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归墟

什么叫我成为了人族的希望? · 堆成山的板栗红薯 · 第23章 · 505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第一卷·荒芜求生

---

第一百一十天到第一百二十天,营地迎来了第三波人潮。

不是夸张。营地人数从十个人变成了二十三个。十天之内。

第一个到的是个道士。不是那种景区里穿着戏服收香火钱的假道士——是真道士。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松散的髻。他的道袍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把破了的地方全部用石甲蜥的皮筋缝了起来,一针一线整整齐齐。他说他叫周元清,在青城山后山一个没人知道的小道观里住了大半辈子。穿越的时候他正在打坐——不是参悟天道,是中午小憩。他的原话是:「贫道活了六十多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午睡为引踏破虚空。」

他是被信号烟吸引过来的。和他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在附近独自生存了两个多月的中年猎人,一个在路上和其他幸存者走散了的年轻女大学生。周元清说他遇到他们的时候,猎人在一棵枯树下中暑了,女大学生正在用自己仅剩的半壶水给他降温。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信号烟。」周元清指了指正南边,「贫道在距此地约八里外的丘陵上看到了那缕黑烟。贫道观察了三日——确认烟不是自然山火,才决定动身。动身前贫道占了一卦——」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火雷噬嗑。卦辞曰:'亨,利用狱。'用狱者,定规则也。贫道于是知道这里不是匪窝。」

谢言盯着那三枚铜钱。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用他所理解的“道术“来解释这个世界的事情。鬼面菇开天眼也好,折扇放电弧也好,灵力运转也好——这一切在周元清嘴里有一个谢言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不是功法,不是技能,不是属性。是道。

「道长,」谢言说,「你能看到我体内的灵力吗?」

周元清眯着眼睛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伸出手——一只被山风磨得像老树皮的手——按在谢言的手腕内侧。「脉象如弦。弦中有涩。涩里有电。」他把手收回来,「你不是练出来的。你是被激活的。你身上有一套早就存在的经脉系统,只是之前没有灵力可以流通——在地球上,这套系统是干涸的河床。到这里之后,水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贫道跟你一样。」周元清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他的手心正中央,劳宫穴的位置,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金色光——不是发光,是光透过了皮肤。像掌心里藏了一粒会呼吸的金沙。「贫道练了一辈子内丹——练气、筑基、金丹,三步走了大半辈子。在地球上,这三步没有任何肉体上的反馈。丹田是空的,经络是干的,金丹是不存在的。贫道一度以为自己被骗了六十多年——」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释然,「然后贫道在这里醒过来。丹田里有一股温度。」

「多强?」苏晚问。

「不如你。不如他。」周元清指了指谢言。「但贫道不需要那么强。贫道只需要知道自己在练了六十多年之后,方向是对的。」

谢言看着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士,在地球上打了大半辈子坐、练了大半辈子气、被人笑了大半辈子「修仙老骗子」。穿越到异界——不是被激活,是验证。他练的每一样东西在这里都是真的。这比谢言的「贝爷视频」和「并夕夕折扇」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谢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他知道周元清会在营地留下来——不是因为这里有水和食物,是因为这里的灵力场在验证他一辈子的信仰。

---

接下来的十天里,信号站像被按了加速键。

一百一十二天,一对夫妻到了。丈夫是个中学体育老师,妻子是护士。他们在碎石戈壁上走了大概半个月,妻子的脚踝被三叶虫甲壳碎片划了很深一道口子。老周用剩下的碘酒和灵力膏药给她缝了十二针。丈夫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握着他妻子的手,没说一句话。缝完之后他对老周鞠了一个躬——九十度的那种。老周说这个程度太正式了,叫他站起来。他没站。又鞠了一个。

一百一十四天,一个从建筑工地穿越过来的测量员。他的全站仪和经纬仪早就没电了,但他靠肉眼和一根共鸣树枝做了一整套简易的水准测量系统。林远和他聊了一个下午,聊完之后林远把整张营地周边的等高线图重新画了一遍——精度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一百一十五天,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他是所有人里最年轻的。他穿越的时候正在学校宿舍的床上刷手机——不是逃课,是那天下午刚好没课。他的手机在第零天就没电了,连贝爷视频都没来得及看。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在戈壁上遇到了一只刚死的石甲蜥——石甲蜥是被一只镰鼬咬死的,镰鼬只吃了内脏,剩下的肉还在。他在这只石甲蜥旁边蹲了三天,用手机的碎屏幕当刀,一片一片把蜥肉割下来。他说他不是靠自己活下来的,是靠那只不知道名字的石甲蜥。他的第一句话是:「那只蜥蜴有名字吗?」

没有人回答。但刘建国那天晚上在他的烤肉份量里多加了一条。

一百一十八天,一个老太太。七十二岁。她是整个营地里最安静的人——比无言女人还安静。无言女人的安静是警惕,是创伤的后遗症。这个老太太的安静是老——是一种已经不再需要说话的生活状态。她穿越的时候正在小区楼下喂流浪猫,手里只有半袋猫粮。她在戈壁上走了二十多天,靠猫粮和灌木根部渗水活了下来。她说她不饿——猫粮比人粮更耐得住饿。赵师傅给了她一块新石头当座位。她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就开始给刘建国剥酸浆藤的果皮——剥得比刘建国自己剥的干净。

---

第一百二十天傍晚。火堆旁边围了二十三个人。

不是排成一圈——排不下了。之前八个石头的火堆圈只能扩。石甲蜥甲壳片被搬过来当新的座位,热气球剩的布料被铺在地上当垫子,铁螯虫人敲过的石板被竖起来当靠背。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二十三种不同的疲惫,二十三段不同的幸存方式。

谢言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他那本兽皮笔记本——已经用到了最后一页。前面十九页写满了日志、地图、灵力数据、配给表、贡献值公式。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他从第零天写到现在的:

**活下去。**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不是扔掉——是对折了一下,塞进了石壁上的贡献表旁边。贡献表上现在已经不是八个人的名字了。二十三个名字。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老彭的,还有另外两个在来的路上没能走到营地的人。有些名字旁边的贡献值是从零开始往上加的。有些名字旁边的贡献值是负数——林远在系统里加了一项「违规扣分」,谢言同意了。

「我想给这里起个名字。」谢言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代号。不是'联合营地'——那是制度,不是名字。制度可以有二十个人用同一套制度,但一个地方的名字只能有一个。」他把扇子展开,放在火堆前的石板上。雷公符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蓝——扇子已经学会对周围的灵力场做出被动回应了,不需要谢言主动引导。「我第零天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第36天遇到了苏晚。第50天遇到了林远和刘建国。第58天我们有八个人。现在我们二十三个。」

他停了一下。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刚到的那天,我在这片碎石地上醒过来,满嘴是草。我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他停了一下。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然后他继续说:「后来苏晚出现了。然后是林远,刘师傅。然后老周,赵师傅,老王。老王不在了——但他的石头还在。再然后——」他看了一眼陈平,看了一眼方云,看了一眼周元清,又看了一眼火堆外围那些新来的、还不太熟悉的面孔,「你们来了。每一个人都是从不同的方向过来的——顺着同一根共鸣树的低频嗡鸣,同一缕信号烟的黑线,同一种想要找到同类的心情。碎石戈壁、低矮丘陵、盐碱滩边缘、干枯林地——从荒芜环带的每一个角落里,找到这里。」

「归墟。」

说话的不是谢言。是方云。她坐在新铺的热气球垫子上,膝盖上放着那块星图石板。她的声音还是和之前一样——不多,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计算。「《列子·汤问》里有一个地方,在大地的东极。所有的水——河流、雨水、雪水、地下水流到最后,都汇聚到同一个深渊里。那个深渊叫归墟。水进去之后不会满出来,也不会变少。它只是在里面循环——旧的沉下去,新的浮上来。」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天——九个太阳已经下去了七个,最后两个挂在西边低低的位置。月光开始从另一个方向渗进来。「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原因。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往下掉,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深渊。但水之所以会汇聚到归墟里——不是因为它没有地方可去。是因为所有的水流到最后都在找一个让它不用再往下掉的平面。」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赵师傅把铁螯锤举了一下。「归墟。」他试了一下舌头,「归——墟。行。比'联合营地'好记。」

「归墟。」刘建国重复了一遍。他正在给那个高中生多做的烤肉翻面。「归墟。好名字。」

林远没有说好。他在手指上画了一个水位线——和方云那块石板背面的刻线一样——然后推了一下眼镜。眼镜已经修好了,陈平在精神恢复之后用铁螯虫人给的金属碎片帮林远重新做了一个镜框。他说这是他的赎罪工作之一。林远说谢谢。陈平说不用谢——这不是好意,是交易。林远说那也谢。

周元清站起来。他把三枚铜钱放在石板上——不占,只是放上去。三枚铜钱排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火光照在铜钱上,铜钱上的字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说:「《道德经》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你们这二十三个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刀会缺,人会死,石乳会干,灵力会散。但归墟——归墟不需要任何东西就可以存在。因为归墟本身就是一个空的地方。空到可以把所有的生和所有的死都放进去,然后重新开始。这个名字不是贫道取的。是方云取的。但贫道觉得这个不是名字——这个是卦。归墟本身就是卦辞。余下的——我们自己写。」

谢言把扇子合上。

「归墟。」他说。对着二十三个人。对着火堆。对着营地外面那片正在沉入夜色的碎石戈壁。这个名字不是他起的。但他是第一个叫出它的人。

「我们的家,叫归墟。」

没有人鼓掌。也不是欢呼。在异界,这两样东西都没有意义。但赵师傅往火堆里加了三根柴。刘建国在那条多做的烤肉旁边又加了一条——给方云的。林远的眼镜上反射着火光的橙色。苏晚的右手放在贡献表的石板上,她没画任何东西,只是把手放在那个「归墟」两个字还没有刻上去的位置。陈平坐在角落,他的镜片还是只有单眼能看——但他推了一下眼镜框。周元清把那三枚铜钱收进袖子里,收进去之后摸了一下——不是要占卦,只是摸摸。

无言女人坐在最边上。她手里的皮绳已经缠完了。所有新来的人,每一个人的工具握柄上都已经有了一层新的皮绳。她花了三天。一个一个缠。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任何话——包括周元清,包括那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包括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但谢言注意到,她在听到「归墟」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理解,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愿意说话的时候——有人也是用一样的语调跟她说过一句话。谢言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在那张撕下来的「活下去」旁边,写了一个小字:家。

---

第一百二十一天凌晨。谢言没有睡。他坐在高台边缘,手里攥着那颗绿豆大的灵核——自从上次发现它可以被吸收之后,他每天晚上打坐的时候都会攥着它。不是用太极呼吸法——他发现了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让灵力感知的频率和灵核自带的低频脉动产生同频共振,灵核里的灵力就会像河水渗进干涸的河床一样慢慢渗进他的经脉。

这颗灵核从绿豆大小缩到了米粒大小。再过几天它就会完全消失,被他的身体完全吸收。谢言能感觉到灵力在他体内的经脉里从「偶尔会流通」变成了「一直在流通」——不是运转,是流通。运转是主动控制的,像开灯。流通是灯关了之后电流还在线里走——极微弱的,不会亮,但线路是通的。

他已经不需要太极呼吸法来触发灵力感知了。他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方圆大概两百米内的所有灵力场——石头下面的三叶虫在睡觉,共鸣树的树液在往上爬,赵师傅的锤子放在石台上,锤头里有铁螯虫人注入的那一点点金属灵力,正在以每天不到万分之一的速率慢慢衰减。

他的修为在这九十天里从零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周元清说这叫「感灵境」——不是正式炼气的第一层,是炼气之前的过渡阶段。在这个阶段,修行者的身体已经完成了对灵力的适应,经脉已经通了但还没有灌满,灵力感知已经稳定了但还不能外放成完整的术法。他说谢言在这个阶段的停留时间大概是地球上最天才的道士的一百分之一。因为他有一个地球上没有的东西——灵力环境。周元清花了六十多年才在这个阶段触碰到感知的边界,谢言花了九十天跨过了整个阶段。

「你随时可以突破炼气了。」周元清昨天跟他说。三枚铜钱在掌心里排成了一个卦——他给谢言占的。「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卦象说你可以了。但卦象永远是建议——最后的选择是你自己。」

谢言看着手里的灵核。最后一颗。米粒大小。淡黄色的光已经几乎看不到了。他把灵核放在石板上,张开左手掌心——掌心正中央,劳宫穴的位置,一团淡蓝色的光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旋转。不是电弧。是灵力。

「明天。」他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自己说。是对归墟说。

明天突破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