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黄昏

茫茫九洲我主沉浮 · 伺阳斋主 · 第1章 · 42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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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泣血,赤晖漫洒千里疆场,将苍茫边境染作一片凄艳赤红。

焦黑冻土之上,断戟折旗狼藉横陈,烈烈晚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焦气,弥漫四野。远山鸦唳声声,凄厉穿破沉暮,为这片尸骸遍地的古战场,平添无尽苍凉萧瑟。

高坡之巅,叶玄孑然独立,长枪拄地,堪堪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身玄铁战甲早已满目疮痍,刀痕剑疤纵横交错,干涸的暗红血痂层层覆甲,烙印着十日血战的惨烈风霜。战盔早已遗失无踪,墨色长发被血汗浸透,凌乱贴覆额角,唯剩一双眸子,如苍鹰掠野,锐利凛冽,历经连番死战,依旧未折半分锋芒。

“将军,全军清点完毕。”

副将陈烈拖着负伤残腿,踉跄上前,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沙场血战的疲惫与沉痛。

“五千边军精锐,死守十日,如今……仅余三百七十六人,尚能持戈而立。”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

叶玄眸光沉敛,缓缓扫过坡下残兵。

幸存的士卒个个甲破身伤、面染血污,身形疲惫佝偻,却无一人颓靡溃散,皆是目光灼灼,死死凝望着身前主将。这群随他浴血戍边、同生共死的弟兄,以血肉之躯死守国门,终究难逃死伤殆尽的惨烈。

“敌军动向如何?”

叶玄声线低沉沉稳,历经百战依旧铿锵有力,不见半分颓丧。

“北狄大军暂且后撤休整,斥候探报,敌兵于十里之外重整阵型,蓄势待发,不出入夜,必将再兴猛攻。”陈烈双拳紧握,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将军,我军伤亡殆尽,箭矢粮草皆空……此阵,怕是无力再守。”

沙场绝境,前路晦暗,早已是强弩之末。

叶玄默然伫立,望向沉沉暮色,片刻后抬手,轻轻拍了拍陈烈的肩头,字句沉稳,安定人心:“传令全军,固守阵地,死撑今夜。赵将军援军旦夕将至,最迟明日破晓,援军抵疆,我等便可绝境逢生。”

陈烈眸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重重点首,转身奔赴阵前传令。

绝境之中,援军便是唯一的星火希望。听闻此言,一众疲敝士卒瞬间抖擞精神,忍着浑身伤痛,相互包扎创口、整理残戈断甲,死寂的阵地之上,重燃一丝生机。

唯有叶玄独立高坡,眉峰微蹙,心底隐藏层层阴霾。

三日前,他便遣传令兵星夜奔赴后方求援,可时至今日,音信杳无,前路通路尽数断绝,仿佛后方朝堂早已将这支死守边疆的孤军彻底遗忘。

他心底疑虑丛生,可身为一军主将,身系数百弟兄性命,纵心有惶惑,亦不可流露半分。

“将军,且饮口水润喉。”

一名少年亲兵上前,双手递上水囊。

少年名唤小武,年不过十六七,眉眼尚带青涩,三月前入伍,便编入叶玄亲卫,随军征战,屡经生死。

叶玄接过水囊,轻抿一口浑浊清水,稍稍消解喉间灼涩干裂。他望着少年稚嫩却坚毅的眉眼,轻声发问:“怕吗?”

小武脊背挺直,目光澄澈坚定,字字铿锵:“追随将军戍边杀敌,死生无惧!”

叶玄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正欲出言安抚,远处骤然传来急促轰鸣的马蹄之声,破风踏野,由远及近。

阵前士卒瞬间神色紧绷,尽数握戈戒备,杀气骤然凝起。

下一瞬,瞭望兵高声疾呼,声震四野:“是己方旗号!是赵将军援军!援军到了!”

一语落定,死寂的战地瞬间沸腾!

连日血战的疲惫、濒临绝境的惶恐尽数消散,幸存的士卒振臂欢呼,声震云霄,无数伤痕累累的将士相拥而庆,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叶玄紧绷数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连日压在心头的千斤重负,悄然卸下大半。

远方烟尘滚滚,铁骑奔腾,一队精锐骑兵疾驰而来,旌旗猎猎,风中“赵”字大旗鲜明夺目,正是他们日夜期盼的朝廷援军。

“撤去路障,大开防线,迎接友军入阵!”

叶玄沉声下令。

士卒们即刻撤去临时堆砌的防御障碍,让出通阵要道。叶玄理了理残破褶皱的战袍,携陈烈等残存将领,迈步走下高坡,亲迎援军。

铁骑越来越近,银甲亮刃映着血色残阳,熠熠生辉,阵型齐整划一,气势凛冽浩荡。

可就在此时,叶玄瞳孔骤然微缩,心底警兆陡生!

长途奔袭驰援之军,理应人困马乏、甲胄蒙尘,可眼前这支骑兵,甲胄崭新锃亮,兵锋凛冽无匹,阵型规整得毫无瑕疵,不似驰援疲兵,反倒如蓄势待发、整装待战的精锐死士!

阵型排布、铁骑姿态,分明是冲锋绝杀之势!

“不对!”

叶玄脚步骤然定格,厉声暴喝,声裂长空:“全员戒备!速速防御!”

为时已晚!

前排奔袭的铁骑将士,骤然抬手,寒光骤闪!

冰冷弩箭上弦搭机,泛着森然寒芒,在血色夕阳下折射出夺命流光。

刹那之间,箭雨破空,雷霆倾泻!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群过境,精准笼罩毫无防备的边军阵地。

凄厉惨叫骤然四起,猝不及防的士卒成片倒地,滚烫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脚下焦黑土地。

满目猩红,触目惊心。

“为……为何?”

陈烈瞠目欲裂,满脸难以置信的悲愤与错愕。他未及躲闪,一支淬毒弩箭穿胸而过,鲜血瞬间浸透甲衣,身躯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甘与不解。

叶玄快步上前,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副将,双目赤红如血,滔天怒火席卷胸腔。

他终于彻底明白。

无援军、无生机、无朝堂体恤!

所谓驰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杀陷阱!

这群千里奔袭的铁骑,不是救他于绝境的友军,而是前来斩尽杀绝的刽子手!

铁骑向两侧分列,一名身披鎏银战甲的中年将领策马而出,身姿矜傲,面容冷漠,正是奉命驰援边疆的主帅赵明远。

他冷眼俯瞰下方遍地死伤,望着满目惨状,唇角竟勾起一抹凉薄讥讽的笑意。

“叶将军,久守边疆,别来无恙?”

赵明远语调慢条斯理,字字冰冷,毫无半分同袍情义。

“朝廷密令:边军主将叶玄,私通北狄,叛国背君!麾下余党,尽是附逆乱军,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派胡言!”

叶玄目眦欲裂,齿间渗血,怒声嘶吼,震彻沙场!

“我叶家三代戍边,世守国门,血染北疆千里,满门忠烈,日月可鉴!何来通敌叛国之罪!”

赵明远淡淡摇头,眼底毫无波澜,只剩趋炎附势的凉薄:“叶将军,沙场勇武,奈何不懂朝堂世故。要怪,便怪你不识时务,挡了不该挡的路,碍了不能碍的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冷厉下令。

第二轮箭雨,再度蓄势待发!

“全员散开,寻掩体避险!”

叶玄强忍滔天悲愤,拖着重伤的陈烈,极速后撤避敌。

残存的边军将士幡然惊醒,慌乱四散躲避。可方才为迎援军,阵地防御尽撤,旷野开阔无遮,众人全然暴露在箭雨覆盖之下,身陷绝境,无路可避。

漫天箭矢再度倾泻而下,夺命寒光横扫阵地,每一轮落箭,都带走数十条鲜活性命。

少年亲兵小武奋不顾身,举盾飞扑至叶玄身前,拼死格挡流箭。下一瞬,一支凌厉弩箭穿透木盾,狠狠钉入他的大腿!

剧痛袭来,小武身躯一软,轰然跪地,血色瞬间浸透裤腿。

“将军!快走!”少年咬牙崩血,强忍剧痛挣扎起身,眼底满是赤诚决绝,“属下誓死断后,您速速突围!”

叶玄环顾四周,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一个个追随他浴血厮杀的弟兄,一张张赤诚忠勇的脸庞,正在他眼前接连倒下,血染沙场,死不瞑目。

他一身傲骨可战天斗地,可面对同袍背叛、朝堂构陷、无差别的屠杀,却束手无策,无力回天。

后方尘土飞扬,朝廷步兵已然合围而至,铁桶之势,意在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我岂能弃弟兄于不顾!”叶玄紧握长枪,枪身铮铮震颤,杀意滔天。

“将军!”陈烈咳血不止,死死攥住叶玄臂膀,气息微弱却字字泣血,“叶家三世忠良,唯剩你一脉独苗!你不能死!活下去!活下去为我等枉死弟兄,为北疆亡魂,洗刷冤屈,报仇雪恨!”

言毕,陈烈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狠狠推开叶玄!

他踉跄起身,手持残戈,向着漫天铁骑悍然冲锋,声嘶力竭的怒吼响彻血色黄昏:

“边军将士,死战不退!随我杀敌,护将军突围!”

残存的百余残兵,无人畏缩,无人逃窜。

明知前路必死,依旧全员提戈反扑,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生的屏障,只为替自家主将,争一线渺茫生机!

残阳泣血,壮士赴死,义无反顾!

“不——!”

叶玄目眦欲裂,肝胆俱裂,想要冲阵相救,却被数名亲兵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将军!走啊!留得青山,方能报仇!”小武泣声嘶吼,伤口血流不止,依旧死死护住他的身后。

叶玄被众人强行拖拽着向后急退,眼睁睁看着陈烈、看着一众忠心弟兄,倒在敌军铁骑利刃之下,血染荒场,尸横遍野。

胸腔怒火焚骨噬心,滔天恨意与无尽悲戚席卷神魂,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赵明远立于马上,冷眼旁观这场屠戮,唇角笑意愈发冰冷,抬手遣出一队精锐铁骑,绕开战阵,穷追不舍,誓要取叶玄首级。

“全员分散突围!”

绝境之中,叶玄瞬间稳住心神,厉声下令,“所有人黑石峡谷汇合!”

剩余亲兵含泪领命,即刻四散奔逃,各自引开追兵,以自身性命,为主将分流追杀。

唯有小武寸步不离,死死追随左右,目光决绝:“属下誓死追随将军,不离不弃!”

二人借着复杂地势,一路狂奔疾走,身后马蹄轰鸣,追杀之声步步紧逼,如附骨之疽。

慌不择路间,两人钻入乱石嶙峋的荒谷,暂且甩开追兵纠缠。

喘息片刻,小武陡然瞳孔骤缩,惊声低呼:“将军!你的手!”

叶玄垂眸望去,心头骤然一震。

他的左手掌心,竟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微光,温热灼热的奇异触感顺着掌心经脉,飞速蔓延四肢百骸,滚烫灵力游走血肉骨骼之间,似有某种沉寂万古的神秘力量,正在他体内骤然苏醒。

抬掌细看,掌心皮肉之上,一枚纹路繁复、古朴玄妙的金色印记缓缓浮现,流光浅浅浮动,透着亘古苍茫的神秘气息。

这印记陌生至极,穷尽毕生记忆,他从未见过分毫。

正当他怔然凝视掌心秘印之际,身后马蹄声再度逼近!

追兵已然锁定踪迹,围堵而来!

“将军快走!我来拦敌!”

小武不假思索,骤然奋力推开叶玄,手握短刀,毅然转身,迎着黑压压的追兵直冲而去,以单薄少年之躯,悍然阻千军!

叶玄欲要阻拦,脑海骤然一阵天旋地转。

体内灼热之力愈发狂暴,掌心金印光芒暴涨,滚烫灵力冲击神魂,让他头晕目眩,身形踉跄着靠在冰冷巨石之上,眼前视野层层模糊。

意识沉沦的边缘,万千陌生画面涌入脑海——

古战场狼烟万里,千军万马嘶吼震天,金戈铁马踏碎山河,无数跨越万古的杀伐与征战,在他识海之中轮番闪现。

一股磅礴浩瀚、古老苍茫的绝世力量,挣脱桎梏,彻底觉醒!

“在这里!叶玄在此!”

追兵厉声喝喊,刀锋凛冽,步步逼近,杀意凛冽刺骨。

叶玄竭力想要抬手握枪反击,可身躯沉重如灌铅,全然不听使唤。

就在长刀破空、即将斩落头颅的生死一瞬!

掌心金色秘印骤然炸裂,刺目金光冲天而起!

一股碾压万物的磅礴力量,如决堤洪水般席卷全身,冲刷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血色残阳之下,濒临沉沦的少年眼眸骤然睁开!

漆黑瞳孔深处,一抹璀璨金芒一闪而过,凛冽霸道,傲视苍茫!

浴火之躯,绝境新生!

一代乱世雄主,自此,逆天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