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砍了我一百零八剑
这辈子第一次见妹妹，就是报丧。
颜从修有些不大好意思。
其实不好意思，并非出于父亲死了才来见她，也不是因为父亲的骨灰没地方埋，更不是因为颜家早年与孟神秀的积怨。
而是他穿越的这六年，人家孟神秀修仙，系统给他奖励三倍的修为。
如今断供了，前来烟云宗一探究竟，多少便带着些小偷面见当事人的尴尬。
烟云宗，小西峰议事堂，高有三丈，阔足五丈。
只有兄妹两人。
……
“人怎么没的？”
“七天前夜里突发心疾，照他遗言化骨为灰，你……最近出了什么意外吗？”
“这个盒子？”
“呃，都在里面了，你最近这七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那么大一个人，就这些？！”
“我保证，颜家没有藏匿……你是不是七天前就有感应？第六感！这么说你可能听不懂，我意思是爹死的时候，你是不是感应到了？比如突然感到胸闷、心慌、心痛，或者有一种强烈的“心里空落落”的窒息，伤心难过之余……比如你会吃不下，喝不下，也不修炼！”
“她死的时候，疼吗？！”
“很安详。”颜从修泄气。
孟神秀一阵恍惚，安详？
师父明明遭人斩杀，怎么可能安详？！
怒火中烧，狭长的凤目陡然有了焦点。
眼前的脸熟悉陌生，又令人厌恶。
他，是颜从修！
他在说父亲！
对，父亲也死了，才四十岁，怎么可能安详？
“我~不信！”
“你得信！”颜从修压着火气，尽量把语气放平，“我可以保证爹的死和颜家无关，因为无处可埋，当然也不会有哪个赘婿，死得欢天喜地。”
“我知道你对颜家，也对母亲、对我心存误……有芥蒂，但赘婿短寿并非奇事。”
“况且娘对爹也算是…嗯…嗯……恩爱……”
孟神秀眼中，他不断开合的嘴巴恍惚与宗主那张脸合在了一起，脑中嗡嗡作响……什么欢天喜地……什么师父临阵脱逃……
该死！怎么能给我师父泼脏水？
你们不能这样逼我……
她五指猛地攥紧剑柄，拧的咯吱作响。
颜从修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她白玉般的指节被反复压出酱红色，长剑蠢蠢欲动，顿时惊了。
万没想到自己才解释几句，她竟然想砍自己。
——但，也不算奇怪。
孟神秀随父姓，又是女娃，自幼不受母亲和颜家人待见，只有父亲对他多有爱护，就连自己的前身记忆里都少有对她的印象。
十岁那年被若水真人收为衣钵弟子，再也没回家，颜家本就对她有亏欠，她此时又怀疑父亲早逝为颜家所致。
旧怨未解，又添新仇。
走完孟神秀的心路历程，颜从修便原谅了她，温声道：“往事不可追，这回我就不走了，陪陪你。”
孟神秀晃了晃脑袋，苍白额角渗出细汗，皮下青脉隐隐绷起，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焦躁：“~别，逼我。”
“我没逼！”颜从修心中一沉。
六年来全靠这个妹妹系统奖励修为和技能点，孟神秀才筑基，他就已经蹭到了金丹期，与她师父站到了同一境界，日子过的比皇帝还爽快。
如今她修炼停滞，奖励断供，必须留下来保证她恢复输出。
于是将表情变得更温和，嗓音更加舒缓：“我知道你不认我，也恨颜家，但我还不能走。”
“快~快滚！”
孟神秀双眼瞬间爬了满血丝，手中长剑瞬间出鞘。
直指颜从修的眉心，寒芒吞吐不定。
颜从修终于感到了不对，他后退半步，死死盯住孟神秀的双目：“你听我说完，爹死后不能进颜家祖坟，也享不得祠堂香火，孟家更不认，我是他的儿子，理当在他坟前守孝。
——除非，你也认为他该绝了香火祭祀，那我立刻就走！”
父亲两个字再次让孟神秀安静了些。
但目中血色反而不减反增！
颜从修心继续往下沉——她这状态继续下去，人要死，我系统要完。
孟神秀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浑身皮肉都透着一股强撑的紧绷，艰难咬出两个字：“期，限~”
“一……”颜从修双眼微眯，下了个冒险的决定，话风突然转向，“一千年？！”
嗡！
孟神秀脑中轰响。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的她头晕脑胀，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她手中的长剑已经不受控制的刺了出去。
就在电光火石间，颜从修的身上悠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白光，将剑上的力道尽数吞没——剑尖抵着白光，不得寸进。
孟神秀望着他身上的的衣裳愣了一瞬。
颜从修暗喜有门儿，双目暴起精光，继续大喊：“五百年，三百年，八百年！”
果然，剑光再起。
再刺。
抽剑，第三剑！
第四剑，一剑比一剑快！
“你看，我为了守孝，把颜家的圣衣都偷出来了，回去定然会被打死。”
回答他的只有，一剑又一剑。
但逐渐失去章法……
颜从修嘴越来越快：“你不知道外面有多乱，打家劫舍的土匪，奸淫掳掠的修士，强拉洞房的女鬼……我八个护卫就命丧在女鬼床上，要不是有圣衣，你至亲的好大哥，也死在半道了……爹的骨灰早就洒的干干净净……”
孟神秀的剑已经变成了疯狂的劈砍。
“一切为了爹。”
剑从疯狂到麻木。
终于，孟神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胸口剧烈起伏不定，手中的剑垂向了地面。
额间未干的细汗顺着苍白额角滑落，肌肤发泛着虚浮的惨白，连耳尖都褪尽了血色，但眼神渐渐复归清明。
颜从修虽然明白她自毁的危险已经过去，还是心有余悸。
万一刚才孟神秀没挺住，自己这趟就等于弄巧成拙，送个丧把系统给送走了，但反过来说谁能料想孟神秀会为父亲赴死。
想到这里，他有些可怜这个妹妹。
他看得明白，若老孟真心疼爱孟神秀，绝不可能六年不管不问，他临终更没提过这个女儿，而孟神秀为了他，心神差点崩溃不说，还砍了自己一百多剑。
所以这一百零八剑必须记老孟头上，休想自己给他守孝再依礼禁五毒。
兄妹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阔大的议事堂内素白梁柱、素白地砖、素白帷幕……白玉案几、素色灯架……随着时辰推移，逐渐变的一片灰白颜色。
“这里当老孟的灵堂也不错，就算给他办丧了吧”，此情此景颜从修冒出这么个想法，于是正对前方的玉案，闭目躬身将骨灰盒捧过头顶，心中念念有词。
“你下一世别再做赘婿了，即使还做，但性子别那么软，有心事也别憋着，即使憋着……学学抽烟也好……你可能不知道，厕所是个清净的好地方，我有经验，要憋就憋到底，别半道又扒拉那点可怜的自尊……至少你不能再把夫妻问题蔓延到孩子身上。”
颜从修有些不大好意思。
其实不好意思，并非出于父亲死了才来见她，也不是因为父亲的骨灰没地方埋，更不是因为颜家早年与孟神秀的积怨。
而是他穿越的这六年，人家孟神秀修仙，系统给他奖励三倍的修为。
如今断供了，前来烟云宗一探究竟，多少便带着些小偷面见当事人的尴尬。
烟云宗，小西峰议事堂，高有三丈，阔足五丈。
只有兄妹两人。
……
“人怎么没的？”
“七天前夜里突发心疾，照他遗言化骨为灰，你……最近出了什么意外吗？”
“这个盒子？”
“呃，都在里面了，你最近这七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那么大一个人，就这些？！”
“我保证，颜家没有藏匿……你是不是七天前就有感应？第六感！这么说你可能听不懂，我意思是爹死的时候，你是不是感应到了？比如突然感到胸闷、心慌、心痛，或者有一种强烈的“心里空落落”的窒息，伤心难过之余……比如你会吃不下，喝不下，也不修炼！”
“她死的时候，疼吗？！”
“很安详。”颜从修泄气。
孟神秀一阵恍惚，安详？
师父明明遭人斩杀，怎么可能安详？！
怒火中烧，狭长的凤目陡然有了焦点。
眼前的脸熟悉陌生，又令人厌恶。
他，是颜从修！
他在说父亲！
对，父亲也死了，才四十岁，怎么可能安详？
“我~不信！”
“你得信！”颜从修压着火气，尽量把语气放平，“我可以保证爹的死和颜家无关，因为无处可埋，当然也不会有哪个赘婿，死得欢天喜地。”
“我知道你对颜家，也对母亲、对我心存误……有芥蒂，但赘婿短寿并非奇事。”
“况且娘对爹也算是…嗯…嗯……恩爱……”
孟神秀眼中，他不断开合的嘴巴恍惚与宗主那张脸合在了一起，脑中嗡嗡作响……什么欢天喜地……什么师父临阵脱逃……
该死！怎么能给我师父泼脏水？
你们不能这样逼我……
她五指猛地攥紧剑柄，拧的咯吱作响。
颜从修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她白玉般的指节被反复压出酱红色，长剑蠢蠢欲动，顿时惊了。
万没想到自己才解释几句，她竟然想砍自己。
——但，也不算奇怪。
孟神秀随父姓，又是女娃，自幼不受母亲和颜家人待见，只有父亲对他多有爱护，就连自己的前身记忆里都少有对她的印象。
十岁那年被若水真人收为衣钵弟子，再也没回家，颜家本就对她有亏欠，她此时又怀疑父亲早逝为颜家所致。
旧怨未解，又添新仇。
走完孟神秀的心路历程，颜从修便原谅了她，温声道：“往事不可追，这回我就不走了，陪陪你。”
孟神秀晃了晃脑袋，苍白额角渗出细汗，皮下青脉隐隐绷起，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焦躁：“~别，逼我。”
“我没逼！”颜从修心中一沉。
六年来全靠这个妹妹系统奖励修为和技能点，孟神秀才筑基，他就已经蹭到了金丹期，与她师父站到了同一境界，日子过的比皇帝还爽快。
如今她修炼停滞，奖励断供，必须留下来保证她恢复输出。
于是将表情变得更温和，嗓音更加舒缓：“我知道你不认我，也恨颜家，但我还不能走。”
“快~快滚！”
孟神秀双眼瞬间爬了满血丝，手中长剑瞬间出鞘。
直指颜从修的眉心，寒芒吞吐不定。
颜从修终于感到了不对，他后退半步，死死盯住孟神秀的双目：“你听我说完，爹死后不能进颜家祖坟，也享不得祠堂香火，孟家更不认，我是他的儿子，理当在他坟前守孝。
——除非，你也认为他该绝了香火祭祀，那我立刻就走！”
父亲两个字再次让孟神秀安静了些。
但目中血色反而不减反增！
颜从修心继续往下沉——她这状态继续下去，人要死，我系统要完。
孟神秀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浑身皮肉都透着一股强撑的紧绷，艰难咬出两个字：“期，限~”
“一……”颜从修双眼微眯，下了个冒险的决定，话风突然转向，“一千年？！”
嗡！
孟神秀脑中轰响。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的她头晕脑胀，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她手中的长剑已经不受控制的刺了出去。
就在电光火石间，颜从修的身上悠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白光，将剑上的力道尽数吞没——剑尖抵着白光，不得寸进。
孟神秀望着他身上的的衣裳愣了一瞬。
颜从修暗喜有门儿，双目暴起精光，继续大喊：“五百年，三百年，八百年！”
果然，剑光再起。
再刺。
抽剑，第三剑！
第四剑，一剑比一剑快！
“你看，我为了守孝，把颜家的圣衣都偷出来了，回去定然会被打死。”
回答他的只有，一剑又一剑。
但逐渐失去章法……
颜从修嘴越来越快：“你不知道外面有多乱，打家劫舍的土匪，奸淫掳掠的修士，强拉洞房的女鬼……我八个护卫就命丧在女鬼床上，要不是有圣衣，你至亲的好大哥，也死在半道了……爹的骨灰早就洒的干干净净……”
孟神秀的剑已经变成了疯狂的劈砍。
“一切为了爹。”
剑从疯狂到麻木。
终于，孟神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胸口剧烈起伏不定，手中的剑垂向了地面。
额间未干的细汗顺着苍白额角滑落，肌肤发泛着虚浮的惨白，连耳尖都褪尽了血色，但眼神渐渐复归清明。
颜从修虽然明白她自毁的危险已经过去，还是心有余悸。
万一刚才孟神秀没挺住，自己这趟就等于弄巧成拙，送个丧把系统给送走了，但反过来说谁能料想孟神秀会为父亲赴死。
想到这里，他有些可怜这个妹妹。
他看得明白，若老孟真心疼爱孟神秀，绝不可能六年不管不问，他临终更没提过这个女儿，而孟神秀为了他，心神差点崩溃不说，还砍了自己一百多剑。
所以这一百零八剑必须记老孟头上，休想自己给他守孝再依礼禁五毒。
兄妹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阔大的议事堂内素白梁柱、素白地砖、素白帷幕……白玉案几、素色灯架……随着时辰推移，逐渐变的一片灰白颜色。
“这里当老孟的灵堂也不错，就算给他办丧了吧”，此情此景颜从修冒出这么个想法，于是正对前方的玉案，闭目躬身将骨灰盒捧过头顶，心中念念有词。
“你下一世别再做赘婿了，即使还做，但性子别那么软，有心事也别憋着，即使憋着……学学抽烟也好……你可能不知道，厕所是个清净的好地方，我有经验，要憋就憋到底，别半道又扒拉那点可怜的自尊……至少你不能再把夫妻问题蔓延到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