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一夜
火堆添了新柴，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的营地在崖壁脚下的一个天然凹陷里——比谢言的洞穴更讲究。凹陷深约四米，宽约三米，顶部有一个天然的倾斜角度，雨水不会倒灌。她用石甲蜥的甲壳在凹陷入口处搭了一个半封闭的门廊，既能挡风又不阻碍视线。营地的地面铺了一层被压实的碎石和干苔藓，睡在上面比谢言那个直接躺石板的洞穴舒服得多。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谢言问。
「不是找到的。是在这里等到那个东西走了。」苏晚指了指洞穴深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的边缘有几道抓痕——和谢言洞穴里的一模一样。三趾，每一趾都有一个明显的刺入点。
「三趾。」谢言说。
「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的洞也有这种痕迹。它的上一任租客。」
苏晚点了点头。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像一小群受惊的萤火虫。
「我在这里等了它四天。它每隔八到十天会回来一次。第五天的时候我设了陷阱——绊索挂了石甲蜥的甲壳。它碰到陷阱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我有大概十五秒的反应时间。」
「然后呢？」
「然后它碰了。我听见了。但它没进来。它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苏晚看着火堆，「我觉得它不是怕陷阱。它是在闻——洞里的气味变了。不是以前住的那个东西的气味了。它知道这里换了人。」
谢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三米多高的未知巨兽在黑暗中站在洞口，闻了闻，然后转身消失在夜幕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在意。这在某种意义上比攻击更让人不安。
「你怕它吗？」苏晚问。
「怕。但更怕死在它手里之前先渴死。所以就没时间怕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像评价，更像是在某个清单上打了一个小勾。
她站起来，走进洞穴深处，搬出一个石甲蜥甲壳做的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让谢言的眼睛睁大了。
几块打磨过的石刀——比他做的那个好看得多，刀刃部分光滑得像磨过的金属。一卷用某种藤蔓纤维搓成的绳子——大概有二十米长，每一股的绞合都非常均匀。几个兽骨做的鱼钩——不是装饰，是真的能用的那种，倒刺用小石子磨得又尖又细。还有一捆干草药，闻起来像发霉的中药铺。
「你做的？」谢言问。
「大部分是。鱼钩是从死人身上拿的。」苏晚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袋——地球产，橙色，印着某个户外品牌的标志。袋子里还有一小片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清。
「别学我。」谢言读了出来。
「那是第三具尸体。男的。身上带着全套装备——瑞士军刀、打火石、防水袋、急救包。看起来像是在户外用品店里打包了一个人出来。但他死在一道不到两米高的岩缝里——摔下来的时候脑袋撞在石头上。」苏晚把防水袋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弹孔大小的撕裂口，「他的装备没救他。他的自负杀了他。」
谢言看着那行「别学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自己第2天差点被夜嚎兽吓破胆的那个晚上，想起第7天面对鬼面熊时腿抖得站不住的三十秒，想起那些反复看贝爷视频记笔记的日夜。谨慎不是他的天性。是恐惧教会他的。恐惧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好的老师。
「那另外两具呢？」他问。
「一具只剩半个——角雕叼走了上半身。我在附近找到了他的背包。空的。要么他是空手来的，要么东西被别人拿走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读战报。「第二具是个女的。体重大概四十公斤。脱水。离水源不到六百米。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谢言没有继续问。他想起手表在第4天跟他说过的话——“基于当前环境数据，你的生存状态优于大部分可能存在的同类穿越者。“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冷酷。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冷酷。是现实。
「你呢？」苏晚转过来看着他，「三十多天，你靠什么撑过来的？」
谢言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然后他开始讲。
他讲了第一天在碎石戈壁上醒来，九个太阳挂在头顶。讲了钻木取火失败了十五分钟，最后是并夕夕上九块六买的折扇放了一道电弧把木屑点着了。讲了石甲蜥——壳硬得唐刀砍不进去，但怕电。讲了鬼面菇——生吃能短暂开天眼，煮了就废。讲了灵力绿洲和地下那个发光的菱形核心。讲了第7天在绿洲深处遇到鬼面熊，对视了三十秒，每一秒都像一辈子。讲了和三叶虫潮赛跑，在灵力辐射区的庇护下躲过了一劫。讲了岩足族喀拉——那个羊蹄子小人儿拿四根手指接过他的水壶，在月光下给了他一块石头。讲了盐——一小撮盐换了一张地图。
苏晚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听着。有时候会用手指在石板上划一两个字——不是在记录，像是在用触觉帮自己记住关键信息。当谢言讲到石甲蜥的时候她点了一下头——她见过那种东西，知道它的壳有多硬。讲到鬼面菇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没吃过，但她曾经在另一片小型的灵力绿洲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只是不敢尝。
当谢言讲到用五雷扇给手机充电的时候，苏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
「充电？」
「折扇的符文可以放电。第一枚——雷公符——能放出电弧。之前打石甲蜥是全功率输出，差点把它烤熟了。后来我发现可以用意图控制电压——昨天试了一下，成功输出了五伏的稳定电流，给手机充了百分之三。」
「控制电压。」苏晚重复了一遍。她看着谢言手里的扇子，语气不像惊讶，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怀疑了很久的假设。「紫色暴雨那天，我看到你拿出这把扇子的时候，第一枚符文明亮了一瞬。我当时记录的是'灵力共振反应，需确认功能'。」
谢言的手停住了。
「你说——」他的声音慢了半拍，「你看到我？」
苏晚没有闪躲。她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不是她的，是前人的。封面上写着三个英文字母，已经被血迹染得模糊不清。她翻到中间一页，密密麻麻地记着时间和事件。
「第三天。目标今日上午扩大探索范围，北偏东十二度。行进约四点二公里后折返。」她念了一段，然后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第六天。紫色暴雨后，目标手持的折扇状物品出现灵力共振反应。」
谢言接过了笔记本。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日期、时间、地点、行为分析。第3天。第6天。第10天——他设置骨骼标记的那天，旁边用红色划了一道线：「推理能力评定：A-。关键加分项：从划痕形态推断接触物类型。」第14天：「综合评定——具有培养价值。」
他合上笔记本，脑子里三件事拼在了一起——第五天那阵说不清的被注视感、第十天被碰倒的骨骼标记、第十五天虫潮中不属于他的脚印。
「是你。」他说。
「是我。」苏晚说。
沉默。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我需要确认你不是威胁。」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辩解的意思，「在这个地方遇到人类，有时候比遇到异兽更危险。我见过刀伤致死的尸体——不是异兽的武器。是人的。所以我花了三十多天判断你是哪一种人。你今天突破屏障的时候，我的烟已经在等你了。」
谢言把笔记本还给她。他没有生气。一个在荒野里独自活了两年、见过三具尸体、知道人能干出什么的女人，在接触之前先观察三十天——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他说过的同一句话：小心不是美德，是必需品。
「那你现在的判断呢？」他问。
苏晚看着他。「你掏盐的时候我就判断完了——你是个傻子。但傻子是好人。」
谢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晚没有笑，但她嘴角那条细小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小片，用木炭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既然你都交代了扇子和灵力感知——」她说，「那我也有一个东西给你看。」
她抬起右手，手掌朝上。谢言注意到她的掌心和手指上有几道很浅的、不规则的纹路，像是冻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但这不是冻伤。纹路的颜色不是皮肤伤愈后的粉白，而是隐隐地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和他的手臂在凌晨发光时一样的颜色。
「灵力。」苏晚说，「我不知道准确的叫法，但我在大概一年前发现——有些东西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用眼睛。之后花了小半年才学会控制。」
「你能控制？」
「一点点。」苏晚转过头，看向大概十米外的一块碎石。她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抬手、没有念词。只是看着。
然后那块碎石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霜层只存在了大概三秒，然后就蒸发了。苏晚呼了一口气——比平时长，像是在完成一次深呼吸的结尾。
「低温。影响范围最多两米。以前是一米。练了大概一年才稳定到这个程度。」
谢言盯着碎石上残留的水渍。这是灵力的一种应用方式——和他的电弧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是靠折扇当跳板，三十多天入了门。她没有法器，没有人指导，用两年时间自己从零开始摸索出来的。
「没有你的扇子快。」苏晚说，「但有用。降温能让肉多存几天。关键是——低温能掩盖气味。夜嚎兽靠次声波定位，但也要先闻到猎物才能锁定方向。我试过很多次才确认。」
谢言想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灵力应用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保鲜。一个特种兵在异界学会了灵力，然后用来给肉保鲜。这很合理。也很苏晚。
「九块六的扇子换来的电弧，」他拍了拍腰间的折扇，「两年苦练换来的冰箱。」
苏晚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谢言确定是笑了。
篝火又添了一根柴。
「明天。」苏晚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跟你去看你的灵力绿洲。然后你跟我去看我走过的路线。我们把现有的地图拼起来——」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卷皮革——也不知道是什么兽的皮——摊开在火堆旁。皮革上用刀尖刻着一幅粗粝但精准的地图。河流、丘陵、戈壁、绿洲、危险区、死路。
和喀拉那张石板地图不同，这张是一个职业人员画的地图——比例尺标注了（虽然只能估算），危险区域分成了三个等级（红线区、黄线区、绿线区），已确认的水源点旁标注了枯水周期。
「方圆大概三十公里。」苏晚说，「我一个人走了快两年，也只覆盖了这么点面积。」
谢言低头看着这幅地图。它的精度让他感到后背上涌起一阵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兴奋。他终于看到了方向。不是生存的方向，是了解这个世界的方向。
「你这个地图上画了多少个灵力源？」
「三个。两个是小的——直径不过几十米的微型绿洲，其中一个已经被某种中型掠食者占据了。第三个——」她的手指指向地图边缘，接近皮革边缘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我没敢靠近。那个绿洲有看守者。体型很大。比你描述的鬼面熊还要大一圈。我只在夜里用热成像远远看过一次——它趴在一棵被紫色藤蔓爬满的枯树上，身上缠绕着某种发光的丝线。」
「比鬼面熊还大一圈？」
「至少四点五米。而且——」苏晚的声音微微压低，「它在发光。整个身体都在发光。」
谢言看着那个问号，把这个问题存进了心里。这不是他们现在能处理的问题。
「明天先把我们能拼上的一部分搞定。」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她把地图重新卷起来，用一根皮绳扎好。
然后她看着火堆，说了一句让谢言没有想到的话。
「第3天开始观察你的时候，我以为你跟那三具尸体差不多——撑不过十天。」
「那什么时候改观的？」
「第6天。紫色暴雨之后。」苏晚说，「你在雨后走出洞穴，第一时间不是去找吃的——是去检测了灵力辐射的变化。你用扇子的符文当探测器。那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你不是在求生，你是在学习。」
谢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颗月亮在天上缓慢移动，把崖壁的影子从东边拖到中间，又慢慢拖向西边。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在记事，一个在拨火。
两个多小时之后——异界的两个多小时——谢言在苏晚营地的角落里靠着石壁睡着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有另一个人的地方入睡。
在完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苏晚没有问他会不会留下来。他也没问。
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苏晚的营地在崖壁脚下的一个天然凹陷里——比谢言的洞穴更讲究。凹陷深约四米，宽约三米，顶部有一个天然的倾斜角度，雨水不会倒灌。她用石甲蜥的甲壳在凹陷入口处搭了一个半封闭的门廊，既能挡风又不阻碍视线。营地的地面铺了一层被压实的碎石和干苔藓，睡在上面比谢言那个直接躺石板的洞穴舒服得多。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谢言问。
「不是找到的。是在这里等到那个东西走了。」苏晚指了指洞穴深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的边缘有几道抓痕——和谢言洞穴里的一模一样。三趾，每一趾都有一个明显的刺入点。
「三趾。」谢言说。
「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的洞也有这种痕迹。它的上一任租客。」
苏晚点了点头。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像一小群受惊的萤火虫。
「我在这里等了它四天。它每隔八到十天会回来一次。第五天的时候我设了陷阱——绊索挂了石甲蜥的甲壳。它碰到陷阱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我有大概十五秒的反应时间。」
「然后呢？」
「然后它碰了。我听见了。但它没进来。它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苏晚看着火堆，「我觉得它不是怕陷阱。它是在闻——洞里的气味变了。不是以前住的那个东西的气味了。它知道这里换了人。」
谢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三米多高的未知巨兽在黑暗中站在洞口，闻了闻，然后转身消失在夜幕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在意。这在某种意义上比攻击更让人不安。
「你怕它吗？」苏晚问。
「怕。但更怕死在它手里之前先渴死。所以就没时间怕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像评价，更像是在某个清单上打了一个小勾。
她站起来，走进洞穴深处，搬出一个石甲蜥甲壳做的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让谢言的眼睛睁大了。
几块打磨过的石刀——比他做的那个好看得多，刀刃部分光滑得像磨过的金属。一卷用某种藤蔓纤维搓成的绳子——大概有二十米长，每一股的绞合都非常均匀。几个兽骨做的鱼钩——不是装饰，是真的能用的那种，倒刺用小石子磨得又尖又细。还有一捆干草药，闻起来像发霉的中药铺。
「你做的？」谢言问。
「大部分是。鱼钩是从死人身上拿的。」苏晚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袋——地球产，橙色，印着某个户外品牌的标志。袋子里还有一小片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清。
「别学我。」谢言读了出来。
「那是第三具尸体。男的。身上带着全套装备——瑞士军刀、打火石、防水袋、急救包。看起来像是在户外用品店里打包了一个人出来。但他死在一道不到两米高的岩缝里——摔下来的时候脑袋撞在石头上。」苏晚把防水袋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弹孔大小的撕裂口，「他的装备没救他。他的自负杀了他。」
谢言看着那行「别学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自己第2天差点被夜嚎兽吓破胆的那个晚上，想起第7天面对鬼面熊时腿抖得站不住的三十秒，想起那些反复看贝爷视频记笔记的日夜。谨慎不是他的天性。是恐惧教会他的。恐惧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好的老师。
「那另外两具呢？」他问。
「一具只剩半个——角雕叼走了上半身。我在附近找到了他的背包。空的。要么他是空手来的，要么东西被别人拿走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读战报。「第二具是个女的。体重大概四十公斤。脱水。离水源不到六百米。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谢言没有继续问。他想起手表在第4天跟他说过的话——“基于当前环境数据，你的生存状态优于大部分可能存在的同类穿越者。“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冷酷。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冷酷。是现实。
「你呢？」苏晚转过来看着他，「三十多天，你靠什么撑过来的？」
谢言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然后他开始讲。
他讲了第一天在碎石戈壁上醒来，九个太阳挂在头顶。讲了钻木取火失败了十五分钟，最后是并夕夕上九块六买的折扇放了一道电弧把木屑点着了。讲了石甲蜥——壳硬得唐刀砍不进去，但怕电。讲了鬼面菇——生吃能短暂开天眼，煮了就废。讲了灵力绿洲和地下那个发光的菱形核心。讲了第7天在绿洲深处遇到鬼面熊，对视了三十秒，每一秒都像一辈子。讲了和三叶虫潮赛跑，在灵力辐射区的庇护下躲过了一劫。讲了岩足族喀拉——那个羊蹄子小人儿拿四根手指接过他的水壶，在月光下给了他一块石头。讲了盐——一小撮盐换了一张地图。
苏晚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听着。有时候会用手指在石板上划一两个字——不是在记录，像是在用触觉帮自己记住关键信息。当谢言讲到石甲蜥的时候她点了一下头——她见过那种东西，知道它的壳有多硬。讲到鬼面菇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没吃过，但她曾经在另一片小型的灵力绿洲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只是不敢尝。
当谢言讲到用五雷扇给手机充电的时候，苏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
「充电？」
「折扇的符文可以放电。第一枚——雷公符——能放出电弧。之前打石甲蜥是全功率输出，差点把它烤熟了。后来我发现可以用意图控制电压——昨天试了一下，成功输出了五伏的稳定电流，给手机充了百分之三。」
「控制电压。」苏晚重复了一遍。她看着谢言手里的扇子，语气不像惊讶，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怀疑了很久的假设。「紫色暴雨那天，我看到你拿出这把扇子的时候，第一枚符文明亮了一瞬。我当时记录的是'灵力共振反应，需确认功能'。」
谢言的手停住了。
「你说——」他的声音慢了半拍，「你看到我？」
苏晚没有闪躲。她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不是她的，是前人的。封面上写着三个英文字母，已经被血迹染得模糊不清。她翻到中间一页，密密麻麻地记着时间和事件。
「第三天。目标今日上午扩大探索范围，北偏东十二度。行进约四点二公里后折返。」她念了一段，然后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第六天。紫色暴雨后，目标手持的折扇状物品出现灵力共振反应。」
谢言接过了笔记本。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日期、时间、地点、行为分析。第3天。第6天。第10天——他设置骨骼标记的那天，旁边用红色划了一道线：「推理能力评定：A-。关键加分项：从划痕形态推断接触物类型。」第14天：「综合评定——具有培养价值。」
他合上笔记本，脑子里三件事拼在了一起——第五天那阵说不清的被注视感、第十天被碰倒的骨骼标记、第十五天虫潮中不属于他的脚印。
「是你。」他说。
「是我。」苏晚说。
沉默。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我需要确认你不是威胁。」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辩解的意思，「在这个地方遇到人类，有时候比遇到异兽更危险。我见过刀伤致死的尸体——不是异兽的武器。是人的。所以我花了三十多天判断你是哪一种人。你今天突破屏障的时候，我的烟已经在等你了。」
谢言把笔记本还给她。他没有生气。一个在荒野里独自活了两年、见过三具尸体、知道人能干出什么的女人，在接触之前先观察三十天——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他说过的同一句话：小心不是美德，是必需品。
「那你现在的判断呢？」他问。
苏晚看着他。「你掏盐的时候我就判断完了——你是个傻子。但傻子是好人。」
谢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晚没有笑，但她嘴角那条细小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小片，用木炭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既然你都交代了扇子和灵力感知——」她说，「那我也有一个东西给你看。」
她抬起右手，手掌朝上。谢言注意到她的掌心和手指上有几道很浅的、不规则的纹路，像是冻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但这不是冻伤。纹路的颜色不是皮肤伤愈后的粉白，而是隐隐地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和他的手臂在凌晨发光时一样的颜色。
「灵力。」苏晚说，「我不知道准确的叫法，但我在大概一年前发现——有些东西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用眼睛。之后花了小半年才学会控制。」
「你能控制？」
「一点点。」苏晚转过头，看向大概十米外的一块碎石。她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抬手、没有念词。只是看着。
然后那块碎石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霜层只存在了大概三秒，然后就蒸发了。苏晚呼了一口气——比平时长，像是在完成一次深呼吸的结尾。
「低温。影响范围最多两米。以前是一米。练了大概一年才稳定到这个程度。」
谢言盯着碎石上残留的水渍。这是灵力的一种应用方式——和他的电弧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是靠折扇当跳板，三十多天入了门。她没有法器，没有人指导，用两年时间自己从零开始摸索出来的。
「没有你的扇子快。」苏晚说，「但有用。降温能让肉多存几天。关键是——低温能掩盖气味。夜嚎兽靠次声波定位，但也要先闻到猎物才能锁定方向。我试过很多次才确认。」
谢言想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灵力应用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保鲜。一个特种兵在异界学会了灵力，然后用来给肉保鲜。这很合理。也很苏晚。
「九块六的扇子换来的电弧，」他拍了拍腰间的折扇，「两年苦练换来的冰箱。」
苏晚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谢言确定是笑了。
篝火又添了一根柴。
「明天。」苏晚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跟你去看你的灵力绿洲。然后你跟我去看我走过的路线。我们把现有的地图拼起来——」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卷皮革——也不知道是什么兽的皮——摊开在火堆旁。皮革上用刀尖刻着一幅粗粝但精准的地图。河流、丘陵、戈壁、绿洲、危险区、死路。
和喀拉那张石板地图不同，这张是一个职业人员画的地图——比例尺标注了（虽然只能估算），危险区域分成了三个等级（红线区、黄线区、绿线区），已确认的水源点旁标注了枯水周期。
「方圆大概三十公里。」苏晚说，「我一个人走了快两年，也只覆盖了这么点面积。」
谢言低头看着这幅地图。它的精度让他感到后背上涌起一阵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兴奋。他终于看到了方向。不是生存的方向，是了解这个世界的方向。
「你这个地图上画了多少个灵力源？」
「三个。两个是小的——直径不过几十米的微型绿洲，其中一个已经被某种中型掠食者占据了。第三个——」她的手指指向地图边缘，接近皮革边缘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我没敢靠近。那个绿洲有看守者。体型很大。比你描述的鬼面熊还要大一圈。我只在夜里用热成像远远看过一次——它趴在一棵被紫色藤蔓爬满的枯树上，身上缠绕着某种发光的丝线。」
「比鬼面熊还大一圈？」
「至少四点五米。而且——」苏晚的声音微微压低，「它在发光。整个身体都在发光。」
谢言看着那个问号，把这个问题存进了心里。这不是他们现在能处理的问题。
「明天先把我们能拼上的一部分搞定。」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她把地图重新卷起来，用一根皮绳扎好。
然后她看着火堆，说了一句让谢言没有想到的话。
「第3天开始观察你的时候，我以为你跟那三具尸体差不多——撑不过十天。」
「那什么时候改观的？」
「第6天。紫色暴雨之后。」苏晚说，「你在雨后走出洞穴，第一时间不是去找吃的——是去检测了灵力辐射的变化。你用扇子的符文当探测器。那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你不是在求生，你是在学习。」
谢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颗月亮在天上缓慢移动，把崖壁的影子从东边拖到中间，又慢慢拖向西边。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在记事，一个在拨火。
两个多小时之后——异界的两个多小时——谢言在苏晚营地的角落里靠着石壁睡着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有另一个人的地方入睡。
在完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苏晚没有问他会不会留下来。他也没问。
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