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伐吴
成都宫城，昭烈殿。
群臣分列两侧，黑压压站了一片。刘备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脸——法正去年病故了，马良在荆州没回来，黄权还站在武官列里，这个可怜人后来伐吴时被迫降魏，此刻尚不知自己命运几何。
而他左手边第一位，诸葛亮羽扇轻摇，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率先开口的是车骑将军张飞的长子张苞，年轻人眼圈还红着，“臣父尚在阆中，急报称范疆张达二贼已有异动，恳请陛下发兵……“
话音未落，大殿里嗡的一声炸了。
“伐吴！为关将军报仇！“
“范疆张达鼠辈，杀之如屠狗！“
“臣愿领兵五千，踏平阆中！“
刘备抬起右手。
御座前的黄门令立刻尖声喊道：“肃——静——“
殿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向御座上的新帝。有人注意到，今天的陛下似乎有些不一样。往常这种时候，刘备脸上总带着三分悲愤、三分急切的愁容，可此刻龙椅上的那个人，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漠——那是一个做惯了决策的人才有的目光。
“朕问你，“刘备看向张苞，“急报几日到的？“
“三日，陛下。“
“三日。“刘备点点头，“从阆中到成都，快马加鞭三日。范疆张达若真要动手，张车骑此刻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殿上所有人都听懂了。张苞脸色唰地白了，扑通跪倒：“求陛下救臣父！“
“救，当然要救。“刘备站起身，走到阶前，“传朕旨意：赵云即刻率精骑五百，换快马，星夜赶往阆中。沿途驿站备换乘马匹，不得耽搁。赵将军到了阆中什么都不用管，先把张车骑接出来，范疆张达，抓得到就抓，抓不到——暂不追究。“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暂不追究？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赵云出列领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这个沉默寡言的常山将军从来不多问一个字。
解决了张飞的事，刘备重新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文官列首位的诸葛亮身上，又移向站在武将前列的李严、魏延，以及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马谡——这孩子以后会失街亭，但现在还年轻得很。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朕知道，你们都想跟朕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
“伐吴。“
殿中气氛骤然绷紧。黄权第一个出列，拱手道：“陛下，关羽将军死于东吴之手，荆州陷落，此仇不共戴天。且吴人背盟，若不伐之，则天下诸侯视大汉如无物……“
“黄将军，“刘备打断他，“朕问你，若伐吴，胜算几何？“
黄权一愣：“臣以为……倾国之兵，水陆并进……“
“水路从哪走？“刘备走下御阶，一步步踱到殿中央，“长江三峡，两岸悬崖如削，水流湍急。陆路呢？夷陵一带山林密布，进军途中运粮艰难，若敌军烧我粮道——“
他停在一个武将面前，盯着那人的眼睛：“你说，怎么办？“
那武将正是吴班，曾随刘备伐吴，亲历过夷陵大火。此刻被问及，他嘴唇动了动，额头渗出冷汗：“臣……臣以为……若以火攻应对……“
“火攻？“刘备笑了，“陆逊那小子比你更懂火攻。朕把连营扎在密林里，他一把火烧过来，七百里连营变七百里火海。你说，朕带多少兵去够烧的？“
大殿里鸦雀无声。
诸葛亮羽扇顿住了。他抬头望向刘备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刘备转身，面对群臣：“朕告诉你们，伐吴，打不赢。不是士气问题，不是兵力问题——是地形问题，是后勤问题，是时机问题。东吴以逸待劳，朕劳师远征，后方还有曹丕虎视眈眈。诸位觉得，曹丕会老老实实看朕跟孙权打架？“
没人答话。
“所以，“刘备一字一顿，“此战，不伐。“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像开了锅一样，几十张嘴同时嚷嚷起来。
“陛下三思！“
“关羽将军的仇不报了吗？“
“荆州士民翘首以盼啊陛下！“
“放肆！“刘备忽然提高声音，帝王威压第一次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
殿中再次安静。
刘备背着手走回御座，坐下，目光缓而沉地扫过每一个人。“朕知道，你们心里觉得朕变了——变得胆小、变得不像从前那个一怒拔剑的刘备了。可朕告诉你们，朕变的是脾气，不变的是目标。“
他伸出手指，点向北方。
“那里，许昌，洛阳，长安。那里有献帝，有大汉的正统，有被曹贼篡夺的山河。朕的刀，要砍向北方，不是南方。朕的兵，要用在光复汉室上，不是给孙权和陆逊当柴火烧。“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朕不伐吴，不是忘了关云长的仇。朕不伐吴，是朕要留着这条命，留着大汉的兵，有朝一日，把汉旗插回洛阳城头。“
殿中沉寂良久。然后，诸葛亮缓缓出列，长揖及地。
“陛下圣明。“他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犹疑，“臣附议。“
李严第二个站了出来：“臣附议。“
接着是黄权。他低着头，声音里有些愧意：“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文官武官俯首称臣。张苞还跪在地上，刘备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你父亲的事，朕已经派赵云去了。放心吧，只要来得及，你父亲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张苞红着眼眶点头。
早朝散后，群臣鱼贯而出。殿外已是日上三竿，成都城的烟火气从宫墙外漫进来——不知哪家馆子在做早饭，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合着油锅爆炒的声音，飘得满城都是。
刘备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孔明，“他回头喊住正要离去的诸葛亮，“陪朕出去转转。“
诸葛亮一愣：“陛下要出宫？“
“怎么，皇帝不能逛大街？“刘备已经抬脚往外走了，“朕登基三天了，连成都城什么样都不知道，说得过去吗？“
他说着，从宫门望出去。远处的青石板路两侧，酒旗招展，人声喧嚷。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竹编的球从巷口跑过，身后跟着骂骂咧咧的妇人。更远处，锦江如带，水光潋滟。
这是他生活了三十四年的城市。可现在，它是一千八百年前的成都。
新鲜的、滚烫的、还没有被历史尘埃覆盖的成都。
“孔明，“刘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你吃过担担面吗？“
诸葛亮提着羽扇快步跟上：“陛下，担担面是……？“
“人间至味。“刘备笑了，“走，朕请你。“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成都的市声涌上来，把帝王和丞相一起吞没进了滚滚红尘。
而这座刚刚迎来新主人的城市，此刻还不知道，一场远比战争更深远的变化，正在从这一碗面的时间里，悄然萌芽。
群臣分列两侧，黑压压站了一片。刘备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脸——法正去年病故了，马良在荆州没回来，黄权还站在武官列里，这个可怜人后来伐吴时被迫降魏，此刻尚不知自己命运几何。
而他左手边第一位，诸葛亮羽扇轻摇，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率先开口的是车骑将军张飞的长子张苞，年轻人眼圈还红着，“臣父尚在阆中，急报称范疆张达二贼已有异动，恳请陛下发兵……“
话音未落，大殿里嗡的一声炸了。
“伐吴！为关将军报仇！“
“范疆张达鼠辈，杀之如屠狗！“
“臣愿领兵五千，踏平阆中！“
刘备抬起右手。
御座前的黄门令立刻尖声喊道：“肃——静——“
殿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向御座上的新帝。有人注意到，今天的陛下似乎有些不一样。往常这种时候，刘备脸上总带着三分悲愤、三分急切的愁容，可此刻龙椅上的那个人，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漠——那是一个做惯了决策的人才有的目光。
“朕问你，“刘备看向张苞，“急报几日到的？“
“三日，陛下。“
“三日。“刘备点点头，“从阆中到成都，快马加鞭三日。范疆张达若真要动手，张车骑此刻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殿上所有人都听懂了。张苞脸色唰地白了，扑通跪倒：“求陛下救臣父！“
“救，当然要救。“刘备站起身，走到阶前，“传朕旨意：赵云即刻率精骑五百，换快马，星夜赶往阆中。沿途驿站备换乘马匹，不得耽搁。赵将军到了阆中什么都不用管，先把张车骑接出来，范疆张达，抓得到就抓，抓不到——暂不追究。“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暂不追究？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赵云出列领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这个沉默寡言的常山将军从来不多问一个字。
解决了张飞的事，刘备重新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文官列首位的诸葛亮身上，又移向站在武将前列的李严、魏延，以及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马谡——这孩子以后会失街亭，但现在还年轻得很。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朕知道，你们都想跟朕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
“伐吴。“
殿中气氛骤然绷紧。黄权第一个出列，拱手道：“陛下，关羽将军死于东吴之手，荆州陷落，此仇不共戴天。且吴人背盟，若不伐之，则天下诸侯视大汉如无物……“
“黄将军，“刘备打断他，“朕问你，若伐吴，胜算几何？“
黄权一愣：“臣以为……倾国之兵，水陆并进……“
“水路从哪走？“刘备走下御阶，一步步踱到殿中央，“长江三峡，两岸悬崖如削，水流湍急。陆路呢？夷陵一带山林密布，进军途中运粮艰难，若敌军烧我粮道——“
他停在一个武将面前，盯着那人的眼睛：“你说，怎么办？“
那武将正是吴班，曾随刘备伐吴，亲历过夷陵大火。此刻被问及，他嘴唇动了动，额头渗出冷汗：“臣……臣以为……若以火攻应对……“
“火攻？“刘备笑了，“陆逊那小子比你更懂火攻。朕把连营扎在密林里，他一把火烧过来，七百里连营变七百里火海。你说，朕带多少兵去够烧的？“
大殿里鸦雀无声。
诸葛亮羽扇顿住了。他抬头望向刘备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刘备转身，面对群臣：“朕告诉你们，伐吴，打不赢。不是士气问题，不是兵力问题——是地形问题，是后勤问题，是时机问题。东吴以逸待劳，朕劳师远征，后方还有曹丕虎视眈眈。诸位觉得，曹丕会老老实实看朕跟孙权打架？“
没人答话。
“所以，“刘备一字一顿，“此战，不伐。“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像开了锅一样，几十张嘴同时嚷嚷起来。
“陛下三思！“
“关羽将军的仇不报了吗？“
“荆州士民翘首以盼啊陛下！“
“放肆！“刘备忽然提高声音，帝王威压第一次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
殿中再次安静。
刘备背着手走回御座，坐下，目光缓而沉地扫过每一个人。“朕知道，你们心里觉得朕变了——变得胆小、变得不像从前那个一怒拔剑的刘备了。可朕告诉你们，朕变的是脾气，不变的是目标。“
他伸出手指，点向北方。
“那里，许昌，洛阳，长安。那里有献帝，有大汉的正统，有被曹贼篡夺的山河。朕的刀，要砍向北方，不是南方。朕的兵，要用在光复汉室上，不是给孙权和陆逊当柴火烧。“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朕不伐吴，不是忘了关云长的仇。朕不伐吴，是朕要留着这条命，留着大汉的兵，有朝一日，把汉旗插回洛阳城头。“
殿中沉寂良久。然后，诸葛亮缓缓出列，长揖及地。
“陛下圣明。“他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犹疑，“臣附议。“
李严第二个站了出来：“臣附议。“
接着是黄权。他低着头，声音里有些愧意：“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文官武官俯首称臣。张苞还跪在地上，刘备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你父亲的事，朕已经派赵云去了。放心吧，只要来得及，你父亲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张苞红着眼眶点头。
早朝散后，群臣鱼贯而出。殿外已是日上三竿，成都城的烟火气从宫墙外漫进来——不知哪家馆子在做早饭，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合着油锅爆炒的声音，飘得满城都是。
刘备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孔明，“他回头喊住正要离去的诸葛亮，“陪朕出去转转。“
诸葛亮一愣：“陛下要出宫？“
“怎么，皇帝不能逛大街？“刘备已经抬脚往外走了，“朕登基三天了，连成都城什么样都不知道，说得过去吗？“
他说着，从宫门望出去。远处的青石板路两侧，酒旗招展，人声喧嚷。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竹编的球从巷口跑过，身后跟着骂骂咧咧的妇人。更远处，锦江如带，水光潋滟。
这是他生活了三十四年的城市。可现在，它是一千八百年前的成都。
新鲜的、滚烫的、还没有被历史尘埃覆盖的成都。
“孔明，“刘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你吃过担担面吗？“
诸葛亮提着羽扇快步跟上：“陛下，担担面是……？“
“人间至味。“刘备笑了，“走，朕请你。“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成都的市声涌上来，把帝王和丞相一起吞没进了滚滚红尘。
而这座刚刚迎来新主人的城市，此刻还不知道，一场远比战争更深远的变化，正在从这一碗面的时间里，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