤然绷紧。

郭景元见状,咬牙将谷裕往后一推,自己扑上前去,一把抓住谷长风腰带,将他往石门内侧拖。

郭景元怒道:“谷长风,给我过来!”

谷长风被他一拖,身子在湿石上擦出一道血痕,可手仍没有松。

秦向熔也在发力。

坠落乱石砸在二人之间,火劲、铜印残余的赤金雷光、石锋与拉扯之力同时绞在那卷锦帛之上。

这卷记载着《焚仙诀》的锦帛水火不侵,赤焰烧不坏,潭水泡不烂,可那一道极细裂缝,终究像洪堤下最先渗开的裂口。起初只是一线不易察觉的松动,二人拉扯、火劲冲击与石锋割磨之下迅速扩开。

此刻那暗缝终于承受不住,细密丝线一根根绷断,裂痕沿着锦帛中段骤然蔓延。

嗤的一声轻响,锦帛自中段裂开。

秦向熔抓着半卷,身形被反冲之力带得向后退去。郭景元则拖着谷长风,连同另外半卷一并摔向石门内侧。

几乎同时,巨石轰然坠下,整座石门被塌落乱石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