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明幻境
东荒，青丘。
云海中，一座巨大的明镜台悬浮着，台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台上两道身影。
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的少妇，双手交叠于身前，神色沉静如水。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那位身着浅粉长裙的少女身上。
“勘破虚妄，方能洞见真实。‘重明幻境’的考验，只能靠他自己度过。”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幻境入口。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相信他能够放下执念，勘破幻境，获得重明大人的认可，承继‘重明之力’。”
浅粉长裙的少女闻言咬住下唇，双手绞着裙带，她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嗯，我相信他。”
幻境内
陆尘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实地，却也不曾坠落；头顶没有天空，却有无数光点如星辰般缓缓流转。
“这就是……重明幻境？”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荡开，没有回声，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吞没。
前方不远处，忽然亮起一团柔光。光中渐渐浮现出一道门——不，不是门，是一面镜子。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陆尘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镜面，镜面突然亮起炫目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睛。
待到他再次睁开眼，看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变成了一片他无比熟悉的景象：
青石板路，老槐树，院角那口长满青苔的水井，那是他小时候跟叶叔栖身的破旧山神庙。
陆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对。”
他攥紧了拳头，低声说道。
“这是幻象。”
忽然，他闻到槐花的香气，在槐花香气钻进鼻孔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只有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很慢，一轻一重，声音很小，一声一声却直击陆尘的灵魂。
陆尘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那是一双小孩的手，手臂黑黑瘦瘦的，像是一层皮包着骨头；他赤着的脚背露着紫青色的皮肤。
这副身体他陌生而又熟悉，每一个细节从他心头浮现——这正是十二岁生日那天的自己。
“小陆，吃饭了！”
陆尘顿感震惊，猛然抬头，望向出现在院门口的老人。
老人一手撑着竹杖，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他太瘦了，粗布麻衣像是挂在他的身上，风一吹就能贴在肋骨上，能数出骨头来。
这是他童年内心深处最重要的人。
“叶叔！”
陆尘明知这是幻境，眼前的一切皆是幻象，但眼前的场景，却是自己修行百年来内心最期待的——一个有人在家等待自己回家、呼唤自己吃饭的画面。
“叶叔，你做的槐花饼吗？”
他一边跑一边喊，
“我都闻到香味了，老远就闻到了，整个院子里都闻得到！”
“对，吃槐花饼。”
“今天是你生日，等吃了饭，去药庄卖了药，我带你去集市上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
看到向自己跑来的陆尘，老人眼里满是宠溺。
“真的吗！真的可以买糖葫芦吗！”
他声音尖锐得像要破掉，两只手抓着老人的衣摆摇啊摇，摇啊摇，
“上次你就说给我买，结果没买！上上次也没买！叶叔你这次不能骗人！”
“不骗人，不骗人。”
老人连连点头。
“走，进去，进去吃饭。”
他的另一只手从门框上移开，朝门里摆了摆。
竹杖笃的一声落在地上，他抬起那条僵直的右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槐花落了满地。
白的像雪。
……
“叶叔，我回来了。”
……
禹州城城外。
男孩背着一篓草药，脚步轻快。
他回头冲跛脚的叶叔喊：“叶叔，今日运气好，采这么多草药，能多换些钱吧！”
十一二岁的陆尘，头发乱蓬蓬的，衣裳破烂，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老人看着他那副雀跃的模样，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像被什么旧事撞了一下心口。
……
“秦管家，这么多草药，至少也得七文钱吧，您只给五文，也太少了……”
叶叔的语气带着恳求。
“多少都是五文，前些天分量少，我发善心也给了五文。你别倚老卖老，得寸进尺。识相的拿钱走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秦管家恶狠狠地打断他。
叶叔心里憋着火，却不敢再多说。
整个禹州城，“秦氏药庄”一家独大，背后是城主府撑腰，所有药材交易都得经过他们的铺子，私下买卖是要被治罪的。
秦管家瞥见陆尘，又换了副得意的嘴脸：“小乞丐，今天又采了多少啊？”
男孩刚要答话，肩上被人轻轻按住了。
“叶叔？”
陆尘回头，看见跛脚老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
那张总是和和气气的脸上，竟没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冷峻。
“秦管家，这孩子有名有姓，不叫小乞丐。今日的药，我们不卖了。”
叶叔把男孩往身后一拉，语气平静得反常。
秦管家愣了愣，随即嗤笑出来：“不卖？叶老头，你老糊涂了吧？除了秦氏药庄，禹州城谁敢收你的草药？留着烂掉吗？”
“烂掉也不卖。”
老人一字一顿地说，浑浊的眼底忽然亮起一丝精光，
“五文钱，买不回我家陆尘今日的欢喜。”
“你家陆尘？哈哈哈——”
秦管家放声大笑，笑声里全是刻薄。
“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孩子，你真当他是你自己的孩子了？还是忘了你的妻儿是怎么没的？”
叶叔佝偻的背脊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男孩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泥。
“糖葫芦。”
老人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秦管家，嘴角竟微微扬了起来：“走吧，小陆，叶叔带你去买糖葫芦。”
秦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老人牵着男孩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走出十几步，男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叶叔，不卖药了……那糖葫芦呢？”
“买。”
老人干脆得很。
“可我们没钱……”
叶叔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锃亮的银锭，边角被摸得溜光水滑，一看就是经常擦拭的心爱之物。
这是他攒了十二年的全部积蓄，原想着留给男孩长大娶媳妇用的。
——
多年前，叶叔妻儿死于一场大火。
从那以后，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整日在城里游荡，饿了讨一口饭，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梦里偶尔与妻儿重逢。
直到那天，他在山神庙外捡到一个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冻得脸发紫，哭声却响得像擂鼓，婴儿怀里揣着一块玉牌，一面刻着“陆”字，一面刻着生辰八字。
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已经死掉的人生。
他给孩子取名陆尘。
“叶叔？”
男孩又唤了一声。
老人把银锭塞回怀里，揉了揉男孩乱蓬蓬的头发，哑着嗓子说：“走，叶叔今日给你买两串。”
“叶叔你太好了！等我长大以后有钱了，一定让叶叔天天有糖葫芦吃！”
陆尘一改失落，眼睛亮晶晶地喊起来。
山神庙内
男孩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踮起脚尖递到老人嘴边，“叶叔你也吃，糖葫芦可甜可好吃了。”
老人回过神，张嘴咬下一颗，嚼了两口，眼眶忽然红了。
真希望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老人心里想着。
他低头看着男孩被糖渍糊花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才是他真正活过的日子。
夜幕降临，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禹州城罩住。月色被乌云吞噬，连星星都躲了起来。
山神庙外，几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
……
云海中，一座巨大的明镜台悬浮着，台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台上两道身影。
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的少妇，双手交叠于身前，神色沉静如水。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那位身着浅粉长裙的少女身上。
“勘破虚妄，方能洞见真实。‘重明幻境’的考验，只能靠他自己度过。”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幻境入口。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相信他能够放下执念，勘破幻境，获得重明大人的认可，承继‘重明之力’。”
浅粉长裙的少女闻言咬住下唇，双手绞着裙带，她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嗯，我相信他。”
幻境内
陆尘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实地，却也不曾坠落；头顶没有天空，却有无数光点如星辰般缓缓流转。
“这就是……重明幻境？”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荡开，没有回声，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吞没。
前方不远处，忽然亮起一团柔光。光中渐渐浮现出一道门——不，不是门，是一面镜子。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陆尘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镜面，镜面突然亮起炫目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睛。
待到他再次睁开眼，看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变成了一片他无比熟悉的景象：
青石板路，老槐树，院角那口长满青苔的水井，那是他小时候跟叶叔栖身的破旧山神庙。
陆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对。”
他攥紧了拳头，低声说道。
“这是幻象。”
忽然，他闻到槐花的香气，在槐花香气钻进鼻孔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只有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很慢，一轻一重，声音很小，一声一声却直击陆尘的灵魂。
陆尘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那是一双小孩的手，手臂黑黑瘦瘦的，像是一层皮包着骨头；他赤着的脚背露着紫青色的皮肤。
这副身体他陌生而又熟悉，每一个细节从他心头浮现——这正是十二岁生日那天的自己。
“小陆，吃饭了！”
陆尘顿感震惊，猛然抬头，望向出现在院门口的老人。
老人一手撑着竹杖，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他太瘦了，粗布麻衣像是挂在他的身上，风一吹就能贴在肋骨上，能数出骨头来。
这是他童年内心深处最重要的人。
“叶叔！”
陆尘明知这是幻境，眼前的一切皆是幻象，但眼前的场景，却是自己修行百年来内心最期待的——一个有人在家等待自己回家、呼唤自己吃饭的画面。
“叶叔，你做的槐花饼吗？”
他一边跑一边喊，
“我都闻到香味了，老远就闻到了，整个院子里都闻得到！”
“对，吃槐花饼。”
“今天是你生日，等吃了饭，去药庄卖了药，我带你去集市上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
看到向自己跑来的陆尘，老人眼里满是宠溺。
“真的吗！真的可以买糖葫芦吗！”
他声音尖锐得像要破掉，两只手抓着老人的衣摆摇啊摇，摇啊摇，
“上次你就说给我买，结果没买！上上次也没买！叶叔你这次不能骗人！”
“不骗人，不骗人。”
老人连连点头。
“走，进去，进去吃饭。”
他的另一只手从门框上移开，朝门里摆了摆。
竹杖笃的一声落在地上，他抬起那条僵直的右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槐花落了满地。
白的像雪。
……
“叶叔，我回来了。”
……
禹州城城外。
男孩背着一篓草药，脚步轻快。
他回头冲跛脚的叶叔喊：“叶叔，今日运气好，采这么多草药，能多换些钱吧！”
十一二岁的陆尘，头发乱蓬蓬的，衣裳破烂，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老人看着他那副雀跃的模样，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像被什么旧事撞了一下心口。
……
“秦管家，这么多草药，至少也得七文钱吧，您只给五文，也太少了……”
叶叔的语气带着恳求。
“多少都是五文，前些天分量少，我发善心也给了五文。你别倚老卖老，得寸进尺。识相的拿钱走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秦管家恶狠狠地打断他。
叶叔心里憋着火，却不敢再多说。
整个禹州城，“秦氏药庄”一家独大，背后是城主府撑腰，所有药材交易都得经过他们的铺子，私下买卖是要被治罪的。
秦管家瞥见陆尘，又换了副得意的嘴脸：“小乞丐，今天又采了多少啊？”
男孩刚要答话，肩上被人轻轻按住了。
“叶叔？”
陆尘回头，看见跛脚老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
那张总是和和气气的脸上，竟没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冷峻。
“秦管家，这孩子有名有姓，不叫小乞丐。今日的药，我们不卖了。”
叶叔把男孩往身后一拉，语气平静得反常。
秦管家愣了愣，随即嗤笑出来：“不卖？叶老头，你老糊涂了吧？除了秦氏药庄，禹州城谁敢收你的草药？留着烂掉吗？”
“烂掉也不卖。”
老人一字一顿地说，浑浊的眼底忽然亮起一丝精光，
“五文钱，买不回我家陆尘今日的欢喜。”
“你家陆尘？哈哈哈——”
秦管家放声大笑，笑声里全是刻薄。
“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孩子，你真当他是你自己的孩子了？还是忘了你的妻儿是怎么没的？”
叶叔佝偻的背脊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男孩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泥。
“糖葫芦。”
老人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秦管家，嘴角竟微微扬了起来：“走吧，小陆，叶叔带你去买糖葫芦。”
秦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老人牵着男孩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走出十几步，男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叶叔，不卖药了……那糖葫芦呢？”
“买。”
老人干脆得很。
“可我们没钱……”
叶叔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锃亮的银锭，边角被摸得溜光水滑，一看就是经常擦拭的心爱之物。
这是他攒了十二年的全部积蓄，原想着留给男孩长大娶媳妇用的。
——
多年前，叶叔妻儿死于一场大火。
从那以后，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整日在城里游荡，饿了讨一口饭，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梦里偶尔与妻儿重逢。
直到那天，他在山神庙外捡到一个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冻得脸发紫，哭声却响得像擂鼓，婴儿怀里揣着一块玉牌，一面刻着“陆”字，一面刻着生辰八字。
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已经死掉的人生。
他给孩子取名陆尘。
“叶叔？”
男孩又唤了一声。
老人把银锭塞回怀里，揉了揉男孩乱蓬蓬的头发，哑着嗓子说：“走，叶叔今日给你买两串。”
“叶叔你太好了！等我长大以后有钱了，一定让叶叔天天有糖葫芦吃！”
陆尘一改失落，眼睛亮晶晶地喊起来。
山神庙内
男孩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踮起脚尖递到老人嘴边，“叶叔你也吃，糖葫芦可甜可好吃了。”
老人回过神，张嘴咬下一颗，嚼了两口，眼眶忽然红了。
真希望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老人心里想着。
他低头看着男孩被糖渍糊花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才是他真正活过的日子。
夜幕降临，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禹州城罩住。月色被乌云吞噬，连星星都躲了起来。
山神庙外，几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