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投降的人,刚出门就死了

天下神通皆有债 · 原上有书 · 第19章 · 32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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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闸落下不到一刻钟,收尸营便开始争吵。

“交出石六!”

“趁防火沟没挖完,杀出去!”

“巡官已经查案,等司契院来人便能活!”

一百多人分成三拨。有人握刀,有人抱着孩子般抱住证词,也有人只是蹲在墙角,反复说自己不想参与。

陆沉舟没有喊口号。

他让王二虎抬来一块门板,写下五行字。

营内:一百零七人,可战三十九,重伤二十一。

营外:至少四百军卒,床弩六架,黑油十二车。

粮:两日。

水:一日半。

司契封验期限:还剩五日。

“交石六,军方是否放人?”有人问。

陆沉舟在旁边写:未知。阵亡原册仍有全部姓名。

“夜袭胜算?”

“正面冲门,不到一成。”

“等巡官上级?”

苏晚照自己回答:“我的官印冻结,回令可能被换。援兵是否会来,未知。”

他没有替众人选择,只把每条路的代价写清楚。

韩烈从可战者中挑出十二名老兵。标准不是武艺最高,而是昨夜曾在能逃时回头救人。方岳、王二虎都在其中。

“这十二人守门、巡墙、传讯。”韩烈道,“谁再喊着冲出去,先跟我算床弩能穿几个人。”

马三刀接管仓库、尸道与药材,把粮按伤势分配。苏晚照带识字者整理证词,确保任何一人死亡都不至于让证据链断掉。

临时团队第一次有了分工。

不是因为所有人信陆沉舟,而是因为门板上的数字没有骗他们。

下午,营外开始挖防火沟。军卒把黑油引向四面墙根,又在上风口堆湿柴。火烧起来后,浓烟会先灌满营地,再烧毁尸体与文书。

他们只剩一夜。

石六把身份牌交给陆沉舟:“我出去。”

“做什么?”

“我才是玄骑证人。我走出门,他们会先抓我。你们趁乱从另一边送证据。”

“存活概率不到一成。”

“你不拦?”

“这是你的命,我只把代价说清楚。”陆沉舟指向原册灰印,“即使军方不当场杀你,禁言契也可能销掉姓名。你出去能拖延半刻,不能解除一百零七人的死名。”

石六沉默很久,把身份牌重新挂回颈间:“那我留下。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活着作证比死得像英雄有用。”

黑册中,他的名字因此清晰了一分。

陆沉舟准备把三份证据送出营。一份是阵亡簿灰烬,一份是三百七十二枚尸指印,最后一份是二十七处寿村名单。

运尸暗渠共有三条,出口分别通往焚尸坡、乱葬岗与军医后院。韩烈带人逐一探查,每个出口都有军犬与弓手把守。

“崔照山连死人出去的路都封了。”王二虎道。

马三刀犹豫片刻:“还有一条逆向尸道。”

“通哪里?”

“铁骑营。特殊尸体从那边送来,不走地面。入口在旧殓房,但十年前便封了。”

韩烈立刻主张从尸道进入眠马窟,偷走原始军契。苏晚照却认为必须先找阵亡原册,否则他们即便潜入铁骑营,军方也能远程把营中所有人判死。

“原册不一定在铁骑营。”陆沉舟想起投降者颈后灰印,“若离得太远,死名确认不会这么快。至少有一册藏在收尸营附近。”

争论尚未结束,侧门传来响动。

三个杂役偷走钥匙,正准备开门投降。

为首者叫孙庆,妻子即将生产。他哭着说自己只想回家,军方承诺只要交出石六位置便免罪。

韩烈要拦,陆沉舟却让开道路。

“你可以走。”

孙庆愣住。

“出去前,把你知道的代价听完。阵亡簿写你死于逃营后尸毒发作;门外弓手已经上弦;军方需要一具尸体证明营内有疫。”

“他们答应不杀我!”

“也许他们会守信。”陆沉舟把选择还给他,“门就在这里。”

孙庆看向营内,又看向门缝外的军旗,最终还是拉开侧门。

“我没犯罪!我是来投降的!”

他举起双手走出三步。

嗖!

一支弩箭贯穿胸口。

孙庆难以置信地低头,第二、第三支箭紧随而至。他倒在侧门外,鲜血流进防火沟。

营内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苏晚照取出残存的阵亡副页。孙庆名字旁的灰印,在尸体倒地瞬间转为血红。

与此同时,地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这笔死亡盖上印章。

陆沉舟蹲下,手掌贴住地面。

黑线没有伸向铁骑营,而是钻入收尸营北侧旧殓房。

原册就在他们脚下。

孙庆的尸体还躺在门外。军方不许收尸,仿佛只要尸体留在那里,投降即死的事实就能持续震慑营中人。

陆沉舟让人把一块空白尸牌从门缝推过去,在牌上写明孙庆姓名、死因和射箭方向。即使拿不回遗体,也不能让军方把他重新写成尸毒发作。

牌子刚碰到血,北侧旧殓房又传来盖印声。

原册会根据现实补全细节,却也需要附近的眼睛确认死亡。营吏、墙上的契阵或者某件证物,就是那只眼睛。

众人重新检查营地,最终在四面屋檐下找到十二只铜乌鸦。鸟眼嵌着黑蜡,每一只都朝向院中。过去所有争吵、逃跑与死亡,都被铜乌鸦传入原册。

韩烈抬枪要砸,苏晚照拦住:“砸掉会让军方知道我们发现了监视。”

陆沉舟让马三刀给铜乌鸦换方向。三只对准空尸房,三只对准水井,其余全部望向一排写着“仍然活着”的尸牌。

原册收到的最后画面,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百多个名字。

营外很快察觉异常。招降声变成威胁,说一刻钟后断绝最后水渠。

马三刀清点水缸,只够每人三碗。有人主张先给能战者,有人坚持伤者优先。陆沉舟仍不替他们决定,而是写出分配结果:能战者多喝半碗,可多守两个时辰;重伤者少半碗,死亡风险增加三成。

最终十二名老兵主动让出半碗水。不是陆沉舟命令,而是他们看见代价后自己的选择。

韩烈把十二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巡墙,第二组保护证据,第三组看守内部侧门。昨夜想绑石六的三名杂役也申请守门,因为孙庆的死让他们明白,投降并不存在。

苏晚照把所有选择记录下来:“为什么连让水也要写?”

“今日不写,明日有人会说是我逼他们。”

“你越来越像司契师。”

“我只是见过太多死人的话被活人改掉。”

逆向尸道的入口仍需寻找。马三刀回忆,特殊尸体每次送来前,旧殓房都会传出三长两短的敲棺声,随后停尸棚地面会出现新鲜车辙。

他们沿车辙找到一块没有灰尘的青砖。砖下不是通道,而是一只转动机关,必须用阵亡尸牌才能开启。

韩烈拿出自己的阵亡牌:“总算有点用。”

机关只转半圈便卡住。牌上“逃卒”与“阵亡”冲突,无法获得尸道承认。

石六的身份牌可以开启,却会立刻通知铁寝门卒。众人决定暂不动机关,先处理近在脚下的原册。

营外忽然传来争执。负责挖沟的二十名士卒要求查看阵亡名单,崔照山亲卫拒绝,双方险些动刀。

陆沉舟隔墙喊出其中三人的预定死法。第一人将被写成救火烧伤,第二人是吸入尸毒,第三人则会被北原冷箭射死——可今晚根本没有北原人。

挖沟声停了。

封锁并非铁板一块。外面的士卒也开始明白,收尸营烧完后,下一个要闭嘴的就是他们。

就在此时,旧殓房下方又响一声印落。

孙庆名字之后,一道空白墨线缓缓延伸,似乎正在寻找第二个愿意投降的人。

陆沉舟握住缝尸刀:“不能再等。”

“先下殓房,找原册。”

行动前,陆沉舟把选择再写到门板上:留在地面守营,存活机会不明;下殓房可能触发军契,但有机会解除死名。

没人被强迫进入。最终韩烈、马三刀、苏晚照、王二虎和六名识字老兵同行,其余人负责火攻防线。三个曾试图绑石六的杂役选择留下守侧门,并主动把钥匙交给方岳。

石六要求下去,被陆沉舟拒绝的不是身份,而是身体状况:“你现在走十步便会触发旧伤。留在地面,把眠马窟路线画完。不是保护你,是分工。”

石六接受了。他在图纸每个入口旁写下自己能想起的复生编号,任何记忆一旦被禁言契抹去,纸上仍有痕迹。

孙庆尸牌被固定在侧门内。马三刀又为他补写一句:本人因轻信招降出门,不代表同意成为疫亡证据。苏晚照按下个人见证印。

门外军方试图抢走尸体,弓手却因自己的名字也在预定死表上而犹豫。双方僵持间,陆沉舟用停尸钩把孙庆遗体拖回门内。

他不是英雄,也曾想出卖同伴,但仍有资格以真实死因入殓。

陆沉舟合上他的眼睛:“孙庆,死于军方招降后的弩杀。债主有名。”

黑册落下一笔。

北侧地下随之再次传来盖印声,位置比先前清晰十倍。

原册正在回应这句真实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