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燕语闹医堂,烟火慰平生

证道星宿 · 耳刀青袅 · 第79章 · 20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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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川郡的冬,来得比往年更急些。

初雪落下时,济世堂檐下的风铃被冻得哑了声,连窗棂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可堂内依旧温暖如春——炭盆里的松木燃得正旺,艾草与陈皮的苦香混着烤红薯的甜腻,在穿堂风中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将外界的寒凉尽数隔绝。

崔珏坐在诊桌后,指尖捻着一枚新制作的狼毫笔,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边地草药图谱》上,神色沉静如水。

自从半年前陆月芳第二次登门后,他的生活便多了一道无法忽视的杂音——那少女像一株不知疲倦的藤蔓,缠上了他这株沉默的梅树,用她的吵闹与直白,一点点撬开了他沉寂三年的、属于人的角落。

“崔大夫!我来啦!”

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雀跃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内的宁静。陆月芳跨进门时,带进了一股属于冬日的寒气与烤红薯的甜香。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蓝短打,袖口束得紧紧的,腰间别着的未开刃短刀换成了一个绣着燕子纹样的布包。

右眼角下的泪痣被热气蒸得微红,衬得那双眼睛更显明亮与鲜活。

她大步走到诊桌前,没有坐下,只是将布包往桌上一放,语气比上次更轻快、也更理直气壮:“这是我义父让我带给你的谢礼,说是感谢你治好了我的失眠。还有,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你凝练灵砖的法子——我最近总觉得灵气在识海里乱窜,怎么都聚不成珠子,你快教教我!”

她说得毫不客气,连请教都说得像命令。

可崔珏能从她眼底的笑意、指尖的温度以及布包里传来的、属于人的暖意中,看出一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少女,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她的信任与依赖。

她的厚脸皮是壳,玩乐是表,而那份没说出口的善,藏在她每次进门时下意识擦净鞋底的动作里,藏在她帮忙抓药时特意放轻的力道中,更藏在她明明早已痊愈却依旧隔三差五跑来的执拗里。

崔珏放下手中的灵砖,抬眸望向她,语气平和如常:“姑娘身体早已康健,无需再服药。至于修行之法,在下不过是个游医,对凝练灵砖知之甚少,实在无法为姑娘解惑。姑娘身为城主义女,府中自有高人指点,何必舍近求远?”

他说得从容。

陆月芳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从他平静的脸上扫过,从他温润的眼神中穿过,试图找出一丝松动、一点无奈、半分属于默许的痕迹。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的理直气壮化作了近乎撒娇的耍赖:“我不管!府里的高人都说我根基不稳!心性浮躁!骂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就你不骂我,还给我开有效的药方。你不教我,我就在这里坐着,坐到你愿意教为止。反正我身体好了,来这里帮忙抓药、扫地、烤红薯,也算报答你的恩情嘛!”

她依旧是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毫无章法,毫无遮掩。

崔珏的心神微微一动。

他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和如常:“……姑娘若要帮忙,便去后院把晒干的艾草收了吧。至于修行之法,在下确实无能为力。姑娘若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济世堂的门永远为姑娘开着。”

他说得坦然,眼神都没有半分偏移。

陆月芳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眼底的明亮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照亮了整个济世堂。

她转身蹦跳着往后院跑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崔珏看着她跑向后院的背影,心底深处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无奈的波澜。

他想起了家中的妹妹崔瑜。

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幼时崔家四名少年一同练武一同读书习字的时候,总是装成可怜巴巴的样子来逃课,大一些的时候又迷恋上了制香。

每次自己和天分最高的二弟一同出门时总会拜托自己回家时帮她带回制香材料,三年前的变故猝不及防,自己逃的狼狈,逃的匆忙,并未来得及与最宠爱的妹妹告别。

现在,陆月芳来了。

她不是崔瑜,永远不会是崔瑜。但她是他沉寂三年的生活里,重新照进来的一缕光,是他作为人的部分,重新苏醒的一点温度。

“崔大夫,这是什么?”陆月芳站在后院,手里攥着一株药材,清秀的少女满脸笑意。

“那是当归。”崔珏一边为一名两鬓斑白的老人把脉,一边冲院中少女道:“让你帮我把晒干的艾草收一下,你乱动什么,莫不是陆姑娘不认得药草。”

被把脉的老人接话道:“崔大夫,小孩子身体康健并无病症,当然不识得药物。”

后院的少女闻言一边把药材放回原位,一边扭头道:“老人家,我可不是小孩子,我只比崔大夫小三岁而已,再而言之,莫说是我,就是老人家也未必认全这后院的所有药材,崔大夫,你说是也不是?”

崔珏号完了脉,和老人对视一眼,二人抚掌大笑起来。

陆月芳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和我说来听听。”

医馆众人也是欢笑起来。

“真是伶牙俐齿。”崔珏摇了摇头。

“不说算了,等我收完晒干的艾草就去烤红薯吃,一口都不让你吃。”少女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手脚麻利的把药材收起来后一路小跑去柴房抱来一把枯干的木材聚成堆状,然后点燃了柴堆,又从布包掏出了两个红薯丢进了火堆。

崔珏一边继续为病患问诊开药,一边扭头对后院蹲一旁双手托腮看着火堆无所事事的少女道:“收完了艾草,再帮我把别的药材也一齐收了吧。”

少女闻言立起,双手叉腰道:“你还真是毫不客气,真把我当你的伙计了。我又不认得这些杂七杂八的药材都是什么,等下给你毁了几样,可莫要让我赔钱。”

崔珏又道:“你只需帮我收进药房便可,不需认得药材,改日我请你吃大餐。”

暮色渐沉,冬意渐浓。济世堂的灯火亮了起来,将崔珏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像一株梅树在夜色中静静生长。

后院传来的是艾草收拢的窸窣声与烤红薯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