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腊尽
腊月里的成都静得像一碗快要凝住的米汤。
雪下了两场，都不大，第二场落在腊月十五前后，薄薄积了一夜，第二天日出时又化了大半。屋檐上的残雪融成水珠沿着瓦楞往下淌，滴滴答答打在青石板上，一整天都没断过。街上的行人脚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走得小心翼翼，但手里都拎着东西——腊肉、香肠、新剪的窗花、刚打好的年糕。年关近了，整座城市的节奏明显地慢下来，像一台跑了大半年的磨盘，终于有了喘息的间隙。
阿竹这天在县衙抄完了最后一卷冬季公文，把毛笔搁进笔架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老书佐在旁边生炭盆，拿着一把火钳夹炭块，炭块从铁箱里夹出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火星，噼啪跳了两下就红了。屋里其他人已经各自收拾东西准备散了——腊月二十三，衙门封印，除值守外皆可歇年。
老书佐把炭盆往阿竹案边挪了挪：“别急走，先把手烤暖和了再出门。外面路滑。“
阿竹把双手伸到炭盆上方，热浪烘着掌心，十个手指头慢慢从僵直变得灵活。她盯着炭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伯伯，明年策试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老书佐坐回自己的案前，整理着他那一摞旧公文，头也不抬：“告示不是贴着吗？明年三月初一开始报名，七月十五开考。你才考过一届，这么快又惦记下一届了？“
阿竹摇了摇头：“我是想，明年考的人会不会比今年多。今年二百一十多个，明年要是来四五百个，太学坐得下吗？“
老书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炭盆上升起的淡烟看了阿竹一眼——这小姑娘坐在炭盆旁边，腮帮子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两只手还悬在火上方烤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比半年前她刚进县衙那会儿沉了许多。
“坐不下就扩。“老书佐低下头继续整他的公文，“太学旁边还有块空地，陈大人上个月已经圈出来了。明年春天动工，加三间考堂。“
阿竹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她烤够了火，把手揣进夹袄的袖筒里，起身跟屋里人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腊月二十三的傍晚天暗得早，酉时刚过西天就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红，像有人在天边用指头抹了一道胭脂。
她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回家，路过南市巷口的时候陈婆婆的面摊还在营业——春节前最后几天生意好，红油锅底的热气白腾腾地往上冒，锅里煮的已经不是面了，是一大锅卤味，猪蹄鸡爪豆腐干咕嘟嘟翻滚着，香味能飘三条街。陈婆婆看见她路过，从锅里捞了一只卤鸡爪用油纸包了塞过来：“拿着，过年吃的。你爹你娘分着啃。“
阿竹接过去揣在怀里，油纸裹着的鸡爪隔着夹袄传出妥帖的暖意。她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灶间的窗口飘出了蒸年糕的白汽，她娘在里面蒸了一屉黄糖年糕，甜腻腻的蒸汽把窗户纸都润湿了。
她爹在堂屋里劈竹篾——不是干活的劈法了，是为春节做灯笼打的细篾，要劈得均匀透亮，编出来的灯笼在油灯下才能透出暖光。阿竹跑过去蹲在她爹旁边看他劈篾，青竹条在篾刀下分成均匀的两半，再从两半分成四缕，每一缕都薄厚一致，边缘光滑得能反光。
“爹，今年灯笼编几盏？“
“三盏。门口一盏，灶间一盏，你屋里挂一盏。“她爹手上的活不停，“明年你也大了一岁，该有你自己的灯了。“
阿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跑进里屋从书箱里翻出一片竹片，上面是她前几天画的草图——一个走马灯的样式，她见过的，正月十五南市有人卖，里面点着蜡烛，灯罩上的影子会转。她用炭条在竹片上把走马灯的骨架画了出来，跑到她爹面前举给他看：“爹，这个能编出来吗？“
她爹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手指沿着炭画的线条摸了一遍。“能。就是细活，得费两天功夫。“他把竹片放在膝上，看了阿竹一眼，“你想挂这个？“
“我想挂到堤上去。“
她爹的手顿了一下。
“堤上现在光秃秃的，全是竹笼和石头。过年了，堤也该有点亮色。“阿竹蹲在她爹面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认真地望着他，“我把灯笼挂在堤口那棵老柳树上，晚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光。“
她爹低头看着膝上那片炭笔画的走马灯，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片收进了自己腰间的工具袋里。“编。过年前给你编出来。“
阿竹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她爹没抬头，但嘴角的那道纹路比平时深了两度。
腊月二十八，尚书台也封了印。
最后一天上班，诸葛亮把案上所有的公文归整了一遍，该回复的回复了，该归档的归档了，空白的竹片收进柜子里，毛笔洗了挂在笔架上。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十二张长凳——经过大半年风吹日晒，凳面上的新木色已经变成了深褐，槐树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还没来得及扫。
简雍从廊檐底下踱过来，怀里揣着个暖手的小铜炉。“孔明，过年咋过？“
诸葛亮回头：“在家守岁，读几卷书。“
“又读书。“简雍撇了撇嘴，“我带了坛好酒上你家喝去。守岁一个人守什么守？冷清。“
诸葛亮看着简雍那张笑嘻嘻的脸，没有拒绝，只是说：“酒要温了喝。大冬天的喝凉酒伤胃。“
“啰嗦。“简雍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刘子初刚才托人送了一筐广汉冬笋来，说是给尚书台的。我已经让人分了，你那份放你案角了。拿回去炖汤。“
诸葛亮低头看了一眼案角，果然有一只粗麻袋，袋口露出几截嫩黄的笋尖。他伸手摸了摸，冬笋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刚挖出来不久的新鲜货。刘巴这个人，嘴上是硬的，做出来的事却一年比一年软了。
腊月二十九，阿竹爹的走马灯编好了。
用劈得极细的青竹篾编成的圆筒骨架，外面蒙了一层半透明的桑皮纸，纸上用淡墨画了几条鱼的轮廓——阿竹画的，用她娘的灶台灰兑了水调的墨色。灯罩内里做了一个可转动的十字轴，轴上贴了四片竹片，剪成鸟的形状。点上蜡烛之后热气上升，十字轴缓缓转动，竹片鸟的影子便一圈一圈地在灯罩上掠过，远看像四只鸟围着灯壁不停地飞。
阿竹在灯底下蹲着看了半个时辰。蜡烛换了三根，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转动的影子，烛光在她脸上摇晃，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除夕这天下午，阿竹和她爹抬着那盏走马灯走到了锦江西门外。
堤口那棵老柳树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条，柳丝在冬风里瑟瑟地垂着，阿竹站在树底下比了比高度，她爹踩着几块石头把灯笼挂到了最粗的那根枝桠上。灯笼在枯枝间晃了两晃稳住了，阿竹又让人帮忙从家里牵了一根细麻绳过来，把灯罩底下加固了两道，免得风大的时候把灯吹翻。
她爬上石头，伸手拨了拨灯罩。桑皮纸透光性很好，还没点蜡就已经能看见竹篾的淡青色纹理。她跳下来退了两步仰头看——冬天的老柳树光秃秃的，一截灰褐色的枝桠上挂着一盏白底淡墨的走马灯，在腊月的风里微微转动着，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安静的肺。
“晚上来点蜡。“她爹在旁边收拾麻绳头，“今晚除夕，点一夜。“
除夕入夜之后，成都城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灯笼，窗纸透出来的光一窗一窗暖融融地亮着，南市的面摊收了摊，街上走动的人少了，偶有鞭炮的响动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噼噼啪啪的，像过年在打节拍。
阿竹吃过年夜饭，拿着火折子跑到堤上去。她爬上石头把走马灯里的蜡烛点燃了，灯芯舔着火折子的火焰，慢慢烧起来，烛光从桑皮纸里透出来，把纸上那几条墨鱼的轮廓映得温润柔和。热气一升，十字轴开始转了，四只竹片鸟的影子沿着灯壁缓缓绕圈，一圈，两圈，三圈，像不知疲倦地在追着彼此。
她蹲在柳树底下仰头看着那盏灯。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薄晕，把她嘴角那一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冬天的风吹着柳丝和灯罩的边缘，灯晃了几下又稳住了，那些鱼的影子和鸟的影子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活过来了一样。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一片，但宫墙上的灯笼也亮了，星星点点的暖光沿着墙头一溜排过去，跟天上的几颗寒星遥遥对望。昭烈殿里，刘备今晚没有看公文。他跟诸葛亮、简雍、张飞几个人在偏殿围着一只火盆喝酒，火盆边上烤着几个红薯，皮都焦了，剥开来里面的瓤是金黄的，冒着甜腻的热气。
张飞喝了两碗酒就开始脸红，拿筷子指着诸葛亮说：“孔明你吃红薯怎么还拿筷子夹？用手拿！“
诸葛亮用筷子夹着红薯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烫。“
简雍在旁边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刘备靠在席上看着他们闹，自己也端着酒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小簇火星，跳进盆边的灰烬里熄了。殿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从城墙方向远远地传过来，像有什么人正在把旧的一年一层一层剥开。
刘备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声响，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他想起这一年的四月十五，他坐在昭烈殿的台阶上，看着满城的春色，心里想的是“三个月后策试能不能成“。现在策试成了，堤修了，叛乱的网收了，东吴的使者来过了。他坐在冬天的火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回头看过去那八个多月的路程，每一步都踩实了。
“大哥，“张飞啃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明年干啥？“
刘备端着碗想了想。“春天继续修堤，阿竹那套法子要在益州各郡推开。夏天办第二届策试。秋天——“他顿了顿，“秋天练兵。魏延在南中磨了快一年的兵了，明年秋天该拉出来跑跑了。“
张飞眼睛亮了：“跑哪去？“
“先往北跑跑。“刘备没有多说，把酒碗举起来，“过年了，今晚不提这个。喝酒。“
张飞起哄似的举起碗跟刘备碰了一下，诸葛亮和简雍也举了起来。四只粗瓷碗在火盆上方碰在一起，酒液晃荡着洒出几滴，落在炭火边缘，发出“嗞“的一声轻响，短暂的白汽升起来又散了。
除夕夜的成都，万千灯火在冬风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城西老柳树上的走马灯还在慢慢转，烛火在里面稳稳地燃着，竹片鸟的影子一圈一圈旋转，永远也追不上彼此。但灯亮着，夜就亮着。天亮之后，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阿竹在柳树下又点了一回灯。她蹲在树底下，仰头看走马灯转了一整晚。来来往往的路人经过堤边，有人停下来看了看灯，有人认出了阿竹，跟她说了句“新年好“。她蹲在那里，一件一件地回应着那些问候，冷风把她的辫子吹得散了一些，她也懒得重新扎。灯罩上那四只墨鱼的轮廓在烛光里温润柔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正月十五的夜色转成了一道圆润的、暖黄色的弧光。
雪下了两场，都不大，第二场落在腊月十五前后，薄薄积了一夜，第二天日出时又化了大半。屋檐上的残雪融成水珠沿着瓦楞往下淌，滴滴答答打在青石板上，一整天都没断过。街上的行人脚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走得小心翼翼，但手里都拎着东西——腊肉、香肠、新剪的窗花、刚打好的年糕。年关近了，整座城市的节奏明显地慢下来，像一台跑了大半年的磨盘，终于有了喘息的间隙。
阿竹这天在县衙抄完了最后一卷冬季公文，把毛笔搁进笔架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老书佐在旁边生炭盆，拿着一把火钳夹炭块，炭块从铁箱里夹出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火星，噼啪跳了两下就红了。屋里其他人已经各自收拾东西准备散了——腊月二十三，衙门封印，除值守外皆可歇年。
老书佐把炭盆往阿竹案边挪了挪：“别急走，先把手烤暖和了再出门。外面路滑。“
阿竹把双手伸到炭盆上方，热浪烘着掌心，十个手指头慢慢从僵直变得灵活。她盯着炭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伯伯，明年策试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老书佐坐回自己的案前，整理着他那一摞旧公文，头也不抬：“告示不是贴着吗？明年三月初一开始报名，七月十五开考。你才考过一届，这么快又惦记下一届了？“
阿竹摇了摇头：“我是想，明年考的人会不会比今年多。今年二百一十多个，明年要是来四五百个，太学坐得下吗？“
老书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炭盆上升起的淡烟看了阿竹一眼——这小姑娘坐在炭盆旁边，腮帮子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两只手还悬在火上方烤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比半年前她刚进县衙那会儿沉了许多。
“坐不下就扩。“老书佐低下头继续整他的公文，“太学旁边还有块空地，陈大人上个月已经圈出来了。明年春天动工，加三间考堂。“
阿竹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她烤够了火，把手揣进夹袄的袖筒里，起身跟屋里人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腊月二十三的傍晚天暗得早，酉时刚过西天就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红，像有人在天边用指头抹了一道胭脂。
她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回家，路过南市巷口的时候陈婆婆的面摊还在营业——春节前最后几天生意好，红油锅底的热气白腾腾地往上冒，锅里煮的已经不是面了，是一大锅卤味，猪蹄鸡爪豆腐干咕嘟嘟翻滚着，香味能飘三条街。陈婆婆看见她路过，从锅里捞了一只卤鸡爪用油纸包了塞过来：“拿着，过年吃的。你爹你娘分着啃。“
阿竹接过去揣在怀里，油纸裹着的鸡爪隔着夹袄传出妥帖的暖意。她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灶间的窗口飘出了蒸年糕的白汽，她娘在里面蒸了一屉黄糖年糕，甜腻腻的蒸汽把窗户纸都润湿了。
她爹在堂屋里劈竹篾——不是干活的劈法了，是为春节做灯笼打的细篾，要劈得均匀透亮，编出来的灯笼在油灯下才能透出暖光。阿竹跑过去蹲在她爹旁边看他劈篾，青竹条在篾刀下分成均匀的两半，再从两半分成四缕，每一缕都薄厚一致，边缘光滑得能反光。
“爹，今年灯笼编几盏？“
“三盏。门口一盏，灶间一盏，你屋里挂一盏。“她爹手上的活不停，“明年你也大了一岁，该有你自己的灯了。“
阿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跑进里屋从书箱里翻出一片竹片，上面是她前几天画的草图——一个走马灯的样式，她见过的，正月十五南市有人卖，里面点着蜡烛，灯罩上的影子会转。她用炭条在竹片上把走马灯的骨架画了出来，跑到她爹面前举给他看：“爹，这个能编出来吗？“
她爹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手指沿着炭画的线条摸了一遍。“能。就是细活，得费两天功夫。“他把竹片放在膝上，看了阿竹一眼，“你想挂这个？“
“我想挂到堤上去。“
她爹的手顿了一下。
“堤上现在光秃秃的，全是竹笼和石头。过年了，堤也该有点亮色。“阿竹蹲在她爹面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认真地望着他，“我把灯笼挂在堤口那棵老柳树上，晚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光。“
她爹低头看着膝上那片炭笔画的走马灯，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片收进了自己腰间的工具袋里。“编。过年前给你编出来。“
阿竹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她爹没抬头，但嘴角的那道纹路比平时深了两度。
腊月二十八，尚书台也封了印。
最后一天上班，诸葛亮把案上所有的公文归整了一遍，该回复的回复了，该归档的归档了，空白的竹片收进柜子里，毛笔洗了挂在笔架上。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十二张长凳——经过大半年风吹日晒，凳面上的新木色已经变成了深褐，槐树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还没来得及扫。
简雍从廊檐底下踱过来，怀里揣着个暖手的小铜炉。“孔明，过年咋过？“
诸葛亮回头：“在家守岁，读几卷书。“
“又读书。“简雍撇了撇嘴，“我带了坛好酒上你家喝去。守岁一个人守什么守？冷清。“
诸葛亮看着简雍那张笑嘻嘻的脸，没有拒绝，只是说：“酒要温了喝。大冬天的喝凉酒伤胃。“
“啰嗦。“简雍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刘子初刚才托人送了一筐广汉冬笋来，说是给尚书台的。我已经让人分了，你那份放你案角了。拿回去炖汤。“
诸葛亮低头看了一眼案角，果然有一只粗麻袋，袋口露出几截嫩黄的笋尖。他伸手摸了摸，冬笋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刚挖出来不久的新鲜货。刘巴这个人，嘴上是硬的，做出来的事却一年比一年软了。
腊月二十九，阿竹爹的走马灯编好了。
用劈得极细的青竹篾编成的圆筒骨架，外面蒙了一层半透明的桑皮纸，纸上用淡墨画了几条鱼的轮廓——阿竹画的，用她娘的灶台灰兑了水调的墨色。灯罩内里做了一个可转动的十字轴，轴上贴了四片竹片，剪成鸟的形状。点上蜡烛之后热气上升，十字轴缓缓转动，竹片鸟的影子便一圈一圈地在灯罩上掠过，远看像四只鸟围着灯壁不停地飞。
阿竹在灯底下蹲着看了半个时辰。蜡烛换了三根，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转动的影子，烛光在她脸上摇晃，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除夕这天下午，阿竹和她爹抬着那盏走马灯走到了锦江西门外。
堤口那棵老柳树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条，柳丝在冬风里瑟瑟地垂着，阿竹站在树底下比了比高度，她爹踩着几块石头把灯笼挂到了最粗的那根枝桠上。灯笼在枯枝间晃了两晃稳住了，阿竹又让人帮忙从家里牵了一根细麻绳过来，把灯罩底下加固了两道，免得风大的时候把灯吹翻。
她爬上石头，伸手拨了拨灯罩。桑皮纸透光性很好，还没点蜡就已经能看见竹篾的淡青色纹理。她跳下来退了两步仰头看——冬天的老柳树光秃秃的，一截灰褐色的枝桠上挂着一盏白底淡墨的走马灯，在腊月的风里微微转动着，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安静的肺。
“晚上来点蜡。“她爹在旁边收拾麻绳头，“今晚除夕，点一夜。“
除夕入夜之后，成都城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灯笼，窗纸透出来的光一窗一窗暖融融地亮着，南市的面摊收了摊，街上走动的人少了，偶有鞭炮的响动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噼噼啪啪的，像过年在打节拍。
阿竹吃过年夜饭，拿着火折子跑到堤上去。她爬上石头把走马灯里的蜡烛点燃了，灯芯舔着火折子的火焰，慢慢烧起来，烛光从桑皮纸里透出来，把纸上那几条墨鱼的轮廓映得温润柔和。热气一升，十字轴开始转了，四只竹片鸟的影子沿着灯壁缓缓绕圈，一圈，两圈，三圈，像不知疲倦地在追着彼此。
她蹲在柳树底下仰头看着那盏灯。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薄晕，把她嘴角那一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冬天的风吹着柳丝和灯罩的边缘，灯晃了几下又稳住了，那些鱼的影子和鸟的影子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活过来了一样。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一片，但宫墙上的灯笼也亮了，星星点点的暖光沿着墙头一溜排过去，跟天上的几颗寒星遥遥对望。昭烈殿里，刘备今晚没有看公文。他跟诸葛亮、简雍、张飞几个人在偏殿围着一只火盆喝酒，火盆边上烤着几个红薯，皮都焦了，剥开来里面的瓤是金黄的，冒着甜腻的热气。
张飞喝了两碗酒就开始脸红，拿筷子指着诸葛亮说：“孔明你吃红薯怎么还拿筷子夹？用手拿！“
诸葛亮用筷子夹着红薯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烫。“
简雍在旁边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刘备靠在席上看着他们闹，自己也端着酒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小簇火星，跳进盆边的灰烬里熄了。殿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从城墙方向远远地传过来，像有什么人正在把旧的一年一层一层剥开。
刘备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声响，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他想起这一年的四月十五，他坐在昭烈殿的台阶上，看着满城的春色，心里想的是“三个月后策试能不能成“。现在策试成了，堤修了，叛乱的网收了，东吴的使者来过了。他坐在冬天的火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回头看过去那八个多月的路程，每一步都踩实了。
“大哥，“张飞啃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明年干啥？“
刘备端着碗想了想。“春天继续修堤，阿竹那套法子要在益州各郡推开。夏天办第二届策试。秋天——“他顿了顿，“秋天练兵。魏延在南中磨了快一年的兵了，明年秋天该拉出来跑跑了。“
张飞眼睛亮了：“跑哪去？“
“先往北跑跑。“刘备没有多说，把酒碗举起来，“过年了，今晚不提这个。喝酒。“
张飞起哄似的举起碗跟刘备碰了一下，诸葛亮和简雍也举了起来。四只粗瓷碗在火盆上方碰在一起，酒液晃荡着洒出几滴，落在炭火边缘，发出“嗞“的一声轻响，短暂的白汽升起来又散了。
除夕夜的成都，万千灯火在冬风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城西老柳树上的走马灯还在慢慢转，烛火在里面稳稳地燃着，竹片鸟的影子一圈一圈旋转，永远也追不上彼此。但灯亮着，夜就亮着。天亮之后，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阿竹在柳树下又点了一回灯。她蹲在树底下，仰头看走马灯转了一整晚。来来往往的路人经过堤边，有人停下来看了看灯，有人认出了阿竹，跟她说了句“新年好“。她蹲在那里，一件一件地回应着那些问候，冷风把她的辫子吹得散了一些，她也懒得重新扎。灯罩上那四只墨鱼的轮廓在烛光里温润柔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正月十五的夜色转成了一道圆润的、暖黄色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