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丰饶密盟,巧戏顽童

证道星宿 · 耳刀青袅 · 第18章 · 505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三日时光,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吐纳。但对于飞狐郡暗流涌动的局势来说,却足以让许多事情发酵、变质。

这日午后,一封烫金请柬送到了崔家大宅。发帖人是司马家少主司马同,邀崔珏于申时前往城中最负盛名的丰饶酒楼一聚。请柬上言辞恳切,只说是年轻一辈的寻常雅集,联络感情,但崔珏看着那暗纹中隐藏的司马家徽记,心中已然明了,这绝非一场简单的酒宴。

崔江与崔海得知此事后,并未阻拦。崔江只是沉声嘱咐:“司马家心思深沉,你去了多看少说,凡事留三分余地。”崔海则更直接,将一枚刻有家族印记的传讯玉符塞进崔珏手中:“若有变故,捏碎它,三叔片刻便至。”

申时三刻,崔珏准时踏入丰饶酒楼顶层的揽月阁。

阁楼内早已摆下了一桌精致的灵膳,酒香与菜香交织,沁人心脾。主位上,司马同一身月白锦袍,手摇折扇,笑意盈盈地起身相迎。在他身侧,站着一名身着鹅黄衫裙的少女,正是他的妹妹司马茹。少女生得温婉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见崔珏进来,连忙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如燕语:“崔公子安好。”

“司马兄,司马小姐。”崔珏拱手回礼,目光扫过席间,心中已有了数。

除了司马兄妹,席间还坐着四名年轻修士。崔珏认得他们,分别是赵、钱、孙、李四个练气小家族的嫡系子弟。这四人修为多在练气三四层,家族在飞狐郡依附于三大世家生存,平日里谨小慎微,此刻坐在席间,神色间既有兴奋,又藏着几分忐忑。

“崔兄能来,司马同不胜荣幸。”司马同亲自为崔珏斟上一杯灵酒,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桃花香,“今日请各位前来,实有一事相商。此事关乎我等几家未来的福祉,也关乎各位的道途。”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原本温润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三个月后,城东小天地开启。诸位可知,那小天地内机缘虽多,但名额有限,竞争必然惨烈。”司马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高家四子素来跋扈,尤其是那老三高盛秋,仗着《落日枪法》小成,在我飞狐郡年轻一代中横行无忌。半年前,他更是主动撕毁了与我妹妹的婚约,令我司马家颜面扫地,我妹妹也因此郁郁寡欢,险些坏了道心。”

说到此处,司马茹低下头,眼眶微红,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席间几名年轻修士顿时义愤填膺。

“此仇不报,我司马同誓不为人!”司马同猛地合上折扇,眼中杀机毕露,“我已与家中长辈商议妥当,此次小天地之行,我要那高盛秋永远留在里面!只要诸位肯助我一臂之力,事后,我司马家愿拿出城西的三间旺铺、五十亩上等灵田,作为酬谢,由诸位平分!”

三间旺铺,五十亩灵田!

这对于在场的小家族子弟而言,无异于一笔横财。赵家子弟赵明远当即拍案而起:“司马少主放心!那高盛秋欺人太甚,我等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事算我赵家一份!”

钱、孙、李三家子弟也纷纷表态,言辞激烈,仿佛与高家有血海深仇一般。

崔珏始终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他看着司马同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垂泪的司马茹,心中暗自冷笑。

撕毁婚约?颜面扫地?

这些不过是借口罢了。司马家真正的目的,是要借小天地的混乱,除掉高家最有潜力的年轻一代,削弱高家的未来底蕴。至于那些商铺灵田,不过是诱饵,用来捆绑这些小家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充当马前卒。

而他崔珏被邀请至此,原因也很简单。崔家是这些练气小家族之中底蕴最深的世家,崔珏又是崔家这一代名义上的长子,有他参与,这场针对高家的围猎才算名正言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担司马家的风险。

“崔兄,你的意思呢?”司马同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崔珏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期待。

崔珏放下酒杯,微微一笑:“司马兄重情重义,崔某佩服。高家行事确实张扬,若能借此机会挫其锐气,对我等各家都有好处。此事,崔家愿意出一份力。”

他没有把话说满,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下了回旋的余地。司马同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润的笑容。

“好!有崔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司马同站起身,神色肃然,“为确保万无一失,还请诸位立下天道誓言,今日之事,绝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若有违背,天诛地灭,道基永毁!”

天道誓言,是修仙界最严苛的约束。一旦立下,若有违背,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身死道消。

席间众人脸色微变,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赵明远咬了咬牙,第一个举起右手,对着天花板发下誓言。其余三人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轮到崔珏时,他神色平静地举起手,声音沉稳:“崔珏在此立誓,今日丰饶楼中所议之事,绝不外泄。若有违背,甘受天道惩处。”

誓言落下,一道无形的波动掠过众人头顶,天道契约已成。

司马同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举杯笑道:“既如此,诸位便是同舟共济的自己人了。来,满饮此杯,预祝我等旗开得胜!”

酒宴在一片看似热烈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崔珏应付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落旁人。他巧妙地避开了关于具体行动细节的讨论,只是偶尔附和几句,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观察这几人的性格与底线上。

一个时辰后,酒宴散去。

崔珏婉拒了司马同派人相送的好意,独自走出了丰饶酒楼。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一片暖金。他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脑海中反复梳理着方才的信息。

司马家的野心比他预想的还要大。高家老三高盛秋固然该死,但司马同真正想除掉的,恐怕不止一人。这场小天地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崔公子。”

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崔珏的思绪。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一名身着淡紫色劲装的少女正站在街角的灯笼铺子旁,笑吟吟地看着他。少女眉目如画,英姿飒爽,腰间别着一柄短枪,正是高家小姐高慧兰。

“高小姐。”崔珏微微颔首,心中有些意外。他刚参加完针对高家的密谋,转头就遇到了高家的人,这未免太过巧合。

“崔公子这是要去哪里?”高慧兰走上前,目光坦荡而明亮,“今夜是飞狐郡的灯市,听说东街新来了个扎灯的老匠人,手艺极好。我一个姑娘家独自逛灯市无趣得很,不知崔公子可愿赏光,陪我走走?”

她的语气自然大方,没有丝毫扭捏,眼中流露出的好感真挚而不加掩饰。崔珏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因密盟而生的戒备悄然消散了几分。

“高小姐盛情,崔某岂敢推辞。”他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走入东街。灯市已经热闹起来,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道两侧,鱼龙灯、莲花灯、兔子灯……流光溢彩,映得人面桃花。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情侣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

高慧兰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兴致勃勃地拉着崔珏在一个个摊位前驻足,时而拿起一盏精巧的走马灯细细端详,时而指着某个有趣的玩意儿与他分享。她的笑容明媚而鲜活,与宴席上那些勾心斗角的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崔珏静静地陪着她,偶尔回应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倾听。他发现,这个看似爽朗的少女,其实有着细腻的心思。她对灯市的熟悉,并非因为贪玩,而是因为她自幼失去母亲,父亲与兄长们忙于修炼与家族事务,唯有在这热闹的市井中,才能寻到一丝属于普通女孩的慰藉。

“崔公子,你看这盏灯。”高慧兰拿起一盏绘着青山绿水的纱灯,眼中闪着光,“像不像你家《青山经》里的意境?”

崔珏接过纱灯,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心中微微一动。他低头看着灯上描绘的青山,轻声道:“青山不墨千秋画。高小姐有心了。”

高慧兰脸颊微红,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让开!没长眼的东西,敢挡本少爷的路!”

一个稚气未脱却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锦衣男童,带着几个家丁,正蛮横地推搡着一个卖糖画的老翁。老翁的摊子被掀翻在地,精心制作的糖画碎了一地,老人跌坐在地,满脸惶恐地哀求着。

“小少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就是存心的!”锦衣男童叉着腰,一脸得意,“本少爷看上你的糖画是你的福气,你还敢躲?给我砸!把他的摊子全砸了!”

周围的百姓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劝阻。有人低声议论:“那是城主家的小儿子邢少楠,惹不得啊……”

高慧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握住了腰间的短枪柄。崔珏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高小姐稍安勿躁,对付这种孩子,用不着动刀动枪。”

他松开手,缓步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邢小少爷吗?”崔珏蹲下身,与邢少楠平视,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几日不见,又长高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将来必定比城主大人还要威风!”

邢少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歪着头打量着崔珏,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崔珏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颗圆润的石头,石头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绿光,宛如一颗活着的翡翠,“重要的是,我这里有个宝贝,比糖画好玩一百倍。小少爷想不想看看?”

邢少楠的眼睛立刻被珠子吸引住了,伸手就要去抢:“给我!”

“哎,别急。”崔珏手腕一转,珠子灵巧地避开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宝贝认主,得先回答对问题才行。答对了,它就跟你走;答错了,它就会变成一只癞蛤蟆,趴在你头上三天三夜洗不掉哦。”

“你骗人!”邢少楠不信邪,但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不信?那我们试试。”崔珏笑眯眯地说,“请问小少爷,糖画老爷爷辛辛苦苦做的糖画,被你摔碎了,老爷爷会不会疼呀?”

“当然会疼!”邢少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不、不会疼!他是奴才,奴才不会疼!”

“错啦。”崔珏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手中的珠子光芒一闪,竟真的化作一只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绿色光影癞蛤蟆,“噗”地一下跳到了邢少楠的头顶上,稳稳地蹲伏下来。

“呱——”

一声惟妙惟肖的蛙叫响起。

邢少楠吓得尖叫起来,双手胡乱拍打着头顶,可那光影癞蛤蟆如同粘住了一般,怎么都弄不下来。几个家丁慌忙上前帮忙,却穿过了光影,根本触碰不到实体。

“哇——母亲!有蛤蟆!救命啊!”邢少楠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周围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那卖糖画的老翁也破涕为笑,连忙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崔珏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到哭得撕心裂肺的邢少楠面前,柔声道:“小少爷,知错能改才是好孩子。你去给老爷爷道个歉,再把摊子扶起来,蛤蟆自然就消失啦。”

邢少楠抽噎着,看了看头顶的蛤蟆,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老翁,终于咬着嘴唇,挪到老翁面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笨手笨脚地帮着扶起了摊子。

“呱。”

光影癞蛤蟆应声消散,化作点点绿光融入夜色。

“哇——”邢少楠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什么少爷体面,哭着跑向了远处的马车。

崔珏转过身,正好对上高慧兰忍俊不禁的目光。她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眼中满是笑意与赞赏。

“崔公子好手段。”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比我拿枪吓唬他管用多了。”

“对付孩子,要用心,不用力。”崔珏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眸上,“就像这灯市,灯火再亮,也不及人心温暖。”

高慧兰的脸颊在灯光下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与他并肩继续向前走去。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被摇曳的灯火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拂过,带来了远处城楼的钟声。崔珏知道,三个月后的小天地之行,注定腥风血雨。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人间烟火的灯市里,他与身边这个明媚的少女,共享了一段纯粹而温暖的时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