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借刀杀人,神霄宗的赏与罚

证道星宿 · 耳刀青袅 · 第5章 · 57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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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渐渐黯淡,化作满地焦黑的余烬。

东郊灵田内,原本被“蚀灵散”污染的痕迹,已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焚灵火烧得一干二净。空气中弥漫着赤阳灵稻秸秆燃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腥甜。

崔璋单膝跪在泥泞中,身上的神霄宗外门道袍沾满了泥水与血迹。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颤抖。

“……陆仙长,您要为崔家做主啊!那王丰巢勾结极乐门妖人,不仅中饱私囊,还企图用‘蚀灵散’毒毁青岚灵脉!若非弟子回宗述职时察觉端倪,提前赶回,这三百亩灵田,恐怕早已化为死地,神霄宗的供奉……”

崔璋说到这里,声音哽咽,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在他面前,神霄宗外务堂的陆正尧仙长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陆正尧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已经被崔璋“废去修为”、此刻正像死狗一样瘫软着的王丰巢,又看了看旁边三具早已气绝的极乐门暗桩尸体,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一个王丰巢,好一个极乐门!”

陆正尧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在寂静的灵田上空回荡。他猛地抬起手,一道青色指芒瞬间洞穿了王丰巢的眉心。

“噗!”

王丰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断了气。

“仙长英明!”崔璋再次叩首,心中却对远在暗处的崔珏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哥这招“借刀杀人”简直神乎其技。王丰巢勾结极乐门、企图破坏灵田的罪名被坐实,陆沉不仅不会怀疑崔家,反而会觉得崔家忠勇可嘉。

陆正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崔璋,神色稍缓:“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及时发现,本座险些酿成大错。此事你立了大功,本座定会如实上报宗门,为你记上一笔。”

“弟子不敢居功,全赖家族栽培。”崔璋谦逊地答道。

陆正尧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灵田深处,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扔给了崔璋。

“这是本座从极乐门暗桩身上搜出的传讯玉简。里面记录了极乐门在飞狐郡的部分暗线布局。你拿回去,交给崔家家主。另外,本座会向宗门申请,将崔家明年的供奉额度,减免两成。”

崔璋心中一震,连忙双手接过玉简:“多谢仙长赏赐!”

减免两成供奉!这在神霄宗的历史上,可是极为罕见的恩典。这意味着崔家可以多留下大量的灵米,用来供养族中修士,巩固家族根基。

“去吧。”陆沉摆了摆手,“此事暂且压下,不要让飞狐郡的其他家族知道。本座要看看,极乐门在飞狐郡,到底还藏了多少老鼠。”

“弟子明白!”

崔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

崔家大宅,书房。

崔珏坐在书案后,看着崔璋递上来的玉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大哥,陆正尧仙长不仅免了咱们两成供奉,还给了这个。”崔璋将玉简放在桌上,兴奋地说道,“这下咱们崔家,终于能喘口气了!”

崔珏拿起玉简,神识无法探入,但他知道,这枚玉简里,藏着极乐门在飞狐郡的部分情报。

“做得好。”崔珏赞许地看了崔璋一眼,“不过,这只是开始。王丰巢死了,极乐门必然会察觉到异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哥,那咱们怎么办?”崔璋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起来。

“等。”崔珏将玉简收入怀中,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极乐门在飞狐郡经营了数十年,暗线遍布。王丰巢不过是其中一环。如今这一环断了,他们必然会派人来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你明天去一趟神霄宗,把陆仙长的赏赐,原封不动地转交给祖父。告诉祖父,崔家的根基,稳了。”

“是!”崔璋重重地点头。

崔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飞狐郡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汹涌。极乐门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而他崔珏,必须在这黑暗中,为崔家点亮一盏灯。

“大哥,”崔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我听说,最近飞狐郡出了两件怪事,闹得人心惶惶。”

“哦?”崔珏转过身,目光微动,“说来听听。”

“一件是城南周家的事。”崔璋压低了声音,“听说有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背着一杆祖传古枪,游历到飞狐郡。周家那个筑基老祖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要刁难那少年。结果……”

崔璋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震撼:“结果那少年一边与周家老祖下棋,一边与周家所有高手斗法。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家所有修仙者全部倒地。那少年出手废掉了周家全部人的修为,大笑而去!”

崔珏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边下棋,一边斗法,还能废掉一个筑基家族的所有修士?

这等实力,绝非练气期所能做到。甚至,连筑基期都未必有这般游刃有余的手段。

“那少年可留下了姓名?”崔珏问道。

“没有。”崔璋摇了摇头,“只知道他背着一杆古枪,出手时枪影漫天,连周家老祖都没能挡住他一招,哦对了,只是听闻这少年报了个‘文刀’二字”

崔珏沉默了片刻,又问:“另一件呢?”

“另一件更邪门。”崔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城北那棵千年柳树下,不知何时来了个古怪老头。大雪天穿着单衣,数月不曾进食,终日吟唱古怪歌谣。有人说他是仙人,有人说他是妖魔,连神霄宗的人都去探查过,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千年柳树……古怪老头……”

崔珏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飞狐郡,要变天了。

次日清晨,飞狐郡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裹上了一层银装。街巷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厚棉衣的商贩,也是行色匆匆。

崔珏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独自走在城北的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大哥,城北风大,你身子骨弱,还是让崔安陪你吧。”崔璋昨夜临走前,再三叮嘱。

崔珏只是笑了笑,没有答应。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北那棵千年柳树下。

昨夜听了崔璋的描述,他便对那古怪老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雪天穿单衣,数月不进食,这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即便是练气期修士,在飞狐郡这样的苦寒之地,也难以长时间抵御严寒。

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也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

而且,神霄宗的人去探查过,却什么都没查出来。这说明,那老头的修为,远在陆正尧之上。

“究竟是何方神圣……”

崔珏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城北的那片空地。

一棵巨大的老柳树矗立在雪中,粗壮的树干需要十余人才能合抱。枯黄的柳条上挂满了冰凌,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在柳树下,果然坐着一个古怪的老头。

老头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披散在肩上。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麻衣,赤着双脚,盘腿坐在雪地里。

奇怪的是,他周围的雪花,在距离他三尺之外,便会自动滑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风雪隔绝在外。

老头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一首古怪的歌谣。那歌谣没有词,只有单调的曲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穿透风雪,直击人的灵魂。

崔珏站在十丈之外,静静地听着。

他虽无灵根,但常年打熬筋骨,感知力远超常人。他能感觉到,那歌谣中蕴含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仿佛跨越了漫长的岁月,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仙人坠凡尘,静待有缘人。

风霜又过境,雪夜无人闻。

金丹筑成日,莫觉血肉疼。

大恩报与我,枯木又逢春!”

当最后一个“春”字落下,崔珏耳中犹如平地炸起一记惊雷,双耳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后背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一双枯槁到只剩皮包骨的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脊背上。

崔珏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为何正午时分,竟变成了深夜?

头顶是深邃的夜空,一轮清冷的月光如银纱般倾泻而下,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漫天飞雪如扯碎的棉絮般纷纷扬扬,将这天地冻得透骨生寒。

那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柳树早已褪尽了铅华,光秃秃的枝桠如铁铸般刺向灰白的苍穹,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霜雪。

而在这风雪交加的枯树下,竟立着一个老头。

他身形佝偻得厉害,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旧弓,仿佛一阵稍大些的寒风就能将他吹折。令人咋舌的是,在这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里,他身上竟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连内里丝绵都未曾填的单薄夹衫。

那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被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的轮廓,连衣角都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风雪撕碎。

然而,老头却似毫无知觉。他枯树皮般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浑浊却深邃的双眼静静凝视着身前这棵饱经风霜的老柳。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发丝上、单薄的肩头,竟也不见融化,更不见他打半个寒颤。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截与这老柳树同根同源的枯木,在这漫天风雪中静默地伫立着,任凭冰霜覆体,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与死寂。

崔珏看着这幅景象,忍不住愣愣出神。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这种颠倒昼夜、逆转阴阳的神通,怕是神霄宗的筑基老祖也做不到吧?难道这位是哪位大宗门或者朝廷的大人物、大真人?他唱的那首词又是什么意思,是在等我吗?还是需要我替他做什么事?可我一个无法采气的凡人之躯,又能有什么作用?

“小子!”

老头并未张口,但崔珏的脑海中却凭空炸响一声惊雷,震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眼前老人单薄的外衣猛然敞开,露出皮包骨般的胸膛,根根肋骨分明。紧接着,那二十四根肋骨竟发出“噗嗤噗嗤”的异响,生生撕开皮肉,从胸腔中向外展开!

没有心脏。

其他内脏混杂着鲜血淌了一地,在月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我等你很久了,你终于来了,不枉我用你的命数牵引。”老头面无表情,幽幽开口道,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中飘来,“你能把你的心,借给我吗?”

崔珏虽已十四岁,但哪里见过这么骇人的一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脏突突猛跳,险些要从口中吐出来。他浑身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结成冰珠。

“你小子有点意思。”老头咧开嘴呵呵一笑,老态龙钟的面容竟然显现出几分和蔼可亲来,配上那敞开的胸腔,诡异至极,“我这幅样子都没有吓晕你。我为你摸骨观姿测根之后,再见你小小年纪心智之坚,更是让我确信,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崔珏看着这老怪物身体与面容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更是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老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缓缓将展开的肋骨收回收回胸腔。那些撕裂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眼间便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别怕。”老头重新披好外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你的心,不是现在。等你准备好了,我会来取。”

他转过身,背对着崔珏,目光再次望向那棵老柳树。

“记住那首歌。”他的声音在风雪中飘忽不定,“金丹筑成日,莫觉血肉疼。大恩报与我,枯木又逢春。”

“等你将来结成了金丹,自然会明白今日之因。”

崔珏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却死死盯着老头的背影,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子里。

金丹?

他一个无灵根的凡人,连采气都做不到,如何结成金丹?

可老头的话,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前辈……”崔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开口,“晚辈……如何才能……结成金丹?”

老头没有回头。

“路,在你脚下。”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等你。”

话音落下,老头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

片刻之后,他彻底消失了。

只有那棵老柳树,在月光下静静矗立,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珏跪在雪地里,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金丹……枯木逢春……”

崔珏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不知道这老头究竟是谁,也不知道“借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与这个古怪的老头、与那首诡异的歌谣,紧紧绑在了一起。

风雪渐大,崔珏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而在他的身后,那棵千年柳树的枝桠上,忽然飘落了一片枯黄的柳叶。

柳叶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仿佛一声叹息。

又仿佛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