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血雾
离开天书院的第七天，队伍进入了青石峡谷。
两道高耸的山峰夹着一条窄长的峡谷，谷底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两侧岩壁上长满了青苔，下面是被雨水冲刷出的青黑色石层。秦无隅走在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山壁，眉头微皱。
“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警惕，快速通过峡谷，不要停留。”
命令很快传遍队伍。五十多人加快了脚步，沿着山道快速前进。沈墨走在中间，命痕之眼在瞳孔深处微微发光，扫描着周围。峡谷两侧山壁上的命气纹路杂乱无章，大部分是山石和苔藓的自然命纹，但有几处出现了不自然的断裂——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断面平滑得像镜面。
“大长老。”沈墨加快脚步走到秦无隅身边，低声说，“山壁上有几处命气纹路被切断了，断面太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
秦无隅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沈墨指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命气纹路被人为切断，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峡谷里布置了阵法。
“所有人，撤退——”
话还没说完，峡谷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峡谷入口处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翻滚的暗红色雾气。雾气迅速扩散，像一张巨大的血网，将整个峡谷笼罩其中。
“噬命雾！”秦无隅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所有人，不要动用命术！噬命雾会吞噬天地命气！”
但已经晚了。有几个弟子本能地催动了命气护体，命气刚释放出来就被血雾吞噬殆尽，非但没形成保护，反而因为命气被强行抽走导致经脉受损，当场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沈墨站在血雾中，感觉到周围天地间的命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尝试催动凝气术，发现三环回路中的命气也开始被拉扯——但拉扯速度比正常命师慢得多，因为凝气术的命气独立于天地命气之外。他还能用命术，只是消耗会增大。
“有意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峡谷上方传来，“秦无隅，你的弟子们好像不太听话。”
秦无隅抬起头，血雾中，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岩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血雾中发着光，像两颗燃烧的血炭。身后站着两个同样黑袍的人。
“血命师。”秦无隅缓缓说，手在袖子里握紧了，“玄门的人。你们的主子终于忍不住了？”
“秦大长老好眼力。”屠三从岩壁上跳下来，双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地面立刻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不过，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的目标是——他。”
屠三抬起手，指向沈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墨身上。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屠三，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牙齿上有血。刷牙不用心，做杀手也不专业。”
屠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被猎物逗乐的残忍。他舔了舔牙齿上的血迹：“沈墨，你果然和情报上说的一样——嘴贱。不过没关系，死人的嘴，再贱也没用。”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血命师同时出手。左边的血命师双手结印，峡谷地面上涌出无数暗红色血线，像蛇一样朝弟子们蔓延过去。右边的血命师掏出一把暗红色匕首，匕首上刻满了扭曲的命纹，出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一下。
“所有人，退后！”秦无隅大喝一声，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把金色命气长剑凝聚成形。虽然噬命雾吞噬了大部分天地命气，但秦无隅毕竟是八痕天命，体内储存的命气远超常人，依然能发挥出四痕水平的战力。他挥剑斩向地上的血线，金色剑光扫过，血线被斩断了一大片，但断开的血线立刻又连接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没用的，秦无隅。噬命雾中，你的命术威力削弱五成，而我们的血命术增强三成。”屠三张开双臂，暗红色命气从他体内爆发，在血雾中形成一道高达三丈的血色虚影，“在噬命雾中，我是六痕巅峰。”
他一步踏出，血色虚影随之而动，一拳砸向秦无隅。秦无隅举剑格挡，金色剑光与血色虚影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峡谷两侧山壁被冲击波震得碎石纷飞，秦无隅脚下的青石地面裂开了十几道裂缝，但他一步未退。血色虚影被反震了回去，屠三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八痕天命，果然名不虚传。在噬命雾中还能挡住我全力一击。但你能挡住我，能挡住他们吗？”
秦无隅回头一看，脸色变了。另外两个血命师已经冲进了弟子群中，血线在地面上蔓延，十几个弟子被缠住，命气被疯狂抽取，脸色苍白，跪倒在地。右边血命师挥舞匕首，暗红色刃气暴雨般射出去，弟子们的护体命气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刃气穿透而入。
苏晚照出手了。
她右手一翻，命笔在掌心浮现，银白色笔尖在血雾中格外醒目。她持笔在空中疾书一个“迟”字——字成型的瞬间，周围三尺范围内的血雾忽然变得极慢，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液体中。迟境虽然还未完全成型，但在小范围内改变时间流速，已经能做到。
“迟境”笼罩了周围十几个弟子，血线在迟境中变得极慢，弟子们趁机挣脱了束缚，向后撤退。苏晚照站在迟境中央，白衣在血雾中翻飞，命笔不断书写，但额头也渗出了汗珠——在噬命雾中维持迟境，命气消耗是平时的三倍。
“六痕皇命，时间领域。小姑娘，你不错。”右边的血命师语气里带着病态的欣赏，“但时间领域最耗命气，在噬命雾中，你能撑多久？三十息，还是五十息？”
他举起匕首，无数道刃气暴雨般射向苏晚照。刃气射入迟境，速度立刻变慢，但刃气太多了，有些从迟境边缘绕了过去，射向苏晚照身后的弟子们。
“赵青石！”苏晚照喊道。
“来了！”
赵青石蹲在地上，双手按在地面，地面上忽然亮起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阵法——不是逃命阵，而是防御阵。阵法启动的瞬间，一道金色光罩从地面升起，将周围二十多个弟子笼罩其中。刃气射在光罩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光罩剧烈震动，但没有碎裂。
“扛得住十息！”赵青石咬着牙，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四痕道命的修为维持一个能抵抗五痕巅峰攻击的防御阵，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我来帮忙。”陆小棠蹲在赵青石旁边，双手按在他背上，将自己的命气传输过去。她的命气中蕴含着医修特有的治愈之力，注入赵青石体内后，能帮他稳定经脉，延长命气输出时间。
“二十息。”赵青石声音比刚才更吃力了。
右边那个血命师看着防御阵，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双手结印准备发动更强的攻击。他知道，只要破了防御阵，这些弟子就是砧板上的肉。
但他忘了一个人。
沈墨。
---
沈墨在血命师发动攻击的时候，没有出手。不是害怕，而是在观察。命痕之眼在血雾中格外活跃——血雾吞噬了天地命气，但命痕之眼看的是命痕本身，不受影响。他能看到血命师的命痕结构：以自身命痕为核心，向外连接着无数道细小的血线，每一条血线都连接着他们曾经吞噬过的命师的命痕碎片。这是一个由无数人的命拼成的拼布。
沈墨盯着那个正在攻击防御阵的血命师，看到了他命痕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左肩下方三寸处，所有血线的汇聚点。如果这个节点被破坏，整个命痕网络就会崩溃。
但那个节点被层层血线包裹，正面攻击很难打到。
沈墨没有正面攻击。他蹲下身子，右手按在地面上，催动凝气术。三环回路中的命气涌入地面，在地底形成了一条细密的命气线。这条命气线在地底穿行，绕过血命师的正面，从他的脚下钻入身体，顺着经脉无声无息地向上爬，一直爬到左肩下方三寸的位置。
然后，沈墨引爆了那条命气线。
不是大爆炸，而是一个极小的爆裂——精准到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沈墨的命痕之眼能看到，那个汇聚节点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很小，但足够了。节点是所有血线的汇聚点，一旦出现裂纹，整个命痕网络就会产生连锁反应——血线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被吞噬的命痕碎片开始互相排斥，血命师的力量开始失控。
“什么——”
血命师脸色大变，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感觉到体内的命气正在疯狂地逆流，无数被吞噬的命痕碎片在体内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拼命催动命气，试图稳住节点，但已经来不及了。裂纹越来越大，命痕网络崩溃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解，暗红色的血丝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布满了全身。
“老三！”屠三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血命师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左肩，嘴里喷出一口黑血——里面混杂着无数命痕碎片的残渣。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的血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人像是被一张血网从内部包裹住了。
“谁……谁干的……”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沈墨正蹲在地上，右手按在地面，命痕之眼在瞳孔深处发着墨金色的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你……你在地底……”
“对，在地底埋了一根命气线，钻到你肩膀下面，炸了你的命痕节点。不是很大的爆炸，针尖那么大的小爆裂。但你的命痕网络太精密了，精密到容不得一点瑕疵。针尖大的裂纹，就足够让你的整个网络崩溃。”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血命师，目光平静，“你吞了太多人的命，那些命，每一道都在你的体内。它们平时被你压制着，不敢反抗，但一旦你压制不住，它们就会反噬。不是我的命气线杀了你，是你自己吞下的那些命，杀了你。”
血命师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但嘴里涌出的黑色血液太多，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然后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化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血泥，瘫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峡谷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屠三的怒吼声响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沈墨！”
他不再理会秦无隅，转身朝沈墨冲去，血色虚影在身后膨胀，从三丈暴涨到五丈，虚影的双手中凝聚出两把巨大的血色弯刀，弯刀上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燃血斩——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在短时间内将战力提升到七痕初阶。这一击，是屠三的全力一击，不求活命，只求一击必杀。
秦无隅想要阻拦，但另一个瘦小血命师缠住了他——黑色粉末化作无数道锁链，缠向秦无隅。秦无隅挥剑斩断锁链，但锁链太多了，斩断一根又生出两根，将他困在了原地。
“大长老，不用管我。”沈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七痕级攻击锁定的人。
“沈墨，你挡不住他的！”秦无隅喊道。
“我知道。所以我不挡。”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屠三的血色虚影越来越近，弯刀上的火焰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没有动，没有催动凝气术，没有召唤逆命笔，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屠三冲到沈墨面前五丈距离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脚下传来。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金色阵法——不是防御阵，也不是攻击阵，而是传送阵。
“赵青石，现在！”沈墨喊道。
“收到！”
赵青石双手在地面上猛地一拍，防御阵的光芒瞬间转移到了传送阵上。传送阵剧烈震动，金色光芒从地面涌出，将屠三笼罩其中。屠三想要挣脱，但传送阵的力量已经锁定了他的命气，他拼命催动血命术，血色虚影疯狂挣扎，但传送阵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烈，最后化作一道冲天的金色光柱，将屠三包裹其中。
“不——”
屠三的声音在金色光柱中扭曲变形，然后，光柱消失了。屠三也消失了。传送阵里，只剩下几片烧焦的衣角和一地的血渍。
“你把他传送到哪儿了？”苏晚照问，语气里带着惊讶。
“峡谷入口，我昨晚偷偷回去在那儿布置了接收阵。传送距离十里，消耗十块灵石。那个位置是噬命雾浓度最高的地方，屠三现在的状态被传送到那，他的血命术会被压制到最低，至少需要半柱香才能恢复。半柱香，够我们跑出峡谷了。”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沈墨问。
“昨天夜里，你们睡觉的时候。反正我失眠，闲着也是闲着。”赵青石说完，忽然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团白色雾气——命气过度消耗的迹象。
陆小棠连忙从药箱里掏出补气丹塞进他嘴里，又把手按在他背上帮他稳定经脉。秦无隅摆脱了锁链纠缠，走到赵青石面前，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的阵法水平，已经超过了我见过的所有阵法师。包括天书院的阵法院长老。”
赵青石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不是害羞，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大长老过奖了”，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过奖。”秦无隅抬头看向峡谷出口，“屠三会在半柱香之后回来。我们必须在半柱香之内离开峡谷。所有人，跟我走。”
他转身往峡谷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沈墨一眼：“你刚才炸他命痕节点的招，叫什么？”
“地底埋线，精准爆破。不是命术，是土工作业。”沈墨笑了笑，“您要是觉得不够文雅，可以叫'地爆术'。”
秦无隅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起名能力，零分。”
沈墨不以为意，追上队伍，走在苏晚照旁边。苏晚照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怎么知道他的命痕节点在左肩下面？”
“命痕之眼看到的。所有血线都汇聚在那个点，那位置就是水坝的闸门，闸门一破，水坝就塌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土遁？”
“自己瞎琢磨的，后来姜云又教了我一些技巧。上次潜龙榜打完请他吃了顿酱牛肉配烧酒，他教了我几手。不过我的土遁和他的不太一样，他是用来跑路的，我是用来埋线的。同一个术，用法不同，效果就不同。”
苏晚照沉默了一会儿：“你每次打架的方法都不一样。上次微针，这次地底埋线。下次是什么？”
“不知道，要看对手。对手不同，方法就不同。没有万能的方法，只有最合适的方法。”沈墨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是一样的——每次打架之前，我都会先观察。观察对手的命痕结构，找到弱点，然后针对弱点来。所以，不是我的方法多，是我的眼睛多。”
“你只有两只眼睛。”
“两只眼睛，但能看的东西，比十只眼睛还多。”
苏晚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发现，沈墨最可怕的不是命痕之眼，也不是逆命笔，而是他的脑子——能在极短时间内分析对手弱点，设计针对性的战术，然后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执行。这种能力，不是靠修炼能练出来的，而是被无数次碾压、无数次在绝境中挣扎的过程中，被迫磨出来的。
---
半柱香后，队伍走出了青石峡谷。
秦无隅站在峡谷出口，回头看着被血雾笼罩的山道，沉默了很久：“玄门出手了。屠三只是外门杀手，内门还有更厉害的人。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走官道，必须改走小路，路程多一倍，多花十天。”
“十天就十天，安全第一。”一个负责路线的弟子说。
秦无隅看向沈墨：“你知道屠三是来杀你的，对吧？”
“知道。”
“你怕吗？”
“怕。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早点到皇都，早点见到楚月华，早点弄清楚真相。”沈墨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大长老在，苏师姐在，赵青石在，陆小棠在，这么多人保护我，我要是还怕，就太不给面子了。”
秦无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身，迈步向前走去：“走吧。皇都还远，路还长。活着到皇都，才算第一步。”
队伍继续前进，走出青石峡谷，消失在群山之中。
峡谷深处，血雾渐渐散去。屠三从传送阵的落点爬起来，浑身是血，左臂被烧焦了一大片，但命痕网络还在，只是元气大伤。他站在峡谷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山道，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沈墨。”他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屈辱和愤怒，“你跑不掉的。皇都，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转身，朝皇都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用全身的力气酝酿下一次的复仇。
（第三十二章完）
两道高耸的山峰夹着一条窄长的峡谷，谷底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两侧岩壁上长满了青苔，下面是被雨水冲刷出的青黑色石层。秦无隅走在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山壁，眉头微皱。
“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警惕，快速通过峡谷，不要停留。”
命令很快传遍队伍。五十多人加快了脚步，沿着山道快速前进。沈墨走在中间，命痕之眼在瞳孔深处微微发光，扫描着周围。峡谷两侧山壁上的命气纹路杂乱无章，大部分是山石和苔藓的自然命纹，但有几处出现了不自然的断裂——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断面平滑得像镜面。
“大长老。”沈墨加快脚步走到秦无隅身边，低声说，“山壁上有几处命气纹路被切断了，断面太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
秦无隅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沈墨指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命气纹路被人为切断，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峡谷里布置了阵法。
“所有人，撤退——”
话还没说完，峡谷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峡谷入口处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翻滚的暗红色雾气。雾气迅速扩散，像一张巨大的血网，将整个峡谷笼罩其中。
“噬命雾！”秦无隅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所有人，不要动用命术！噬命雾会吞噬天地命气！”
但已经晚了。有几个弟子本能地催动了命气护体，命气刚释放出来就被血雾吞噬殆尽，非但没形成保护，反而因为命气被强行抽走导致经脉受损，当场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沈墨站在血雾中，感觉到周围天地间的命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尝试催动凝气术，发现三环回路中的命气也开始被拉扯——但拉扯速度比正常命师慢得多，因为凝气术的命气独立于天地命气之外。他还能用命术，只是消耗会增大。
“有意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峡谷上方传来，“秦无隅，你的弟子们好像不太听话。”
秦无隅抬起头，血雾中，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站在岩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在血雾中发着光，像两颗燃烧的血炭。身后站着两个同样黑袍的人。
“血命师。”秦无隅缓缓说，手在袖子里握紧了，“玄门的人。你们的主子终于忍不住了？”
“秦大长老好眼力。”屠三从岩壁上跳下来，双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地面立刻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不过，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的目标是——他。”
屠三抬起手，指向沈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墨身上。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屠三，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牙齿上有血。刷牙不用心，做杀手也不专业。”
屠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被猎物逗乐的残忍。他舔了舔牙齿上的血迹：“沈墨，你果然和情报上说的一样——嘴贱。不过没关系，死人的嘴，再贱也没用。”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血命师同时出手。左边的血命师双手结印，峡谷地面上涌出无数暗红色血线，像蛇一样朝弟子们蔓延过去。右边的血命师掏出一把暗红色匕首，匕首上刻满了扭曲的命纹，出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一下。
“所有人，退后！”秦无隅大喝一声，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把金色命气长剑凝聚成形。虽然噬命雾吞噬了大部分天地命气，但秦无隅毕竟是八痕天命，体内储存的命气远超常人，依然能发挥出四痕水平的战力。他挥剑斩向地上的血线，金色剑光扫过，血线被斩断了一大片，但断开的血线立刻又连接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没用的，秦无隅。噬命雾中，你的命术威力削弱五成，而我们的血命术增强三成。”屠三张开双臂，暗红色命气从他体内爆发，在血雾中形成一道高达三丈的血色虚影，“在噬命雾中，我是六痕巅峰。”
他一步踏出，血色虚影随之而动，一拳砸向秦无隅。秦无隅举剑格挡，金色剑光与血色虚影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峡谷两侧山壁被冲击波震得碎石纷飞，秦无隅脚下的青石地面裂开了十几道裂缝，但他一步未退。血色虚影被反震了回去，屠三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八痕天命，果然名不虚传。在噬命雾中还能挡住我全力一击。但你能挡住我，能挡住他们吗？”
秦无隅回头一看，脸色变了。另外两个血命师已经冲进了弟子群中，血线在地面上蔓延，十几个弟子被缠住，命气被疯狂抽取，脸色苍白，跪倒在地。右边血命师挥舞匕首，暗红色刃气暴雨般射出去，弟子们的护体命气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刃气穿透而入。
苏晚照出手了。
她右手一翻，命笔在掌心浮现，银白色笔尖在血雾中格外醒目。她持笔在空中疾书一个“迟”字——字成型的瞬间，周围三尺范围内的血雾忽然变得极慢，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液体中。迟境虽然还未完全成型，但在小范围内改变时间流速，已经能做到。
“迟境”笼罩了周围十几个弟子，血线在迟境中变得极慢，弟子们趁机挣脱了束缚，向后撤退。苏晚照站在迟境中央，白衣在血雾中翻飞，命笔不断书写，但额头也渗出了汗珠——在噬命雾中维持迟境，命气消耗是平时的三倍。
“六痕皇命，时间领域。小姑娘，你不错。”右边的血命师语气里带着病态的欣赏，“但时间领域最耗命气，在噬命雾中，你能撑多久？三十息，还是五十息？”
他举起匕首，无数道刃气暴雨般射向苏晚照。刃气射入迟境，速度立刻变慢，但刃气太多了，有些从迟境边缘绕了过去，射向苏晚照身后的弟子们。
“赵青石！”苏晚照喊道。
“来了！”
赵青石蹲在地上，双手按在地面，地面上忽然亮起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阵法——不是逃命阵，而是防御阵。阵法启动的瞬间，一道金色光罩从地面升起，将周围二十多个弟子笼罩其中。刃气射在光罩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光罩剧烈震动，但没有碎裂。
“扛得住十息！”赵青石咬着牙，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四痕道命的修为维持一个能抵抗五痕巅峰攻击的防御阵，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我来帮忙。”陆小棠蹲在赵青石旁边，双手按在他背上，将自己的命气传输过去。她的命气中蕴含着医修特有的治愈之力，注入赵青石体内后，能帮他稳定经脉，延长命气输出时间。
“二十息。”赵青石声音比刚才更吃力了。
右边那个血命师看着防御阵，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双手结印准备发动更强的攻击。他知道，只要破了防御阵，这些弟子就是砧板上的肉。
但他忘了一个人。
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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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在血命师发动攻击的时候，没有出手。不是害怕，而是在观察。命痕之眼在血雾中格外活跃——血雾吞噬了天地命气，但命痕之眼看的是命痕本身，不受影响。他能看到血命师的命痕结构：以自身命痕为核心，向外连接着无数道细小的血线，每一条血线都连接着他们曾经吞噬过的命师的命痕碎片。这是一个由无数人的命拼成的拼布。
沈墨盯着那个正在攻击防御阵的血命师，看到了他命痕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左肩下方三寸处，所有血线的汇聚点。如果这个节点被破坏，整个命痕网络就会崩溃。
但那个节点被层层血线包裹，正面攻击很难打到。
沈墨没有正面攻击。他蹲下身子，右手按在地面上，催动凝气术。三环回路中的命气涌入地面，在地底形成了一条细密的命气线。这条命气线在地底穿行，绕过血命师的正面，从他的脚下钻入身体，顺着经脉无声无息地向上爬，一直爬到左肩下方三寸的位置。
然后，沈墨引爆了那条命气线。
不是大爆炸，而是一个极小的爆裂——精准到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沈墨的命痕之眼能看到，那个汇聚节点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很小，但足够了。节点是所有血线的汇聚点，一旦出现裂纹，整个命痕网络就会产生连锁反应——血线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被吞噬的命痕碎片开始互相排斥，血命师的力量开始失控。
“什么——”
血命师脸色大变，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感觉到体内的命气正在疯狂地逆流，无数被吞噬的命痕碎片在体内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拼命催动命气，试图稳住节点，但已经来不及了。裂纹越来越大，命痕网络崩溃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解，暗红色的血丝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布满了全身。
“老三！”屠三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血命师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左肩，嘴里喷出一口黑血——里面混杂着无数命痕碎片的残渣。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的血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人像是被一张血网从内部包裹住了。
“谁……谁干的……”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沈墨正蹲在地上，右手按在地面，命痕之眼在瞳孔深处发着墨金色的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你……你在地底……”
“对，在地底埋了一根命气线，钻到你肩膀下面，炸了你的命痕节点。不是很大的爆炸，针尖那么大的小爆裂。但你的命痕网络太精密了，精密到容不得一点瑕疵。针尖大的裂纹，就足够让你的整个网络崩溃。”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血命师，目光平静，“你吞了太多人的命，那些命，每一道都在你的体内。它们平时被你压制着，不敢反抗，但一旦你压制不住，它们就会反噬。不是我的命气线杀了你，是你自己吞下的那些命，杀了你。”
血命师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但嘴里涌出的黑色血液太多，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然后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化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血泥，瘫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峡谷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屠三的怒吼声响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沈墨！”
他不再理会秦无隅，转身朝沈墨冲去，血色虚影在身后膨胀，从三丈暴涨到五丈，虚影的双手中凝聚出两把巨大的血色弯刀，弯刀上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燃血斩——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在短时间内将战力提升到七痕初阶。这一击，是屠三的全力一击，不求活命，只求一击必杀。
秦无隅想要阻拦，但另一个瘦小血命师缠住了他——黑色粉末化作无数道锁链，缠向秦无隅。秦无隅挥剑斩断锁链，但锁链太多了，斩断一根又生出两根，将他困在了原地。
“大长老，不用管我。”沈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七痕级攻击锁定的人。
“沈墨，你挡不住他的！”秦无隅喊道。
“我知道。所以我不挡。”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屠三的血色虚影越来越近，弯刀上的火焰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没有动，没有催动凝气术，没有召唤逆命笔，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屠三冲到沈墨面前五丈距离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脚下传来。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金色阵法——不是防御阵，也不是攻击阵，而是传送阵。
“赵青石，现在！”沈墨喊道。
“收到！”
赵青石双手在地面上猛地一拍，防御阵的光芒瞬间转移到了传送阵上。传送阵剧烈震动，金色光芒从地面涌出，将屠三笼罩其中。屠三想要挣脱，但传送阵的力量已经锁定了他的命气，他拼命催动血命术，血色虚影疯狂挣扎，但传送阵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烈，最后化作一道冲天的金色光柱，将屠三包裹其中。
“不——”
屠三的声音在金色光柱中扭曲变形，然后，光柱消失了。屠三也消失了。传送阵里，只剩下几片烧焦的衣角和一地的血渍。
“你把他传送到哪儿了？”苏晚照问，语气里带着惊讶。
“峡谷入口，我昨晚偷偷回去在那儿布置了接收阵。传送距离十里，消耗十块灵石。那个位置是噬命雾浓度最高的地方，屠三现在的状态被传送到那，他的血命术会被压制到最低，至少需要半柱香才能恢复。半柱香，够我们跑出峡谷了。”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沈墨问。
“昨天夜里，你们睡觉的时候。反正我失眠，闲着也是闲着。”赵青石说完，忽然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团白色雾气——命气过度消耗的迹象。
陆小棠连忙从药箱里掏出补气丹塞进他嘴里，又把手按在他背上帮他稳定经脉。秦无隅摆脱了锁链纠缠，走到赵青石面前，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的阵法水平，已经超过了我见过的所有阵法师。包括天书院的阵法院长老。”
赵青石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不是害羞，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大长老过奖了”，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过奖。”秦无隅抬头看向峡谷出口，“屠三会在半柱香之后回来。我们必须在半柱香之内离开峡谷。所有人，跟我走。”
他转身往峡谷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沈墨一眼：“你刚才炸他命痕节点的招，叫什么？”
“地底埋线，精准爆破。不是命术，是土工作业。”沈墨笑了笑，“您要是觉得不够文雅，可以叫'地爆术'。”
秦无隅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起名能力，零分。”
沈墨不以为意，追上队伍，走在苏晚照旁边。苏晚照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怎么知道他的命痕节点在左肩下面？”
“命痕之眼看到的。所有血线都汇聚在那个点，那位置就是水坝的闸门，闸门一破，水坝就塌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土遁？”
“自己瞎琢磨的，后来姜云又教了我一些技巧。上次潜龙榜打完请他吃了顿酱牛肉配烧酒，他教了我几手。不过我的土遁和他的不太一样，他是用来跑路的，我是用来埋线的。同一个术，用法不同，效果就不同。”
苏晚照沉默了一会儿：“你每次打架的方法都不一样。上次微针，这次地底埋线。下次是什么？”
“不知道，要看对手。对手不同，方法就不同。没有万能的方法，只有最合适的方法。”沈墨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是一样的——每次打架之前，我都会先观察。观察对手的命痕结构，找到弱点，然后针对弱点来。所以，不是我的方法多，是我的眼睛多。”
“你只有两只眼睛。”
“两只眼睛，但能看的东西，比十只眼睛还多。”
苏晚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发现，沈墨最可怕的不是命痕之眼，也不是逆命笔，而是他的脑子——能在极短时间内分析对手弱点，设计针对性的战术，然后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执行。这种能力，不是靠修炼能练出来的，而是被无数次碾压、无数次在绝境中挣扎的过程中，被迫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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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队伍走出了青石峡谷。
秦无隅站在峡谷出口，回头看着被血雾笼罩的山道，沉默了很久：“玄门出手了。屠三只是外门杀手，内门还有更厉害的人。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走官道，必须改走小路，路程多一倍，多花十天。”
“十天就十天，安全第一。”一个负责路线的弟子说。
秦无隅看向沈墨：“你知道屠三是来杀你的，对吧？”
“知道。”
“你怕吗？”
“怕。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早点到皇都，早点见到楚月华，早点弄清楚真相。”沈墨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大长老在，苏师姐在，赵青石在，陆小棠在，这么多人保护我，我要是还怕，就太不给面子了。”
秦无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身，迈步向前走去：“走吧。皇都还远，路还长。活着到皇都，才算第一步。”
队伍继续前进，走出青石峡谷，消失在群山之中。
峡谷深处，血雾渐渐散去。屠三从传送阵的落点爬起来，浑身是血，左臂被烧焦了一大片，但命痕网络还在，只是元气大伤。他站在峡谷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山道，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沈墨。”他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屈辱和愤怒，“你跑不掉的。皇都，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转身，朝皇都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用全身的力气酝酿下一次的复仇。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