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宿醉与托付
沈墨是被头疼叫醒的。
三百年陈酿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整夜，每一下心跳都带着宿醉的闷痛。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孤阁别院的天花板——雕花木梁，缠枝莲纹，梁上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琉璃灯，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才慢慢想起来——昨晚喝多了。楚月华的三百年陈酿，他喝了至少十杯，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上绣着月白色的暗纹，是楚月华的风格。床边放着一盆清水，水还温着，旁边叠着一块干净的毛巾，毛巾上压着一颗解酒丸，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着两个字——“吃它“。字迹清秀，是苏晚照的笔迹。
沈墨拿起解酒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得他直皱眉头，但药效很快，头疼在十息之内就减轻了大半。他洗了把脸，换上床头叠好的干净院服——也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尺码刚刚好，连袖口的磨损处都缝补过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陆小棠的手艺。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镜子里的人穿着天书院的白色院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伤，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从禁域里爬出来的人，而像是一个普通的书院弟子。
但沈墨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书院弟子了。
他杀了玄。解封了禁域。他的名字会在今天传遍七国。从今天开始，每一个修命界的命师都会知道他的名字，每一个玄门余党都会想要他的命，每一个想要禁域资源的人都会来试探他。他不再是一个无痕废命，不再是一个随侍弟子，不再是一个可以在屋顶上安安静静折纸船的人。
他是英雄。是终结玄的人。是七国通关令的持有者。
他走在街上，会有人给他行礼，会有人请他吃饭，会有人想杀他，也会有人想利用他。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蹲在屋顶上，看着命珠发呆，什么都不想。
但他不打算习惯。不打算习惯被簇拥，不打算习惯被敬仰，不打算习惯被所有人盯着。他还是他，沈墨，苍澜城来的少年，爱蹲屋顶，爱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观察命痕，爱在紫竹院里摆一盘棋下一整个下午。玄死了，但他还是他。英雄也好，废命也罢，他不想变，也不会变。
他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孤阁别院的清晨很安静。湖心岛上晨雾还没有散尽，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桂花树的影子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苏晚照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他出来，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头疼吗？“她问。
“疼。三百年陈酿，不是人喝的。“沈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热，入喉微苦，但回甘很快，是上好的云雾茶，楚月华收藏的。
“活该。昨晚你喝了十杯，我拦都拦不住。“苏晚照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你喝到第八杯的时候，开始跟楚月华讲你小时候爬槐树摔下来的事，讲了三遍。喝到第十杯的时候，你站起来，拍着桌子，说你要写一本书，叫《如何用逆命术拆遍天下所有命术》，然后你就倒下去了，头磕在桌上，睡着了。“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捂住了脸：“我讲了槐树的事？三遍？“
“三遍。每一遍都加了一点细节。第一遍说你摔断了腿，第二遍说你摔断了胳膊，第三遍说你摔断了肋骨。楚月华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笑得不行了。“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在擂台上赢了拓跋锋，你说再也不喝酒了。然后昨晚喝了十杯。“苏晚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不过，你喝醉的时候，比平时可爱。平时你太能藏了，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喝醉了，反而会说真话。比如你说，你小时候最怕的不是饿肚子，是怕没有人记得你。“
沈墨沉默了。他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水里倒映的桂树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他小时候在苍澜城爬的那棵老槐树，一直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说了这么多？“
“说了。还说了很多别的。不过，不用担心，昨晚在场的人，除了楚月华和秦无隅，其他人都喝醉了。楚璃喝醉了在唱歌，唱的是大楚军歌，调子跑得没边了，但气势很足。萧寒喝醉了不说话，只是抱着剑，坐在角落里，像个雕像。赵青石没喝酒，被陆小棠按着喝药，喝一口药骂一句苦。陆小棠喝了一杯，然后就哭了，说怕你们在禁域里死了，她一个人救不过来。哭完又笑了，说你们都没死，真好。然后她又哭，哭完又笑，循环了三次，最后睡着了，趴在赵青石担架上，睡得比谁都香。“
沈墨听着，嘴角微微翘起。他忽然觉得，昨晚喝醉挺好的，不只是因为酒好喝，而是因为和这些人一起喝酒，不需要藏着掖着，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算计。他们不是他的属下，不是他的盟友，不是他的棋子。他们是他的朋友，是他信任的人，也是信任他的人。
“苏师姐，昨晚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你说的都是该说的。“苏晚照站起来，走到沈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下次喝酒之前，先把解酒丸吃了。陆小棠说，你昨晚醉得太厉害，差点伤到命痕核心，她给你扎了三针才稳住。你打架的时候命硬，喝酒的时候命不硬，以后注意点。“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果然有三个极细的针眼，在院服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陆小棠的针法越来越好了，扎了三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欠她三条命。“
“你欠她很多条命。你打架她救你，你喝酒她也救你。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苏晚照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过她不介意。她救你，不是因为你欠她，而是因为她想救你。我们都想救你，不是因为你是英雄，而是因为你是沈墨。你活着回来，我们就高兴。所以，以后别死了。你死了，我们都会哭。“
沈墨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认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很轻，但很真，像一个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破土了。
“对。我不想看着你们哭。所以，我会活着。“
“好。我等着那一天。“苏晚照笑了笑，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墨一眼，“对了，楚月华在书房等你，说有事要跟你谈。她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楚月华的书房在别院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建在湖心岛的东南角，窗外就是湖面，湖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在晨光中泛着金黄的光泽。书房里四面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卷轴，有些是命术典籍，有些是七国史书，有些是玄门情报的原始记录，密密麻麻，堆到了天花板。
楚月华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着，面前摊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上浮动着无数红色的光点，分布在七国地图上，粗略一数，至少有上千个。
“你来了。坐。“楚月华没有抬头，手指在铜镜上滑动，调整着光点的分布，动作很熟练，看起来已经做了很多年。
沈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铜镜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是玄门余党？“
“对。三千年来，玄门在七国安插的所有暗桩、据点、联络人、卧底。我花了三百年时间，记录了其中七成。剩下三成，是玄门最高层才知道的，连玄门的会长都不一定知道。玄死了，但这些暗桩还在。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潜在的威胁。最小的，只有一个人，负责传递情报。最大的，像皇都命师公会，有上百人，掌控着半个大楚的命师资源。“
楚月华抬起头，看着沈墨，眼神里没有昨晚的轻松和笑意，只有一种三百年情报工作积累下来的沉重和警惕。
“沈墨，你杀了玄，但你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你只是打赢了第一场，后面还有无数场。玄门不是一个组织，它是一种信仰，一种刻在命痕里的信仰。玄花了三千年，把这种信仰种进了无数人的命痕里，你杀了玄，但你没有拔掉这些种子。这些种子，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长成新的玄门。你需要清理它们，一棵一棵地清理，一棵都不能留。“
沈墨看着铜镜上的红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楚月华，问了一个问题：“你消沉了三百年，为什么现在突然开始清理玄门了？“
楚月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因为你帮我解了命锁。三百年来，我被命锁困在皇都，不能离开，不能战斗，只能等。我等了三百年，等到了你。你解了命锁，你杀了玄，你给了我自由。自由了，我就要做该做的事。我花了三百年时间收集了玄门的情报，不是为了等死，而是为了这一天——等玄死了，把这些情报交给一个能清理玄门的人。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变数。你不在任何人的命痕推算中，你是唯一一个能跳出命运的人。玄算计了三千年，算到了所有人，但没有算到你。你能终结玄，是因为你不在玄的算计中。你能彻底清理玄门，也是因为你不在玄门的算计中。他们算不到你，所以他们怕你。他们怕你，所以他们会犯错。他们犯错，你就能赢。“
楚月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极厚的册子，放在沈墨面前。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玄“字，但那个“玄“字被划了一道斜线，斜线很新，像是刚划上去的。
“这是我整理的七国玄门余党分布图，详细到每一个据点的人数、修为、负责人的名字和命痕结构。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去清理，我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在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之前，把玄门清理干净。不是为我，不是为了七国，是为了你自己。因为玄门不清理干净，你永远不得安宁。他们会追杀你，追杀你身边的人，追杀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
沈墨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大楚皇都，上面标注了十七个红点，其中最大的一个，是皇都命师公会，上面写着“已清理“三个字，字迹是楚月华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他翻到第二页，是北燕冰都，标注了二十三个红点。第三页是东齐剑阁，标注了十九个红点。第四页是南越密林，标注了三十一个红点。第五页是西秦金城，标注了二十六个红点。第六页是中魏石城，标注了十五个红点。第七页是各地散落的暗桩，标注了上百个红点，散布在七国各个角落。
最后一页，是一个单独的红点，比所有的红点都大，颜色比所有的红点都深，像一滴凝固的血，滴在地图上——禁域深处。红点旁边，楚月华用极小的字写了一段话：
“禁域深处，三千年前天书之战的远古战场。玄门最高机密，只有玄本人和少数几个亲信知道。玄死后，此处失去控制，具体情况不明。疑为玄门最后的堡垒。“
沈墨合上册子，看着楚月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你帮我清理皇都的玄门余党，我带队去清理七国的。你三百年没出皇都了，先拿皇都练练手。你的情报，加上我的命痕之眼，清理起来更快。“
楚月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和她三百年前策马游历七国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好。三百年了，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皇都交给我，一个月之内，我让皇都的玄门余党一个不剩。“
“一个月，够吗？“
“够。我三百年没动手了，手痒。“楚月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湖面上晨雾散尽后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三百年的压抑全部呼出去，“沈墨，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帮我解命锁，更是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重新站起来。三百年了，我终于有理由站起来了。“
沈墨看着她，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年、被命锁困了三百年、终于又站起来的女人，忽然觉得，她不是楚月华，不是八痕天命，不是大楚皇室的守护者，她只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等到了她能等的人，然后重新站起来，去做她该做的事。
“不用谢。你帮我，我也帮你。你负责情报，我负责拆命痕。你负责找，我负责打。我们配合，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你口气不小。“
“不是口气，是事实。我拆过玄的命痕，拆过玄门会长的命痕，拆过屠三的命痕，拆过禁域狼的命痕。玄门所有命痕模板，我都拆过。他们在我面前，没有秘密。拆完一个据点，再拆下一个，拆他个三五年，拆到玄门绝种。“
楚月华转过身，看着沈墨，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种她三百年没有过的感觉——有人陪她一起战斗，她不是一个人了。
“好。拆他个三五年，拆到玄门绝种。不过，今天先拆一件事——你昨晚喝醉了，欠我一顿饭。你说要请我吃皇都东街的桂花糕，说了三遍。我今天早上已经让人去排队了，估计快到了。你掏钱。“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湖面上几只白鹭，在晨光中飞远，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
“好。我掏钱。桂花糕，管够。“
（第六十一章完）
三百年陈酿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整夜，每一下心跳都带着宿醉的闷痛。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孤阁别院的天花板——雕花木梁，缠枝莲纹，梁上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琉璃灯，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才慢慢想起来——昨晚喝多了。楚月华的三百年陈酿，他喝了至少十杯，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上绣着月白色的暗纹，是楚月华的风格。床边放着一盆清水，水还温着，旁边叠着一块干净的毛巾，毛巾上压着一颗解酒丸，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着两个字——“吃它“。字迹清秀，是苏晚照的笔迹。
沈墨拿起解酒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得他直皱眉头，但药效很快，头疼在十息之内就减轻了大半。他洗了把脸，换上床头叠好的干净院服——也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尺码刚刚好，连袖口的磨损处都缝补过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陆小棠的手艺。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镜子里的人穿着天书院的白色院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伤，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从禁域里爬出来的人，而像是一个普通的书院弟子。
但沈墨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书院弟子了。
他杀了玄。解封了禁域。他的名字会在今天传遍七国。从今天开始，每一个修命界的命师都会知道他的名字，每一个玄门余党都会想要他的命，每一个想要禁域资源的人都会来试探他。他不再是一个无痕废命，不再是一个随侍弟子，不再是一个可以在屋顶上安安静静折纸船的人。
他是英雄。是终结玄的人。是七国通关令的持有者。
他走在街上，会有人给他行礼，会有人请他吃饭，会有人想杀他，也会有人想利用他。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蹲在屋顶上，看着命珠发呆，什么都不想。
但他不打算习惯。不打算习惯被簇拥，不打算习惯被敬仰，不打算习惯被所有人盯着。他还是他，沈墨，苍澜城来的少年，爱蹲屋顶，爱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观察命痕，爱在紫竹院里摆一盘棋下一整个下午。玄死了，但他还是他。英雄也好，废命也罢，他不想变，也不会变。
他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孤阁别院的清晨很安静。湖心岛上晨雾还没有散尽，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桂花树的影子在水汽中若隐若现。苏晚照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他出来，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头疼吗？“她问。
“疼。三百年陈酿，不是人喝的。“沈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热，入喉微苦，但回甘很快，是上好的云雾茶，楚月华收藏的。
“活该。昨晚你喝了十杯，我拦都拦不住。“苏晚照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你喝到第八杯的时候，开始跟楚月华讲你小时候爬槐树摔下来的事，讲了三遍。喝到第十杯的时候，你站起来，拍着桌子，说你要写一本书，叫《如何用逆命术拆遍天下所有命术》，然后你就倒下去了，头磕在桌上，睡着了。“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捂住了脸：“我讲了槐树的事？三遍？“
“三遍。每一遍都加了一点细节。第一遍说你摔断了腿，第二遍说你摔断了胳膊，第三遍说你摔断了肋骨。楚月华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笑得不行了。“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在擂台上赢了拓跋锋，你说再也不喝酒了。然后昨晚喝了十杯。“苏晚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不过，你喝醉的时候，比平时可爱。平时你太能藏了，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喝醉了，反而会说真话。比如你说，你小时候最怕的不是饿肚子，是怕没有人记得你。“
沈墨沉默了。他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水里倒映的桂树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他小时候在苍澜城爬的那棵老槐树，一直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说了这么多？“
“说了。还说了很多别的。不过，不用担心，昨晚在场的人，除了楚月华和秦无隅，其他人都喝醉了。楚璃喝醉了在唱歌，唱的是大楚军歌，调子跑得没边了，但气势很足。萧寒喝醉了不说话，只是抱着剑，坐在角落里，像个雕像。赵青石没喝酒，被陆小棠按着喝药，喝一口药骂一句苦。陆小棠喝了一杯，然后就哭了，说怕你们在禁域里死了，她一个人救不过来。哭完又笑了，说你们都没死，真好。然后她又哭，哭完又笑，循环了三次，最后睡着了，趴在赵青石担架上，睡得比谁都香。“
沈墨听着，嘴角微微翘起。他忽然觉得，昨晚喝醉挺好的，不只是因为酒好喝，而是因为和这些人一起喝酒，不需要藏着掖着，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算计。他们不是他的属下，不是他的盟友，不是他的棋子。他们是他的朋友，是他信任的人，也是信任他的人。
“苏师姐，昨晚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你说的都是该说的。“苏晚照站起来，走到沈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下次喝酒之前，先把解酒丸吃了。陆小棠说，你昨晚醉得太厉害，差点伤到命痕核心，她给你扎了三针才稳住。你打架的时候命硬，喝酒的时候命不硬，以后注意点。“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果然有三个极细的针眼，在院服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陆小棠的针法越来越好了，扎了三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欠她三条命。“
“你欠她很多条命。你打架她救你，你喝酒她也救你。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苏晚照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过她不介意。她救你，不是因为你欠她，而是因为她想救你。我们都想救你，不是因为你是英雄，而是因为你是沈墨。你活着回来，我们就高兴。所以，以后别死了。你死了，我们都会哭。“
沈墨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认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很轻，但很真，像一个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破土了。
“对。我不想看着你们哭。所以，我会活着。“
“好。我等着那一天。“苏晚照笑了笑，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墨一眼，“对了，楚月华在书房等你，说有事要跟你谈。她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楚月华的书房在别院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建在湖心岛的东南角，窗外就是湖面，湖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在晨光中泛着金黄的光泽。书房里四面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和卷轴，有些是命术典籍，有些是七国史书，有些是玄门情报的原始记录，密密麻麻，堆到了天花板。
楚月华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着，面前摊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上浮动着无数红色的光点，分布在七国地图上，粗略一数，至少有上千个。
“你来了。坐。“楚月华没有抬头，手指在铜镜上滑动，调整着光点的分布，动作很熟练，看起来已经做了很多年。
沈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铜镜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是玄门余党？“
“对。三千年来，玄门在七国安插的所有暗桩、据点、联络人、卧底。我花了三百年时间，记录了其中七成。剩下三成，是玄门最高层才知道的，连玄门的会长都不一定知道。玄死了，但这些暗桩还在。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潜在的威胁。最小的，只有一个人，负责传递情报。最大的，像皇都命师公会，有上百人，掌控着半个大楚的命师资源。“
楚月华抬起头，看着沈墨，眼神里没有昨晚的轻松和笑意，只有一种三百年情报工作积累下来的沉重和警惕。
“沈墨，你杀了玄，但你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你只是打赢了第一场，后面还有无数场。玄门不是一个组织，它是一种信仰，一种刻在命痕里的信仰。玄花了三千年，把这种信仰种进了无数人的命痕里，你杀了玄，但你没有拔掉这些种子。这些种子，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长成新的玄门。你需要清理它们，一棵一棵地清理，一棵都不能留。“
沈墨看着铜镜上的红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楚月华，问了一个问题：“你消沉了三百年，为什么现在突然开始清理玄门了？“
楚月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因为你帮我解了命锁。三百年来，我被命锁困在皇都，不能离开，不能战斗，只能等。我等了三百年，等到了你。你解了命锁，你杀了玄，你给了我自由。自由了，我就要做该做的事。我花了三百年时间收集了玄门的情报，不是为了等死，而是为了这一天——等玄死了，把这些情报交给一个能清理玄门的人。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变数。你不在任何人的命痕推算中，你是唯一一个能跳出命运的人。玄算计了三千年，算到了所有人，但没有算到你。你能终结玄，是因为你不在玄的算计中。你能彻底清理玄门，也是因为你不在玄门的算计中。他们算不到你，所以他们怕你。他们怕你，所以他们会犯错。他们犯错，你就能赢。“
楚月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极厚的册子，放在沈墨面前。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玄“字，但那个“玄“字被划了一道斜线，斜线很新，像是刚划上去的。
“这是我整理的七国玄门余党分布图，详细到每一个据点的人数、修为、负责人的名字和命痕结构。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去清理，我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在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之前，把玄门清理干净。不是为我，不是为了七国，是为了你自己。因为玄门不清理干净，你永远不得安宁。他们会追杀你，追杀你身边的人，追杀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
沈墨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大楚皇都，上面标注了十七个红点，其中最大的一个，是皇都命师公会，上面写着“已清理“三个字，字迹是楚月华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他翻到第二页，是北燕冰都，标注了二十三个红点。第三页是东齐剑阁，标注了十九个红点。第四页是南越密林，标注了三十一个红点。第五页是西秦金城，标注了二十六个红点。第六页是中魏石城，标注了十五个红点。第七页是各地散落的暗桩，标注了上百个红点，散布在七国各个角落。
最后一页，是一个单独的红点，比所有的红点都大，颜色比所有的红点都深，像一滴凝固的血，滴在地图上——禁域深处。红点旁边，楚月华用极小的字写了一段话：
“禁域深处，三千年前天书之战的远古战场。玄门最高机密，只有玄本人和少数几个亲信知道。玄死后，此处失去控制，具体情况不明。疑为玄门最后的堡垒。“
沈墨合上册子，看着楚月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你帮我清理皇都的玄门余党，我带队去清理七国的。你三百年没出皇都了，先拿皇都练练手。你的情报，加上我的命痕之眼，清理起来更快。“
楚月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和她三百年前策马游历七国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好。三百年了，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皇都交给我，一个月之内，我让皇都的玄门余党一个不剩。“
“一个月，够吗？“
“够。我三百年没动手了，手痒。“楚月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湖面上晨雾散尽后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三百年的压抑全部呼出去，“沈墨，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帮我解命锁，更是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重新站起来。三百年了，我终于有理由站起来了。“
沈墨看着她，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年、被命锁困了三百年、终于又站起来的女人，忽然觉得，她不是楚月华，不是八痕天命，不是大楚皇室的守护者，她只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等到了她能等的人，然后重新站起来，去做她该做的事。
“不用谢。你帮我，我也帮你。你负责情报，我负责拆命痕。你负责找，我负责打。我们配合，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你口气不小。“
“不是口气，是事实。我拆过玄的命痕，拆过玄门会长的命痕，拆过屠三的命痕，拆过禁域狼的命痕。玄门所有命痕模板，我都拆过。他们在我面前，没有秘密。拆完一个据点，再拆下一个，拆他个三五年，拆到玄门绝种。“
楚月华转过身，看着沈墨，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种她三百年没有过的感觉——有人陪她一起战斗，她不是一个人了。
“好。拆他个三五年，拆到玄门绝种。不过，今天先拆一件事——你昨晚喝醉了，欠我一顿饭。你说要请我吃皇都东街的桂花糕，说了三遍。我今天早上已经让人去排队了，估计快到了。你掏钱。“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湖面上几只白鹭，在晨光中飞远，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
“好。我掏钱。桂花糕，管够。“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