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规矩
第六十五天，谢言发现了一件事。
人多了之后，最大的麻烦不是异兽。是人。
事情是从一顿早饭开始的。
刘建国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就起来了。四颗太阳挂在东边，光线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蓝调，他已经用石甲蜥的甲壳砧板把昨天剩下的镰鼬后腿肉切成了均匀的薄片。酸浆藤的果实在石臼里捣成酱，滴上三粒岩盐——岩盐是谢言定量分配的，每人每天不超过一克。
这是营地第四天实行配给制。不是因为物资紧缺——营地周围三百米内的灌木丛里有的是钻地鼠，镰鼬的踪迹也隔三差五出现在东边的丘陵地带。是因为赵师傅前天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份。
不是恶意的。他那天在盐碱滩边缘挖粘土——林远要用粘土加固高台的基座——挖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饿得手都在抖。刘建国好心多给了他一条烤鼠腿，然后他又自己从火堆旁边的石板上拿了第二条。
没人注意到。或者说明明有人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第二天刘建国开饭的时候，王师傅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老赵昨天是不是多吃了」。赵师傅脸红了——不是羞愧，是那种被人当众点破之后的恼怒。他说他挖了一下午的土，多吃了半条腿怎么了。王师傅说他也没说怎么了，就是提一嘴。赵师傅说那你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
两个在工地上共事了六年、一起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一起在盐碱滩的沉降雾里活下来的人，为了一条烤鼠腿，差一点在营地里吵起来。
最后是苏晚从高台上下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两个人都闭嘴了。
但谢言知道这事儿没完。
---
第六十六天早上，谢言在火堆旁的石板上摊开他那本兽皮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营地管理制度·第一版**
「你在写什么？」林远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甲壳碗——碗里是刘建国煮的某种植物根茎汤，味道像稀释过的山药。林远用共鸣树的空心树枝削了一双筷子，正在试图用它夹起碗底的一片根茎。
「规矩。」谢言说。
「为什么？」
「因为昨天赵师傅和王师傅差点为一根骨头打起来。」
林远推了推眼镜。他的右眼镜片还是裂的——营地没有工具也没有材料修眼镜。他把碗放在石板上，蹲下来看谢言写的东西。
「『物资分配制度』，」他念出来，「你打算怎么分？」
「不是我分。是大家一起定了规矩，然后规矩来分。」
林远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和当初在月光下第一次打量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冷静、分析、不带情绪。「你以前在公司就是干这个的？」
「我管项目。管项目的第一件事不是催进度。是先把规则说清楚。」谢言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八个人。每个人都得知道自己能拿到什么、该干什么。不然早晚有人觉得不公平。」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定规矩。是有人破坏规矩之后，你怎么办。」
谢言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还不知道答案。
---
当天下午，他把剩下七个人叫到了一起。说是「叫」，其实就是刘建国在火堆上架了一锅酸浆藤炖肉，人闻到味道就自己过来了。
等所有人都坐下，谢言把兽皮纸摊在石板上。
「这是什么？」老周问。她把那件沾满泥点的白大褂洗了——洗得不太干净，泥点变成了淡淡的灰褐色——但还是穿着。她说这是她唯一一件从地球上带来的衣服，舍不得扔。
「规矩。」谢言说。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反对。大家都看着那张纸，表情各异。苏晚的表情是认可——她早就跟他说过，人多了就得有规矩。林远的表情是好奇。刘建国的表情是松了一口气——有人管这事就不用他来操心了。老周的表情是漠不关心——她只关心她的膏药实验。赵师傅和王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谢言读懂了：他们不太信这东西能管用，但也不打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无言女人坐在最边上。她的眼神看着石板，但谢言知道她没在看那些字——她在看每一个人。她的眼睛在人群里轮流停驻，像一只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的猫。
谢言清了清嗓子。
「先说物资。目前营地的食物来源有三个：狩猎——主要是苏晚和我负责；采集——所有人轮流参与；储备——三叶虫虫潮时捡回来的甲壳和灵核。肉类按人头平分。采集到的植物、菌类、药材——谁采的归谁，但需要交给刘建国统一处理。刘师傅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刘建国点了点头。他在穿越第三十天差点把自己毒死——吃了一株看起来像鬼面菇但实际上是另一种发光菌类的东西，上吐下泻了两天。从那以后他比任何人都谨慎。
「工具。」谢言继续，「唐刀是我的。菜刀是刘师傅的。苏晚的匕首和短刀归她自己。赵师傅的锤子、王师傅的安全绳——这些是各人从地球上带来的，归个人所有。但林远用石甲蜥甲壳和共鸣树木材做的东西——起重机、雷达架子、信号装置——归营地。」
赵师傅的眉头动了一下。「啥意思？我做的东西归大家？」
「你做的东西如果是给大家用的，就从公家里出材料。材料是大家的，东西也是大家的。」谢言说，「但你自己私下用你自己的材料做的东西——归你自己。」
赵师傅想了一下。「那跟我没关系。我只会敲石头。」
「你会搭架子。」苏晚开口了，「高台是你和老王搭的。那是营地最重要的防御工事。」
赵师傅没想到苏晚会夸他。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刮鞋底的碎石。
「最后一项，」谢言说，「值夜。」
所有人都沉默了。
值夜是八个人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不是因为危险——到目前为止营地附近没有出现过大型掠食者。是因为无聊。在没有任何娱乐手段的异界，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四个小时，听着共鸣树的低频嗡鸣和远处夜嚎兽偶尔的叫声，那种孤独感比肉体上的危险更难熬。
「以后轮值。」谢言说，「每天晚上两个人。一人守上半场，一人守下半场。上半场天黑到半夜，下半场半夜到天亮。苏晚排班，她最清楚谁在什么时段最清醒。」
苏晚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已经排好了一个草案——谢言看过，精确到每一个人每天的生物节律。
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大家都满意——是因为没有人想第一个当那个「不满意的人」。谢言看得出来。赵师傅的嘴巴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老周已经低着头在看她那块石板上的化学公式了——她在尝试提取酸浆藤果实的有效成分。无言女人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行，」谢言合上笔记本，「那就这么定了。试用五天。五天之后——」
「五天之后，」苏晚接上了他的话，「谁觉得哪里不公平，提出来。我们改。」
---
规矩定了，并不意味着规矩能执行。
第一个问题出在第五天。
谢言那天下午带着林远巡视营地西侧的灌木水源地。水位浅了大概三指——最近几天没有紫雨，蒸发量大，水量在下降。林远估算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泉眼还能撑大概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没有新的水源，就得往更远的地方找水。
回到营地的时候，谢言感觉气氛不对。
火堆旁边围着五个人——苏晚不在，她在高台上。无言女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条没有缠完的皮绳。刘建国蹲在火堆旁边，脸比平时红了半度。他对面站着王师傅。
石板上摆着两个石甲蜥甲壳做的小碗。一个碗里是正常的烤鼠肉。另一个碗里也是烤鼠肉——但多了大概一半。
「怎么回事？」谢言问。
刘建国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更多的碗。「我问老王今天怎么拿了两份。他说他饿。我说每个人都是定量的，你饿也不能多拿。他说——」
「他说他自己那份量少。」王师傅接过了话，语气很冲，但声音不大，「我不是多拿。我是跟刘师傅说，我那块肉比别人的小。他给我的时候就没分好。」
「我切肉的时候是称过的。」刘建国说。
「你拿什么称？」
「手。我干了十五年厨师，一条肉大概多少克，手一掂就知道。」
「手？」王师傅笑了一下，「你的手又不是秤。」
谢言拿起了两个碗。两只手各端一个，掂了掂。左边的碗大概是右边的碗的一点五倍。
「今天这顿不算。」他把两个碗里的肉都倒回石板上的大盘子里，「刘师傅，重新分一下。这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分。」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谢言知道他有点委屈——干了大半辈子厨师，被一个工地上的工友质疑刀功和手感，这跟说他不会颠勺没什么区别。但他没有辩解。他用菜刀把盘子里所有的烤肉重新码了一遍，每一片叠在一起，用刀刃比着切成八等份。
然后他把八份烤肉分到八个碗里。
「看清楚。」他说。
王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看了一眼赵师傅的碗。两碗一样多。他没再说什么。
但谢言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刘建国重新分肉的整个过程中，无言女人的视线一直停在王师傅身上。不是观察——是盯着。那种眼神谢言见过。在第一夜，他对夜嚎兽用过同样的眼神。
---
那天晚上，谢言和苏晚在高台上值夜。谢言是上半场，苏晚是下半场。但苏晚没有睡——她盘腿坐在高台边缘，膝盖上放着一块石板，上面用木炭画着营地周边的防御改造图纸。
「王师傅今天的事，」谢言说，「你怎么看？」
「他不是多拿。」苏晚的木炭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弧线——那是营地北面新规划的绊索位置，「他是觉得自己的那碗比别人少。」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他坏了规矩。」
「嗯。」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苏晚放下木炭。「你以前在公司，手下的人犯了错，你怎么处理？」
「看犯什么错。写错了代码——改。迟到了——扣钱。跟同事吵架——先分别谈话，了解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公开道歉还是私下调解。」
「这里不是公司。」
「我知道。」
「这里的犯错不是迟到。」苏晚的声音很平，「是活不下去。一个人多拿半条腿，另一个人就少半条。少的那个人下次打猎的时候体力不够，反应慢零点几秒，可能就回不来了。」
谢言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在你看来，这不是纪律问题。是生存问题。」
「对。」
「那怎么处理？」
苏晚用木炭在高台的木架上轻轻敲了四下。这是她的习惯——思考的时候用右手食指敲东西，节奏稳定，每一下间隔一样长。
「先单独谈。每个人单独谈。」她说，「不是审问。是问他——你觉得什么对你最公平。」
谢言想了想。这是苏晚的方式，不是他的。他作为项目经理的习惯是先定规则、再执行、违规就罚。但苏晚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她没有定惩罚条例。她甚至没在规矩里写违规了会怎么样。
「你在给他机会。」谢言说。
「不是给他机会。」苏晚看着远处月光下的碎石戈壁，「是因为我们只有八个人。罚走任何一个，营地就少一个人。少一个人，活下来的概率就少一分。在这个地方，判决的成本太高了。」
谢言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晚花了两年独自活下来，不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强。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界里，最贵的不是资源，是人。
---
第六十七天，谢言做了一件以后会成为营地传统的事。
他在洞穴入口旁边的石壁上刻了一张表。不是用唐刀刻的——用唐刀在石壁上刻字太费劲了。他用的是三叶虫甲壳的锋利边缘，那片甲壳比石甲蜥的薄，但边缘硬得像陶瓷刀。
表名叫「贡献值」。
第一行是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是三列：资源、工程、防御。每做一件事就加一分。打到一只异兽——资源加一。搭了一截围墙——工程加一。值了一夜班——防御加一。
分数的用途很简单——谁的分数高，谁先领食物。不是谁多拿。是优先选择权。
「为什么不用分数换东西？」林远问，「像游戏里的积分商店那样。打一只异兽十分，可以换一碗鬼面菇汤什么的。」
「因为没有商店。」谢言说，「我们只有八个人。积分换东西的前提是你有一个当老板的人来定价。定价的人永远不会公平。但优先选择权——这个不需要定价。你想吃哪块肉就挑哪块。剩下的归下一个。」
林远想了想。「那如果有人整天睡觉什么都不干呢？」
「那他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分到食物。而且分到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这跟惩罚的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谢言用甲壳碎片在「贡献值」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不是罚他。是他自己选的结果。」
林远推了推眼镜。那块裂了的镜片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歪斜的橙色。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谢言想了很久：
「你把这个系统做成了你以前最讨厌的东西——KPI。」
谢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错。只不过以前的KPI是老板定的。现在这个——是我们八个人一起定的。」
---
第七十天傍晚，王师傅来交班的时候，做了件不一样的事。
他要站的那班岗是下半场——半夜到天亮，最难受的那一段。以前这个班是苏晚值。苏晚说她习惯了半夜不睡觉，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不想让其他人值这个班。
王师傅提前上了高台。他手里端着一个甲壳碗，碗里是半碗温水。
「苏队，」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苏晚「苏队」。「你下去睡吧。今晚我一个人值全程。」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她只是把热成像仪递给他，指了指西边的盲区——那片区域被一块突出的岩壁挡住了视线，需要每隔十五分钟探头看一次。
然后她从高台上爬了下去。
王师傅站在高台上，把那碗水放在手边的平台上。月光照在水面上，晃出六个不同颜色的反光。
下面，火堆旁边，谢言正在笔记本上写当天的日志。他写了两行，然后看到王师傅在石壁刻的那张贡献表上，防御那一栏——他自己的名字旁边——用一块白色石粉画了一个「+1」。
不是谢言画的。也不是苏晚画的。
是王师傅自己画的。
谢言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1」，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人多了之后，最大的麻烦不是异兽。是人。
事情是从一顿早饭开始的。
刘建国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就起来了。四颗太阳挂在东边，光线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蓝调，他已经用石甲蜥的甲壳砧板把昨天剩下的镰鼬后腿肉切成了均匀的薄片。酸浆藤的果实在石臼里捣成酱，滴上三粒岩盐——岩盐是谢言定量分配的，每人每天不超过一克。
这是营地第四天实行配给制。不是因为物资紧缺——营地周围三百米内的灌木丛里有的是钻地鼠，镰鼬的踪迹也隔三差五出现在东边的丘陵地带。是因为赵师傅前天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份。
不是恶意的。他那天在盐碱滩边缘挖粘土——林远要用粘土加固高台的基座——挖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饿得手都在抖。刘建国好心多给了他一条烤鼠腿，然后他又自己从火堆旁边的石板上拿了第二条。
没人注意到。或者说明明有人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第二天刘建国开饭的时候，王师傅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老赵昨天是不是多吃了」。赵师傅脸红了——不是羞愧，是那种被人当众点破之后的恼怒。他说他挖了一下午的土，多吃了半条腿怎么了。王师傅说他也没说怎么了，就是提一嘴。赵师傅说那你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
两个在工地上共事了六年、一起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一起在盐碱滩的沉降雾里活下来的人，为了一条烤鼠腿，差一点在营地里吵起来。
最后是苏晚从高台上下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两个人都闭嘴了。
但谢言知道这事儿没完。
---
第六十六天早上，谢言在火堆旁的石板上摊开他那本兽皮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营地管理制度·第一版**
「你在写什么？」林远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甲壳碗——碗里是刘建国煮的某种植物根茎汤，味道像稀释过的山药。林远用共鸣树的空心树枝削了一双筷子，正在试图用它夹起碗底的一片根茎。
「规矩。」谢言说。
「为什么？」
「因为昨天赵师傅和王师傅差点为一根骨头打起来。」
林远推了推眼镜。他的右眼镜片还是裂的——营地没有工具也没有材料修眼镜。他把碗放在石板上，蹲下来看谢言写的东西。
「『物资分配制度』，」他念出来，「你打算怎么分？」
「不是我分。是大家一起定了规矩，然后规矩来分。」
林远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和当初在月光下第一次打量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冷静、分析、不带情绪。「你以前在公司就是干这个的？」
「我管项目。管项目的第一件事不是催进度。是先把规则说清楚。」谢言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八个人。每个人都得知道自己能拿到什么、该干什么。不然早晚有人觉得不公平。」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定规矩。是有人破坏规矩之后，你怎么办。」
谢言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还不知道答案。
---
当天下午，他把剩下七个人叫到了一起。说是「叫」，其实就是刘建国在火堆上架了一锅酸浆藤炖肉，人闻到味道就自己过来了。
等所有人都坐下，谢言把兽皮纸摊在石板上。
「这是什么？」老周问。她把那件沾满泥点的白大褂洗了——洗得不太干净，泥点变成了淡淡的灰褐色——但还是穿着。她说这是她唯一一件从地球上带来的衣服，舍不得扔。
「规矩。」谢言说。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反对。大家都看着那张纸，表情各异。苏晚的表情是认可——她早就跟他说过，人多了就得有规矩。林远的表情是好奇。刘建国的表情是松了一口气——有人管这事就不用他来操心了。老周的表情是漠不关心——她只关心她的膏药实验。赵师傅和王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谢言读懂了：他们不太信这东西能管用，但也不打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无言女人坐在最边上。她的眼神看着石板，但谢言知道她没在看那些字——她在看每一个人。她的眼睛在人群里轮流停驻，像一只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的猫。
谢言清了清嗓子。
「先说物资。目前营地的食物来源有三个：狩猎——主要是苏晚和我负责；采集——所有人轮流参与；储备——三叶虫虫潮时捡回来的甲壳和灵核。肉类按人头平分。采集到的植物、菌类、药材——谁采的归谁，但需要交给刘建国统一处理。刘师傅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刘建国点了点头。他在穿越第三十天差点把自己毒死——吃了一株看起来像鬼面菇但实际上是另一种发光菌类的东西，上吐下泻了两天。从那以后他比任何人都谨慎。
「工具。」谢言继续，「唐刀是我的。菜刀是刘师傅的。苏晚的匕首和短刀归她自己。赵师傅的锤子、王师傅的安全绳——这些是各人从地球上带来的，归个人所有。但林远用石甲蜥甲壳和共鸣树木材做的东西——起重机、雷达架子、信号装置——归营地。」
赵师傅的眉头动了一下。「啥意思？我做的东西归大家？」
「你做的东西如果是给大家用的，就从公家里出材料。材料是大家的，东西也是大家的。」谢言说，「但你自己私下用你自己的材料做的东西——归你自己。」
赵师傅想了一下。「那跟我没关系。我只会敲石头。」
「你会搭架子。」苏晚开口了，「高台是你和老王搭的。那是营地最重要的防御工事。」
赵师傅没想到苏晚会夸他。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刮鞋底的碎石。
「最后一项，」谢言说，「值夜。」
所有人都沉默了。
值夜是八个人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不是因为危险——到目前为止营地附近没有出现过大型掠食者。是因为无聊。在没有任何娱乐手段的异界，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四个小时，听着共鸣树的低频嗡鸣和远处夜嚎兽偶尔的叫声，那种孤独感比肉体上的危险更难熬。
「以后轮值。」谢言说，「每天晚上两个人。一人守上半场，一人守下半场。上半场天黑到半夜，下半场半夜到天亮。苏晚排班，她最清楚谁在什么时段最清醒。」
苏晚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已经排好了一个草案——谢言看过，精确到每一个人每天的生物节律。
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大家都满意——是因为没有人想第一个当那个「不满意的人」。谢言看得出来。赵师傅的嘴巴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老周已经低着头在看她那块石板上的化学公式了——她在尝试提取酸浆藤果实的有效成分。无言女人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行，」谢言合上笔记本，「那就这么定了。试用五天。五天之后——」
「五天之后，」苏晚接上了他的话，「谁觉得哪里不公平，提出来。我们改。」
---
规矩定了，并不意味着规矩能执行。
第一个问题出在第五天。
谢言那天下午带着林远巡视营地西侧的灌木水源地。水位浅了大概三指——最近几天没有紫雨，蒸发量大，水量在下降。林远估算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泉眼还能撑大概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没有新的水源，就得往更远的地方找水。
回到营地的时候，谢言感觉气氛不对。
火堆旁边围着五个人——苏晚不在，她在高台上。无言女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条没有缠完的皮绳。刘建国蹲在火堆旁边，脸比平时红了半度。他对面站着王师傅。
石板上摆着两个石甲蜥甲壳做的小碗。一个碗里是正常的烤鼠肉。另一个碗里也是烤鼠肉——但多了大概一半。
「怎么回事？」谢言问。
刘建国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更多的碗。「我问老王今天怎么拿了两份。他说他饿。我说每个人都是定量的，你饿也不能多拿。他说——」
「他说他自己那份量少。」王师傅接过了话，语气很冲，但声音不大，「我不是多拿。我是跟刘师傅说，我那块肉比别人的小。他给我的时候就没分好。」
「我切肉的时候是称过的。」刘建国说。
「你拿什么称？」
「手。我干了十五年厨师，一条肉大概多少克，手一掂就知道。」
「手？」王师傅笑了一下，「你的手又不是秤。」
谢言拿起了两个碗。两只手各端一个，掂了掂。左边的碗大概是右边的碗的一点五倍。
「今天这顿不算。」他把两个碗里的肉都倒回石板上的大盘子里，「刘师傅，重新分一下。这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分。」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谢言知道他有点委屈——干了大半辈子厨师，被一个工地上的工友质疑刀功和手感，这跟说他不会颠勺没什么区别。但他没有辩解。他用菜刀把盘子里所有的烤肉重新码了一遍，每一片叠在一起，用刀刃比着切成八等份。
然后他把八份烤肉分到八个碗里。
「看清楚。」他说。
王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看了一眼赵师傅的碗。两碗一样多。他没再说什么。
但谢言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刘建国重新分肉的整个过程中，无言女人的视线一直停在王师傅身上。不是观察——是盯着。那种眼神谢言见过。在第一夜，他对夜嚎兽用过同样的眼神。
---
那天晚上，谢言和苏晚在高台上值夜。谢言是上半场，苏晚是下半场。但苏晚没有睡——她盘腿坐在高台边缘，膝盖上放着一块石板，上面用木炭画着营地周边的防御改造图纸。
「王师傅今天的事，」谢言说，「你怎么看？」
「他不是多拿。」苏晚的木炭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弧线——那是营地北面新规划的绊索位置，「他是觉得自己的那碗比别人少。」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他坏了规矩。」
「嗯。」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苏晚放下木炭。「你以前在公司，手下的人犯了错，你怎么处理？」
「看犯什么错。写错了代码——改。迟到了——扣钱。跟同事吵架——先分别谈话，了解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公开道歉还是私下调解。」
「这里不是公司。」
「我知道。」
「这里的犯错不是迟到。」苏晚的声音很平，「是活不下去。一个人多拿半条腿，另一个人就少半条。少的那个人下次打猎的时候体力不够，反应慢零点几秒，可能就回不来了。」
谢言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在你看来，这不是纪律问题。是生存问题。」
「对。」
「那怎么处理？」
苏晚用木炭在高台的木架上轻轻敲了四下。这是她的习惯——思考的时候用右手食指敲东西，节奏稳定，每一下间隔一样长。
「先单独谈。每个人单独谈。」她说，「不是审问。是问他——你觉得什么对你最公平。」
谢言想了想。这是苏晚的方式，不是他的。他作为项目经理的习惯是先定规则、再执行、违规就罚。但苏晚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她没有定惩罚条例。她甚至没在规矩里写违规了会怎么样。
「你在给他机会。」谢言说。
「不是给他机会。」苏晚看着远处月光下的碎石戈壁，「是因为我们只有八个人。罚走任何一个，营地就少一个人。少一个人，活下来的概率就少一分。在这个地方，判决的成本太高了。」
谢言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晚花了两年独自活下来，不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强。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界里，最贵的不是资源，是人。
---
第六十七天，谢言做了一件以后会成为营地传统的事。
他在洞穴入口旁边的石壁上刻了一张表。不是用唐刀刻的——用唐刀在石壁上刻字太费劲了。他用的是三叶虫甲壳的锋利边缘，那片甲壳比石甲蜥的薄，但边缘硬得像陶瓷刀。
表名叫「贡献值」。
第一行是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是三列：资源、工程、防御。每做一件事就加一分。打到一只异兽——资源加一。搭了一截围墙——工程加一。值了一夜班——防御加一。
分数的用途很简单——谁的分数高，谁先领食物。不是谁多拿。是优先选择权。
「为什么不用分数换东西？」林远问，「像游戏里的积分商店那样。打一只异兽十分，可以换一碗鬼面菇汤什么的。」
「因为没有商店。」谢言说，「我们只有八个人。积分换东西的前提是你有一个当老板的人来定价。定价的人永远不会公平。但优先选择权——这个不需要定价。你想吃哪块肉就挑哪块。剩下的归下一个。」
林远想了想。「那如果有人整天睡觉什么都不干呢？」
「那他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分到食物。而且分到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这跟惩罚的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谢言用甲壳碎片在「贡献值」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不是罚他。是他自己选的结果。」
林远推了推眼镜。那块裂了的镜片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歪斜的橙色。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谢言想了很久：
「你把这个系统做成了你以前最讨厌的东西——KPI。」
谢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错。只不过以前的KPI是老板定的。现在这个——是我们八个人一起定的。」
---
第七十天傍晚，王师傅来交班的时候，做了件不一样的事。
他要站的那班岗是下半场——半夜到天亮，最难受的那一段。以前这个班是苏晚值。苏晚说她习惯了半夜不睡觉，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不想让其他人值这个班。
王师傅提前上了高台。他手里端着一个甲壳碗，碗里是半碗温水。
「苏队，」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苏晚「苏队」。「你下去睡吧。今晚我一个人值全程。」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她只是把热成像仪递给他，指了指西边的盲区——那片区域被一块突出的岩壁挡住了视线，需要每隔十五分钟探头看一次。
然后她从高台上爬了下去。
王师傅站在高台上，把那碗水放在手边的平台上。月光照在水面上，晃出六个不同颜色的反光。
下面，火堆旁边，谢言正在笔记本上写当天的日志。他写了两行，然后看到王师傅在石壁刻的那张贡献表上，防御那一栏——他自己的名字旁边——用一块白色石粉画了一个「+1」。
不是谢言画的。也不是苏晚画的。
是王师傅自己画的。
谢言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1」，很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