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丘陵散村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谢言修正了一个判断：丘陵不是山。但比山更累。山路是一上一下，上到顶能看很远，下到底能歇一阵。丘陵没有顶也没有底——只有一连串起起落落的缓坡，每个坡的高度差不超过五十米，但坡和坡之间连呼吸的空隙都不给。走完一个坡，前面是另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坡。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谢言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是迷路，是视觉参照物全部被起伏的地形切割成了碎片。站在任何一个坡顶，能看到的东西只有前一个坡的坡面和后一个坡的坡顶。仅此而已。
方云没有这个困扰。她看天。她说丘陵地带是最容易迷路的常规地形--不是因为它复杂，是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所有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但她有星图--四颗太阳的位置和昨天相比偏移了大概零点二度，偏东十五度的第三太阳下落方向就是正西。她的星图石板在丘陵里比林远的测绘仪好用--测绘仪需要至少一个固定的地理参照物才能校准方向，而丘陵里唯一固定的东西是天空。
「所以我们在走的方向是偏西大概三度。」林远把测绘仪收起来，「方云上午纠正了我一次。她说我应该把第三太阳当作主方位，而不是第一太阳。因为她两个月前发现第三太阳的轨道倾角变化率比第一太阳小三倍。」
「三倍。」赵师傅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不是表示理解。是表示他接受了这个结论但不打算探究原因。「那第三太阳到底在哪?我每次抬头看到的太阳数量都不一样。」
「现在往你右手边看。那个颜色最偏白的是第三。」方云说。
赵师傅转头。然后停了两秒。「我看到四个。」
「最左边那个是第二。它右边那个--颜色是淡金色的--是第一。再右边--偏白--第三。最右边那个是第四。一共有四个在天空上。第五第六第七是下午才会升起来的。今天上午轮空了两颗--第八和第九。你今天运气好，看到的是四阳日。昨天是两阳日，只有第一和第三。前天如果我没记错--是五阳日。你那天说太阳刺眼，我说那是五个太阳叠在一起的亮度。你忘了。」
赵师傅没忘。他只是不太想记。他说他在工地上从来不看太阳--不是不怕晒，是工地上的太阳只有一个，看了一眼就不会想再看第二眼。这边的太阳有九个。九个太阳。但他现在学会了不去想这件事--因为一想就会失眠。
「睡不着干嘛?」谢言问。
「磨刀。」赵师傅说。石鸣刀背上的淡蓝色灵光轻轻闪了一下，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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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五天后，丘陵的颜色变了。
不是植被--丘陵上一直有植被。低矮的灌木和一团一团的草，草的根部扎进浅黄色的沙质土里。但第五天下午，灌木的密度突然开始增加--不是从稀疏到密集的渐变，是一种谢言已经很熟悉的突变模式。草海。古营地。稀树草地。这个世界的生态变化不是渐进的--是区块化的。一个区块结束，下一个区块立刻开始，过渡带窄到几乎不存在。
新的区块里灌木的叶子比之前厚了大概两倍。不是同一品种--是同一属的不同亚种。林远摘了一片叶子，用测绘仪的金属探头碰了一下叶脉。「茎脉里有灵力。浓度极低--大概只有草海的五分之一。但够让叶子长厚一截了。」
「越高灵力区域，植被越--」谢言停了一下，「不是茂盛。是......强。这叶子不是在争阳光。是在争灵力。灵力多的地方叶子可以薄--因为不用把表面做大来吸收。灵力少的地方叶子就厚--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块太阳能板，面积越大，抓住的灵力越多。灵力在这里--不是肥料。是空气。是第二个太阳。」
周元清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在道观藏经阁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古代修士管这叫「灵叶」。不是特殊物种，是普通植物在灵力环境下自然产生的变异。变异的方向不是外观，是生理。每一片叶子都在用自己能用的方式争夺灵力。草在争。灌木在争。树在争。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在争。
「所以这里灵力浓度比草海低。」苏晚说。不是提问。
「低大概一半。」林远看了一眼浓度计，「草海的灵力是环带的四倍。这里是草海的一半--也就是环带的两倍。对植物来说已经够了。对人--」他看了谢言一眼，「不太够。你在环带修炼到炼气初期--荒芜环带的灵力浓度极低，你的丹田在极度匮乏的环境里被'饿'出了一个高效率的吸收机制。换到这边，灵力浓度翻倍，你吸收得更快。但对从来没在环带待过的人--这边就是普通。」
「所以我们六个人里，我是在'低配硬件'上练出来的。」谢言说。
「不是硬件。」林远纠正，「是算法。你的丹田吸收回路在环带里被逼成了一个极窄但极高流速的--他用手指比了一个管道的形状--「灵力文丘里管。同样的灵力浓度，你吸收的效率大概是我们的一点五倍到两倍。」
谢言想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赵师傅能听懂的:「就好比我用了五个月在旱地里学会怎么用最少的水种出最多的菜。现在到了普通地，别人浇一桶水只能种一棵，我能种两棵。」
赵师傅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但菜总得有人吃。所以还是得种。」
谢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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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上午，苏晚突然停了。
不是举手的暂停--是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做任何手势。她的头在轻微地转动--不是在看地面，是在听。她当兵的时候受过听音辨位的训练，不是那种电影里的能听到两百米外一根针落地--是能在一堆杂音里识别出「不属于自然环境」的那一个音。
「烟。偏东南。距离大概——」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扇形，「两到三里。」
谢言闭眼。灵力感知范围内出现了--不是灵力场，是温度差。一个极小范围的、比周围空气温度高了大概三四度的热源。不是天然的。天然的野火不会稳定持续在一个温度上。这是一堆被人工维持的火--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往里面添柴。
「不是一个人。」谢言说。因为他的灵力感知还捕捉到了热源周围至少十到十五道微弱的灵力场--不是修士的灵力场，是普通生物的。但排列方式不是兽群的随机散布，是有间距的、有秩序的、围绕中心的。「是一个聚落。规模不大--大概十几个人。灵力场很弱，不到练气--可能是普通凡人，或者他们的修炼体系不一样。」
「两种都有可能。」周元清说。他没有灵力感知--六十年的内力和灵力是两套系统，但他相信谢言的判断。「贫道见过不练气但还是能使用灵力的种族。环带里的岩足族--他们的羊蹄上也有灵力。灰烬遗民可以用水雾沟通。灵力不一定要经过丹田。只要身体有对应的器官，灵力就自然进得去。人类把灵力灌进丹田--是因为我们没有天生能容纳灵力的器官，只能用后天开辟的丹田。」
谢言把这段话记在了兽皮笔记本上。然后抬头看苏晚。苏晚还在听。然后她伸出了四根手指--四个方向。然后她又收回了三根。一根。东南。
「烟。」她说。「我们的烟。在看。」
谢言低头看了一眼营火--昨晚扎营之后没完全灭尽。一小撮底层的余烬还在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到。但他想起周元清在草海说过的一句话--「你在草海里的时候，以为看不到前面的人。但有人在上面看。」
在这个世界的丘陵里，在低于草海、低于稀树草地、低于任何能遮挡视线的东西的环境里--烟就是最大的标志。一柱烟能传十里。他不是没有注意到烟--是他还在地球模式里。地球上露营不会有人在几里外靠烟来找你。这里会。
「我们是主动过去，还是等?」林远问。
苏晚没有犹豫。「去。但不是我打头。是谢言。」
「为什么?」
「他能感知意图。我不能。」她说。「我看到的--会生火、有组织、能发现烟。但不知道是哪种。能聊的，还是吃人的。」
谢言站起来。把折扇从后领里抽出来，握在左手。右手空着--不是武器，是准备握手。苏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和聚落之间的方向指了出来。
「五十步之后停。让他们看到你是单独的。」
「然后?」
「然后--」苏晚想了一下，「你跪下来。」
「??」
「坐下。手放地上，掌心朝下。通用的--没有武器。等你判断。」
「你从哪学的?」
「《星际迷航》。瓦肯人手势。但原理是通用的。」
谢言心想她果然不是只看贝爷和德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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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概六十步。比苏晚说的多了十步--不是走错了，是他意识到在自己和那个聚落之间有一道极窄的、被灌木半掩盖的矮石墙。不是围墙。是挡风墙。堆得很整齐--石头的选材大小一致，排列紧密，中间没有用泥土填缝，但石头和石头之间的间隙刚好卡住。砌墙的人是故意不留缝的--不留缝就能挡住丘陵地带下午刮起来的那种从西北方向灌过来的冷风。
这是一道有人花了时间砌的墙。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舒服。
谢言在墙前停下。然后他做了两件事:把折扇放在墙上，把手表从手腕上解下来也放在墙上。不是示弱--是示诚。好东西在你面前放下来，意思是我不是来抢你的。
然后他坐下。两只手放在地面上，掌心朝下。
墙后面大概三十米是一个往山坡里挖进去的凹陷--不是洞穴，是半穴居。土墙和山体之间留了一条大概一米宽的通道，通道尽头可以看到几道用灌木枝编成的门帘。门帘在动--不是风，是有人在帘子后面看他。
然后帘子掀开了。
出来的不是人。
是一只老鼠--不对。是一个像老鼠的东西。不对--是一个长得像老鼠的人。也不对。是一个站在门槛上用后腿站着的、身高大概到谢言腰际的、有一双极大极圆的耳朵的--
谢言的大脑在这个瞬间放弃了分类。因为分类学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笑话。
它的头大概有普通人类的四分之三大--不是很大，但因为耳朵占了头表面积的三分之一，视觉上感觉头比实际更大。耳朵是半透明的--不是病态的半透明，是像一张薄薄的米纸，光从耳朵背面透过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极其细密的毛细血管网络。耳朵会动--不是偶尔抖一下那种动，是持续性的、定向的、像两片独立的雷达在扫描周围的声音环境。左耳转到左边的时候右耳在往前转。两只耳朵可以同时指向不同方向。
它的眼睛是黑的。不是深棕--是纯黑。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的虹膜和黑色的瞳孔。但它眨眼的时候谢言能看到在虹膜的最外圈有一圈极其细微的金色小点--不是色素，像是某种反光结构。和夜行动物的视网膜反光层一样的功能--在极低光照条件下捕捉每一丝光线。
它的手有四根手指。不是五指--拇指和食指合并成了一个更粗更宽的指节，剩下的三根手指比人类的比例更长--大概多了一个指节。指尖没有指甲--是指甲退化后留下的一层略微增厚的角质。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抠的。是用来从石头缝里挖块茎、从树皮底下刨幼虫、从泥土里翻草根的。
它穿着一件用草茎和细藤编成的背心--不是穿，是套。背心用一根极细的藤条在腰的位置系了一下，藤条的打结方式是三圈加一个活扣。谢言注意到这个细节--活扣。说明他们经常需要解开。解开是因为要脱。脱是因为不舒服--它们穿衣服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下面太扎了。草茎做椅子可以，做衣服扎皮肤。
「我没有武器。」谢言说。
它没有反应。不是不回答--是没听懂。
谢言换了一种方式。他把右手慢慢从地面上抬起来--极其慢，慢到他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可以被对方清楚看到。然后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空。
「我--」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人类。」
它看着他的手。耳朵同时转向前方--两只耳朵第一次同步。它在聚焦。不是在聚焦谢言的脸--是在聚焦谢言的手。空的。然后它的耳朵又一前一后了。它在听。听谢言的呼吸、心跳、还有身后五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它的耳朵能听到六十步以外的声音--不是听到有人在说话，是听到心脏在跳。是听到血在血管里流。是听到肌腱在拉动手指的时候发出的极轻微的摩擦音。
然后它回头看了一下门帘后面。谢言听到了帘子后面有一个更细、更高的声音--不是语言，是一连串频率极高、间隔极短的、像打电报一样的哨音。哨音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响了一声--比之前更长，频率更低。
它在和他的族人沟通。
然后它转回头。看谢言。然后它的左手--四根手指的那只手--慢慢从背心里抽出来。掌心朝上。空。
它学会了这个动作。它从看到谢言做这个动作到现在--大概不到三十秒。
谢言把折扇和手表拿回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特意比平时慢了大概一半--不是害怕，是让每一个动作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用右手--空的那只手--往身后做了苏晚教她的那个手势:五指张开--等待。然后四指并拢朝前--可以过来。慢。一个人。
三十秒后，苏晚从灌木后面走出来。她没有带冰封的起手式。她的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左手空，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但没有抽出来。不是示弱，是示边--「我有武器，但我没有在用」。然后她走到谢言旁边。然后她也坐下了。
那个鼠人(谢言暂时叫它鼠人)的耳朵在苏晚坐下之后转了至少六个方向--不是混乱，是精确扫描。左→后左→前右→后右→前左→前。每一转大概零点三秒。它用耳朵画了一张声波地图--不是看他们两个人，是看他们出来的方向。那片灌木后面还有几个心跳。
然后它又回头看了一下帘子。这次帘子后面没有再发出哨音。帘子掀开了。
又出来三个。体型略有不同--一个更高(大概到谢言的胸口)，两个更矮(大概到谢言的膝盖上方)。穿的都是草藤背心，但打结的方式不一样--最高的那个在领口多加了一圈藤条，像一种身份标识。他没有说话。他走出来--不，他走的方式让谢言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不是走路。每一步的脚掌落在泥土上的时候不是脚跟→脚掌的滚动，是脚掌整体一块平平地落下去--像猫。没有声音。他的体重在落地的一瞬间被脚底的肉垫吸收了。
然后他开口了。一开口谢言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用哨音沟通--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声带，是因为他们的声带发出的声音频率极高，不在正常人类的舒适接受范围内。不是刺耳--是像一台对讲机调错了频道，听得到在讲话但一个字都听不出来。
谢言听不出来。但周元清在后面六十步的地方，从灌木里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说了句:「......北方的山鼠语?」
「是。但这一片不靠山。所以可能不是同一个--不是山鼠。是听声音长得像的--不是同源，是趋同进化--不同物种在不同的地方进化出了同一个适应方向。山地和平原都有鼠类，但山地鼠是攀岩的，平原鼠是打洞的。」
谢言把手表举起来--屏幕上没有翻译功能。他刚打算把希望寄托在方云的星图能力上，结果苏晚已经开始了。
她听了一遍那个最高的鼠人说的那句话。然后她说:「你再说一遍。」
对方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慢了一点--可能是因为看到了苏晚在听。
苏晚听了三遍。然后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对方看了三秒。然后他蹲下来--蹲的动作极轻，膝盖弯曲的时候完全没有骨头摩擦的声音，像两根弹簧被均匀地压下去了。他用他的四根手指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然后他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小圆圈。指谢言和苏晚--大圆圈。然后他指了指那条线。
「他在说--」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灌木里出来了，站在苏晚身后大概三步，「小圆圈，我，大圆圈，你们。线--不是分界线，是连线。不是'我们，你们'--是'我们和你们'。」
苏晚又听了三遍。然后她拿回来的枯枝在她画的大圈里又画了一条线--分成两半。一半她自己划掉--然后划掉的一半再分成两半，每一半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点。
对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耳朵同时转到最前面--全部感官聚焦在苏晚画的这几根线上。然后他开口了。这次不是哨音--是用一种被刻意压低频率的、极其缓慢的、但仍然极高的声音。他说了一个字。
「分。开。」
不是中国人说中文。是一个鼠人在尝试说人话。他用他那个不是为说话设计的声带、不是为说话设计的舌头、不是为说话设计的嘴唇--从他看到苏晚画的线到他发出第一个可识别的人类语言音节--大概不到五分钟。
苏晚用手指在地上的圆圈旁加画了一个大圈--最大的--和他们的小圈隔了一些距离，圈里画了一个火柴人的轮廓，比之前的火柴人大。她在大圈和小圈之间画了条虚线。「你们--知道--更大的--人--在哪?」她每说一个词，就在对应的图旁边点一下。
鼠人长老(谢言猜他就是长老，因为他的领口多加的那圈藤条不是装饰--是旧得发亮的，颜色比普通藤条深，说明使用时间长了，是经验标记)又蹲下来，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在苏晚画的虚线末端画了一个×。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去不了。
「为什么?」苏晚画了个问号。
他画了一座山的俯视视角--不是三角山，是几条横线叠在一起。不是一座山。是丘陵。很多丘陵。然后他在这片丘陵和那边的×之间画了一排竖线--竖线极密，每一条线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粒米。不是路障。不是墙。是--林。
无尽林海。
然后他开口了。用那种刻意压低频率的声音--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够他说完整句哨语:
「大。人。住。那。」他用手指点在×上。然后他的手指往×的反方向--往他们现在坐的这片丘陵--画了一个回圈。「不。过来。」
「多久没过来?」
他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上面画了三条竖线--不长，但很深。「去年。」他又在横线上画了一条横线--更长的横线。然后在上面画了十条竖线。「十。年。前。来过。」又画了一条横线--几乎和地面一样宽的横线。然后在上面画了--他没有画竖线。他直接把手掌按在横线上。「......久。」
不是数不清。是不需要数。是用一个手势代替了所有的年份--在还没发明推车的文明里，「久」这一个字就够用了。
「你们跟他交换了什么?」谢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是刘建国用最后一层兽皮缝的盐袋。布袋里还剩下大概十分之三的原始岩盐。他把盐袋放在地上--没打开，只是放在了地上。然后他打开了系绳--只开了大概两厘米的口。一颗米粒大小的海盐晶体从袋口滑出来，掉在泥土上面。
鼠人长老的鼻子动了--不是鼻子，是耳朵。他的耳朵在这个瞬间做出了一个谢言从来没有在任何生物身上见过的动作:耳廓的边缘沿着一个极细的弧度向外翻了出来，露出了耳朵内侧一层极其精细的、密密麻麻的、像触角一样的微绒毛。那些绒毛在一瞬间全部立了起来。不是汗毛竖起--是检测。是空气采样。是一种嗅觉和听觉和某种谢言不知道的感知的混合体。它们在从他面前空气中捕捉那个极小极小的、从两厘米袋口飘出去的盐分子的信息。
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不是哨音。不是压低频率的中文。是一个单纯到不需要翻译的词:
「--盐?」
当时是下午，四颗太阳挂在丘陵西侧的矮山顶上。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字的发音--不是翻译，不是猜测，是鼠人长老用他那个不是为说话设计的声带和舌头和嘴唇吐出来的第一个完美的人类语言音节。就一个字。是中文。声调是第三声--和谢言说的一模一样。
苏晚看了谢言一眼。她很少在战斗之外用这种眼神看人--不是惊讶。是确认。
然后谢言把盐袋推了过去。
然后鼠人长老用极慢的动作--比谢言推盐袋的动作慢大概三十倍--把他的四根手指放在盐袋旁边。没有碰。只是放在旁边。然后他抬头看谢言--他那双没有眼白、纯黑的、但眼眶里在某个角度能捕捉到金光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盐袋收进怀里。不是收进背心里面--是背心和身体之间的那个空间。不是储物。是贴着胸口。
然后他站起来。然后他用极标准的--不是中文，是动作--向谢言做了一个双手抱拳的动作。
谢言的瞳孔在这个瞬间收缩了。
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是在岩足族的喀拉在小屋外面道别的时候，在灰烬遗民完成废墟对话站起来的时候，在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被这个世界撕碎的文明碎片--学会了用人类的方式表达感谢的时候，谢言都在心里做过同一个笔记:这不是碰巧。抱拳不是人类专属的。抱拳是任何一个有上肢的生物在用最短的时间表达「我敬你」时最容易被想到的动作。不是文化--是生理。
他回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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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鼠人聚落--鼠人自己叫他们「聆族」，因为他们不依靠眼睛分辨世界，是用耳朵和鼻子和皮肤上的绒毛--里面过了夜。不是睡在外面--是席子。他们用草茎编的席子铺在挡风墙和山坡之间的通道里，然后每个人给了一条用不知什么植物的纤维织成的薄毯。薄毯有一股极淡极淡的甜味--不是腐烂，是一种谢言从来没闻过的、像梨和蜂蜜和某种含糖的树汁混合后发酵了大概一天的味道。
苏晚说这叫「招待」。然后她脸朝上躺在席子上，闭着眼睛，说:「最好的毯子。十几条。给了我们六条。」
「你怎么知道是最好的?」
「长老没盖。他把自己的给了你。他和副手在通道尽头--什么都没有。」
谢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盐袋里剩下的盐又倒出了一半--大概十分之二袋--用一片叶子包好。蹑手蹑脚走到鼠人长老旁边，放在他膝盖旁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
鼠人长老醒着。他听到了谢言的心跳。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然后是第三天。然后是第四天。远征队在这里休整了三天。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休整--丘陵虽然难走，但体能消耗远不如草海。他们留了三天是因为苏晚。苏晚在用这三天学习聆族的语言。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开始能用哨音说大概五六十个词--不是对话，是基础单词:水。火。冷。热。危险。安全。大。小。人。盐。
然后她问谢言他们能不能再多待一天--她需要跟长老再问一次通往大人族的路线。
第四天晚上，她把所有信息整合在了林远笔记本的一页新纸上。路线不是一条--是三条。聆族知道三条可以通往西边的路。第一条是安全的--是他们自己走过的--穿过一段矮灌木覆盖的低坡，然后沿一条涧溪走大概三天的路，在涧溪尽头左转就是林海的边缘。第二条是不完全安全的--是长老自己在十几年前探过的--穿过一片鼠耳族称之为「枯丘陵」的区域。那里的灵力特别低，几乎没有活物，不是因为没有水，而是因为大概几百年前那一片被什么东西烧过--不是野火，野火烧完会重新长出草。枯丘陵烧完几百年了，什么都没长。第三条是「不要走」的--长老在画这条路的时候直接在路线上画了一个×，和他说「大。人。」那条路的方向是一样的。往西。直达。但中间经过一段--他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画了一团杂乱的线条。不是路障。不是山。不是林。是--不是一个符号，是一个描述。是他画的那段路。
方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是灵力断层。地表灵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不是枯丘陵那种烧，是更早的、更彻底的、连灵力都一起蒸发掉了的--不是烧。是--」她用手指在那团杂乱线条的空白部分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没有灵力。不是低。是零。」
零灵力区。不是无光之夜那种短暂的零。是永久的零。是几百年前--也许是更久--发生了一件把这片区域的灵力从地表到地底全部抹掉了的事。不是神器干的。神器是增加灵力--不是移除。
谢言把这团混乱的线条记在笔记本上。在这团线条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在这三条路旁边都画了一个×。不是不去--是不知道选哪条。
苏晚说第一条。安全的路--用情报，不用命。林远同意。方云同意。周元清说贫道没意见，但贫道还想在这儿多待一天--聆族的草药配方和他在道观里学的有五成相似，不是碰巧，他想抄完。
赵师傅没参与讨论。不是不关心。是他在帮聆族砌第三道挡风墙--他发现聆族的石墙是纯手工叠出不用泥土的--不是不需要，是不会。赵师傅教了他们用泥土和水混合后加一种碾碎的干草进去-做泥浆砌石头。那个鼠人--最高的，不会说人话但会用哨音指挥族人搬石头的那个--守在赵师傅旁边，赵师傅调一铲泥他就在旁边画图。不是画石头--是在画泥浆的配方比例。赵师傅说他这辈子想到后来教导异族砌墙--但确实感觉自己很有原因。
第四天下午他们准备走了。鼠人族送他们到族群的边界--那片挡风墙的末端。鼠人长老从怀里掏出那个盐袋--谢言第二晚放在他膝盖旁边的--然后从里面取了一颗极细的盐粒，放在自己展开的手掌中心四根手指的掌心中央。然后他把盐粒从自己掌心倒进谢言的掌心里。
这不是还。这是回收利用。用过的盐粒--他身体的温度透过盐袋的表面让这颗盐粒上面留下了一个他自己的、极淡的、他不觉得有价值但被谢言手表里的灵力指纹功能检测到的--灵力痕迹。
然后他用标准的中文--就一个词--说。
「盐。」长老说。他把盐粒从自己掌心倒进谢言的手里。
「谢。」谢言接住。不是盐--是谢。同音不同字。他把盐粒放回盐袋。
然后六人转身。往西。往第一条路--安全的、经过涧溪的、三天后在林海边缘左转的那条。往前--不是往前，是往人类。往那个已经一年没有来过的「大个子」。
谢言的灵力感知在出了聆族边界之后大概三里--感知的边缘--捕捉到了那个最高的鼠人站在挡风墙上的一道光--不是光，是他的耳朵在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转了大概三度。
然后他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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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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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弹幕精选
*地球。聆族长老用半包盐换三个月情报的画面，正在被无数人反复回放。弹幕层层叠叠——*
>“新物种！！！！“
>“鼠耳人——不对聆族——这个语言系统也太完整了吧不可能是AI编的 AI编不出语法规则“
>“苏晚三天掌握一门外星语言......姐你是人类吗“
>“半包盐换了三个月情报盐本位制经济体系经济学人狂喜“
>“聆族长老学握手那段看哭了两个文明的第一次和平接触是用手和盐完成的“
>“等一下长老把盐还回来的时候说盐上已经有灵力指纹了——所以灵力可以作为身份验证系统？“
>“零灵力区。不是被神器。不是被异兽。是被谁。什么时候。为什么。“
>“语言学团队已标记此集：聆族哨音的频率分布与海豚回声定位有部分同构——但语法结构是全新的“
方云没有这个困扰。她看天。她说丘陵地带是最容易迷路的常规地形--不是因为它复杂，是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所有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但她有星图--四颗太阳的位置和昨天相比偏移了大概零点二度，偏东十五度的第三太阳下落方向就是正西。她的星图石板在丘陵里比林远的测绘仪好用--测绘仪需要至少一个固定的地理参照物才能校准方向，而丘陵里唯一固定的东西是天空。
「所以我们在走的方向是偏西大概三度。」林远把测绘仪收起来，「方云上午纠正了我一次。她说我应该把第三太阳当作主方位，而不是第一太阳。因为她两个月前发现第三太阳的轨道倾角变化率比第一太阳小三倍。」
「三倍。」赵师傅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不是表示理解。是表示他接受了这个结论但不打算探究原因。「那第三太阳到底在哪?我每次抬头看到的太阳数量都不一样。」
「现在往你右手边看。那个颜色最偏白的是第三。」方云说。
赵师傅转头。然后停了两秒。「我看到四个。」
「最左边那个是第二。它右边那个--颜色是淡金色的--是第一。再右边--偏白--第三。最右边那个是第四。一共有四个在天空上。第五第六第七是下午才会升起来的。今天上午轮空了两颗--第八和第九。你今天运气好，看到的是四阳日。昨天是两阳日，只有第一和第三。前天如果我没记错--是五阳日。你那天说太阳刺眼，我说那是五个太阳叠在一起的亮度。你忘了。」
赵师傅没忘。他只是不太想记。他说他在工地上从来不看太阳--不是不怕晒，是工地上的太阳只有一个，看了一眼就不会想再看第二眼。这边的太阳有九个。九个太阳。但他现在学会了不去想这件事--因为一想就会失眠。
「睡不着干嘛?」谢言问。
「磨刀。」赵师傅说。石鸣刀背上的淡蓝色灵光轻轻闪了一下，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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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五天后，丘陵的颜色变了。
不是植被--丘陵上一直有植被。低矮的灌木和一团一团的草，草的根部扎进浅黄色的沙质土里。但第五天下午，灌木的密度突然开始增加--不是从稀疏到密集的渐变，是一种谢言已经很熟悉的突变模式。草海。古营地。稀树草地。这个世界的生态变化不是渐进的--是区块化的。一个区块结束，下一个区块立刻开始，过渡带窄到几乎不存在。
新的区块里灌木的叶子比之前厚了大概两倍。不是同一品种--是同一属的不同亚种。林远摘了一片叶子，用测绘仪的金属探头碰了一下叶脉。「茎脉里有灵力。浓度极低--大概只有草海的五分之一。但够让叶子长厚一截了。」
「越高灵力区域，植被越--」谢言停了一下，「不是茂盛。是......强。这叶子不是在争阳光。是在争灵力。灵力多的地方叶子可以薄--因为不用把表面做大来吸收。灵力少的地方叶子就厚--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块太阳能板，面积越大，抓住的灵力越多。灵力在这里--不是肥料。是空气。是第二个太阳。」
周元清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在道观藏经阁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古代修士管这叫「灵叶」。不是特殊物种，是普通植物在灵力环境下自然产生的变异。变异的方向不是外观，是生理。每一片叶子都在用自己能用的方式争夺灵力。草在争。灌木在争。树在争。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在争。
「所以这里灵力浓度比草海低。」苏晚说。不是提问。
「低大概一半。」林远看了一眼浓度计，「草海的灵力是环带的四倍。这里是草海的一半--也就是环带的两倍。对植物来说已经够了。对人--」他看了谢言一眼，「不太够。你在环带修炼到炼气初期--荒芜环带的灵力浓度极低，你的丹田在极度匮乏的环境里被'饿'出了一个高效率的吸收机制。换到这边，灵力浓度翻倍，你吸收得更快。但对从来没在环带待过的人--这边就是普通。」
「所以我们六个人里，我是在'低配硬件'上练出来的。」谢言说。
「不是硬件。」林远纠正，「是算法。你的丹田吸收回路在环带里被逼成了一个极窄但极高流速的--他用手指比了一个管道的形状--「灵力文丘里管。同样的灵力浓度，你吸收的效率大概是我们的一点五倍到两倍。」
谢言想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赵师傅能听懂的:「就好比我用了五个月在旱地里学会怎么用最少的水种出最多的菜。现在到了普通地，别人浇一桶水只能种一棵，我能种两棵。」
赵师傅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但菜总得有人吃。所以还是得种。」
谢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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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上午，苏晚突然停了。
不是举手的暂停--是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做任何手势。她的头在轻微地转动--不是在看地面，是在听。她当兵的时候受过听音辨位的训练，不是那种电影里的能听到两百米外一根针落地--是能在一堆杂音里识别出「不属于自然环境」的那一个音。
「烟。偏东南。距离大概——」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扇形，「两到三里。」
谢言闭眼。灵力感知范围内出现了--不是灵力场，是温度差。一个极小范围的、比周围空气温度高了大概三四度的热源。不是天然的。天然的野火不会稳定持续在一个温度上。这是一堆被人工维持的火--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往里面添柴。
「不是一个人。」谢言说。因为他的灵力感知还捕捉到了热源周围至少十到十五道微弱的灵力场--不是修士的灵力场，是普通生物的。但排列方式不是兽群的随机散布，是有间距的、有秩序的、围绕中心的。「是一个聚落。规模不大--大概十几个人。灵力场很弱，不到练气--可能是普通凡人，或者他们的修炼体系不一样。」
「两种都有可能。」周元清说。他没有灵力感知--六十年的内力和灵力是两套系统，但他相信谢言的判断。「贫道见过不练气但还是能使用灵力的种族。环带里的岩足族--他们的羊蹄上也有灵力。灰烬遗民可以用水雾沟通。灵力不一定要经过丹田。只要身体有对应的器官，灵力就自然进得去。人类把灵力灌进丹田--是因为我们没有天生能容纳灵力的器官，只能用后天开辟的丹田。」
谢言把这段话记在了兽皮笔记本上。然后抬头看苏晚。苏晚还在听。然后她伸出了四根手指--四个方向。然后她又收回了三根。一根。东南。
「烟。」她说。「我们的烟。在看。」
谢言低头看了一眼营火--昨晚扎营之后没完全灭尽。一小撮底层的余烬还在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到。但他想起周元清在草海说过的一句话--「你在草海里的时候，以为看不到前面的人。但有人在上面看。」
在这个世界的丘陵里，在低于草海、低于稀树草地、低于任何能遮挡视线的东西的环境里--烟就是最大的标志。一柱烟能传十里。他不是没有注意到烟--是他还在地球模式里。地球上露营不会有人在几里外靠烟来找你。这里会。
「我们是主动过去，还是等?」林远问。
苏晚没有犹豫。「去。但不是我打头。是谢言。」
「为什么?」
「他能感知意图。我不能。」她说。「我看到的--会生火、有组织、能发现烟。但不知道是哪种。能聊的，还是吃人的。」
谢言站起来。把折扇从后领里抽出来，握在左手。右手空着--不是武器，是准备握手。苏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和聚落之间的方向指了出来。
「五十步之后停。让他们看到你是单独的。」
「然后?」
「然后--」苏晚想了一下，「你跪下来。」
「??」
「坐下。手放地上，掌心朝下。通用的--没有武器。等你判断。」
「你从哪学的?」
「《星际迷航》。瓦肯人手势。但原理是通用的。」
谢言心想她果然不是只看贝爷和德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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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概六十步。比苏晚说的多了十步--不是走错了，是他意识到在自己和那个聚落之间有一道极窄的、被灌木半掩盖的矮石墙。不是围墙。是挡风墙。堆得很整齐--石头的选材大小一致，排列紧密，中间没有用泥土填缝，但石头和石头之间的间隙刚好卡住。砌墙的人是故意不留缝的--不留缝就能挡住丘陵地带下午刮起来的那种从西北方向灌过来的冷风。
这是一道有人花了时间砌的墙。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舒服。
谢言在墙前停下。然后他做了两件事:把折扇放在墙上，把手表从手腕上解下来也放在墙上。不是示弱--是示诚。好东西在你面前放下来，意思是我不是来抢你的。
然后他坐下。两只手放在地面上，掌心朝下。
墙后面大概三十米是一个往山坡里挖进去的凹陷--不是洞穴，是半穴居。土墙和山体之间留了一条大概一米宽的通道，通道尽头可以看到几道用灌木枝编成的门帘。门帘在动--不是风，是有人在帘子后面看他。
然后帘子掀开了。
出来的不是人。
是一只老鼠--不对。是一个像老鼠的东西。不对--是一个长得像老鼠的人。也不对。是一个站在门槛上用后腿站着的、身高大概到谢言腰际的、有一双极大极圆的耳朵的--
谢言的大脑在这个瞬间放弃了分类。因为分类学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笑话。
它的头大概有普通人类的四分之三大--不是很大，但因为耳朵占了头表面积的三分之一，视觉上感觉头比实际更大。耳朵是半透明的--不是病态的半透明，是像一张薄薄的米纸，光从耳朵背面透过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极其细密的毛细血管网络。耳朵会动--不是偶尔抖一下那种动，是持续性的、定向的、像两片独立的雷达在扫描周围的声音环境。左耳转到左边的时候右耳在往前转。两只耳朵可以同时指向不同方向。
它的眼睛是黑的。不是深棕--是纯黑。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的虹膜和黑色的瞳孔。但它眨眼的时候谢言能看到在虹膜的最外圈有一圈极其细微的金色小点--不是色素，像是某种反光结构。和夜行动物的视网膜反光层一样的功能--在极低光照条件下捕捉每一丝光线。
它的手有四根手指。不是五指--拇指和食指合并成了一个更粗更宽的指节，剩下的三根手指比人类的比例更长--大概多了一个指节。指尖没有指甲--是指甲退化后留下的一层略微增厚的角质。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抠的。是用来从石头缝里挖块茎、从树皮底下刨幼虫、从泥土里翻草根的。
它穿着一件用草茎和细藤编成的背心--不是穿，是套。背心用一根极细的藤条在腰的位置系了一下，藤条的打结方式是三圈加一个活扣。谢言注意到这个细节--活扣。说明他们经常需要解开。解开是因为要脱。脱是因为不舒服--它们穿衣服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下面太扎了。草茎做椅子可以，做衣服扎皮肤。
「我没有武器。」谢言说。
它没有反应。不是不回答--是没听懂。
谢言换了一种方式。他把右手慢慢从地面上抬起来--极其慢，慢到他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可以被对方清楚看到。然后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空。
「我--」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人类。」
它看着他的手。耳朵同时转向前方--两只耳朵第一次同步。它在聚焦。不是在聚焦谢言的脸--是在聚焦谢言的手。空的。然后它的耳朵又一前一后了。它在听。听谢言的呼吸、心跳、还有身后五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它的耳朵能听到六十步以外的声音--不是听到有人在说话，是听到心脏在跳。是听到血在血管里流。是听到肌腱在拉动手指的时候发出的极轻微的摩擦音。
然后它回头看了一下门帘后面。谢言听到了帘子后面有一个更细、更高的声音--不是语言，是一连串频率极高、间隔极短的、像打电报一样的哨音。哨音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响了一声--比之前更长，频率更低。
它在和他的族人沟通。
然后它转回头。看谢言。然后它的左手--四根手指的那只手--慢慢从背心里抽出来。掌心朝上。空。
它学会了这个动作。它从看到谢言做这个动作到现在--大概不到三十秒。
谢言把折扇和手表拿回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特意比平时慢了大概一半--不是害怕，是让每一个动作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用右手--空的那只手--往身后做了苏晚教她的那个手势:五指张开--等待。然后四指并拢朝前--可以过来。慢。一个人。
三十秒后，苏晚从灌木后面走出来。她没有带冰封的起手式。她的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左手空，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但没有抽出来。不是示弱，是示边--「我有武器，但我没有在用」。然后她走到谢言旁边。然后她也坐下了。
那个鼠人(谢言暂时叫它鼠人)的耳朵在苏晚坐下之后转了至少六个方向--不是混乱，是精确扫描。左→后左→前右→后右→前左→前。每一转大概零点三秒。它用耳朵画了一张声波地图--不是看他们两个人，是看他们出来的方向。那片灌木后面还有几个心跳。
然后它又回头看了一下帘子。这次帘子后面没有再发出哨音。帘子掀开了。
又出来三个。体型略有不同--一个更高(大概到谢言的胸口)，两个更矮(大概到谢言的膝盖上方)。穿的都是草藤背心，但打结的方式不一样--最高的那个在领口多加了一圈藤条，像一种身份标识。他没有说话。他走出来--不，他走的方式让谢言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不是走路。每一步的脚掌落在泥土上的时候不是脚跟→脚掌的滚动，是脚掌整体一块平平地落下去--像猫。没有声音。他的体重在落地的一瞬间被脚底的肉垫吸收了。
然后他开口了。一开口谢言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用哨音沟通--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声带，是因为他们的声带发出的声音频率极高，不在正常人类的舒适接受范围内。不是刺耳--是像一台对讲机调错了频道，听得到在讲话但一个字都听不出来。
谢言听不出来。但周元清在后面六十步的地方，从灌木里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说了句:「......北方的山鼠语?」
「是。但这一片不靠山。所以可能不是同一个--不是山鼠。是听声音长得像的--不是同源，是趋同进化--不同物种在不同的地方进化出了同一个适应方向。山地和平原都有鼠类，但山地鼠是攀岩的，平原鼠是打洞的。」
谢言把手表举起来--屏幕上没有翻译功能。他刚打算把希望寄托在方云的星图能力上，结果苏晚已经开始了。
她听了一遍那个最高的鼠人说的那句话。然后她说:「你再说一遍。」
对方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慢了一点--可能是因为看到了苏晚在听。
苏晚听了三遍。然后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对方看了三秒。然后他蹲下来--蹲的动作极轻，膝盖弯曲的时候完全没有骨头摩擦的声音，像两根弹簧被均匀地压下去了。他用他的四根手指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然后他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小圆圈。指谢言和苏晚--大圆圈。然后他指了指那条线。
「他在说--」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灌木里出来了，站在苏晚身后大概三步，「小圆圈，我，大圆圈，你们。线--不是分界线，是连线。不是'我们，你们'--是'我们和你们'。」
苏晚又听了三遍。然后她拿回来的枯枝在她画的大圈里又画了一条线--分成两半。一半她自己划掉--然后划掉的一半再分成两半，每一半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点。
对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耳朵同时转到最前面--全部感官聚焦在苏晚画的这几根线上。然后他开口了。这次不是哨音--是用一种被刻意压低频率的、极其缓慢的、但仍然极高的声音。他说了一个字。
「分。开。」
不是中国人说中文。是一个鼠人在尝试说人话。他用他那个不是为说话设计的声带、不是为说话设计的舌头、不是为说话设计的嘴唇--从他看到苏晚画的线到他发出第一个可识别的人类语言音节--大概不到五分钟。
苏晚用手指在地上的圆圈旁加画了一个大圈--最大的--和他们的小圈隔了一些距离，圈里画了一个火柴人的轮廓，比之前的火柴人大。她在大圈和小圈之间画了条虚线。「你们--知道--更大的--人--在哪?」她每说一个词，就在对应的图旁边点一下。
鼠人长老(谢言猜他就是长老，因为他的领口多加的那圈藤条不是装饰--是旧得发亮的，颜色比普通藤条深，说明使用时间长了，是经验标记)又蹲下来，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在苏晚画的虚线末端画了一个×。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去不了。
「为什么?」苏晚画了个问号。
他画了一座山的俯视视角--不是三角山，是几条横线叠在一起。不是一座山。是丘陵。很多丘陵。然后他在这片丘陵和那边的×之间画了一排竖线--竖线极密，每一条线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粒米。不是路障。不是墙。是--林。
无尽林海。
然后他开口了。用那种刻意压低频率的声音--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够他说完整句哨语:
「大。人。住。那。」他用手指点在×上。然后他的手指往×的反方向--往他们现在坐的这片丘陵--画了一个回圈。「不。过来。」
「多久没过来?」
他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上面画了三条竖线--不长，但很深。「去年。」他又在横线上画了一条横线--更长的横线。然后在上面画了十条竖线。「十。年。前。来过。」又画了一条横线--几乎和地面一样宽的横线。然后在上面画了--他没有画竖线。他直接把手掌按在横线上。「......久。」
不是数不清。是不需要数。是用一个手势代替了所有的年份--在还没发明推车的文明里，「久」这一个字就够用了。
「你们跟他交换了什么?」谢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是刘建国用最后一层兽皮缝的盐袋。布袋里还剩下大概十分之三的原始岩盐。他把盐袋放在地上--没打开，只是放在了地上。然后他打开了系绳--只开了大概两厘米的口。一颗米粒大小的海盐晶体从袋口滑出来，掉在泥土上面。
鼠人长老的鼻子动了--不是鼻子，是耳朵。他的耳朵在这个瞬间做出了一个谢言从来没有在任何生物身上见过的动作:耳廓的边缘沿着一个极细的弧度向外翻了出来，露出了耳朵内侧一层极其精细的、密密麻麻的、像触角一样的微绒毛。那些绒毛在一瞬间全部立了起来。不是汗毛竖起--是检测。是空气采样。是一种嗅觉和听觉和某种谢言不知道的感知的混合体。它们在从他面前空气中捕捉那个极小极小的、从两厘米袋口飘出去的盐分子的信息。
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不是哨音。不是压低频率的中文。是一个单纯到不需要翻译的词:
「--盐?」
当时是下午，四颗太阳挂在丘陵西侧的矮山顶上。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字的发音--不是翻译，不是猜测，是鼠人长老用他那个不是为说话设计的声带和舌头和嘴唇吐出来的第一个完美的人类语言音节。就一个字。是中文。声调是第三声--和谢言说的一模一样。
苏晚看了谢言一眼。她很少在战斗之外用这种眼神看人--不是惊讶。是确认。
然后谢言把盐袋推了过去。
然后鼠人长老用极慢的动作--比谢言推盐袋的动作慢大概三十倍--把他的四根手指放在盐袋旁边。没有碰。只是放在旁边。然后他抬头看谢言--他那双没有眼白、纯黑的、但眼眶里在某个角度能捕捉到金光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盐袋收进怀里。不是收进背心里面--是背心和身体之间的那个空间。不是储物。是贴着胸口。
然后他站起来。然后他用极标准的--不是中文，是动作--向谢言做了一个双手抱拳的动作。
谢言的瞳孔在这个瞬间收缩了。
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是在岩足族的喀拉在小屋外面道别的时候，在灰烬遗民完成废墟对话站起来的时候，在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被这个世界撕碎的文明碎片--学会了用人类的方式表达感谢的时候，谢言都在心里做过同一个笔记:这不是碰巧。抱拳不是人类专属的。抱拳是任何一个有上肢的生物在用最短的时间表达「我敬你」时最容易被想到的动作。不是文化--是生理。
他回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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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鼠人聚落--鼠人自己叫他们「聆族」，因为他们不依靠眼睛分辨世界，是用耳朵和鼻子和皮肤上的绒毛--里面过了夜。不是睡在外面--是席子。他们用草茎编的席子铺在挡风墙和山坡之间的通道里，然后每个人给了一条用不知什么植物的纤维织成的薄毯。薄毯有一股极淡极淡的甜味--不是腐烂，是一种谢言从来没闻过的、像梨和蜂蜜和某种含糖的树汁混合后发酵了大概一天的味道。
苏晚说这叫「招待」。然后她脸朝上躺在席子上，闭着眼睛，说:「最好的毯子。十几条。给了我们六条。」
「你怎么知道是最好的?」
「长老没盖。他把自己的给了你。他和副手在通道尽头--什么都没有。」
谢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盐袋里剩下的盐又倒出了一半--大概十分之二袋--用一片叶子包好。蹑手蹑脚走到鼠人长老旁边，放在他膝盖旁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
鼠人长老醒着。他听到了谢言的心跳。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然后是第三天。然后是第四天。远征队在这里休整了三天。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休整--丘陵虽然难走，但体能消耗远不如草海。他们留了三天是因为苏晚。苏晚在用这三天学习聆族的语言。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开始能用哨音说大概五六十个词--不是对话，是基础单词:水。火。冷。热。危险。安全。大。小。人。盐。
然后她问谢言他们能不能再多待一天--她需要跟长老再问一次通往大人族的路线。
第四天晚上，她把所有信息整合在了林远笔记本的一页新纸上。路线不是一条--是三条。聆族知道三条可以通往西边的路。第一条是安全的--是他们自己走过的--穿过一段矮灌木覆盖的低坡，然后沿一条涧溪走大概三天的路，在涧溪尽头左转就是林海的边缘。第二条是不完全安全的--是长老自己在十几年前探过的--穿过一片鼠耳族称之为「枯丘陵」的区域。那里的灵力特别低，几乎没有活物，不是因为没有水，而是因为大概几百年前那一片被什么东西烧过--不是野火，野火烧完会重新长出草。枯丘陵烧完几百年了，什么都没长。第三条是「不要走」的--长老在画这条路的时候直接在路线上画了一个×，和他说「大。人。」那条路的方向是一样的。往西。直达。但中间经过一段--他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画了一团杂乱的线条。不是路障。不是山。不是林。是--不是一个符号，是一个描述。是他画的那段路。
方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是灵力断层。地表灵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不是枯丘陵那种烧，是更早的、更彻底的、连灵力都一起蒸发掉了的--不是烧。是--」她用手指在那团杂乱线条的空白部分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没有灵力。不是低。是零。」
零灵力区。不是无光之夜那种短暂的零。是永久的零。是几百年前--也许是更久--发生了一件把这片区域的灵力从地表到地底全部抹掉了的事。不是神器干的。神器是增加灵力--不是移除。
谢言把这团混乱的线条记在笔记本上。在这团线条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在这三条路旁边都画了一个×。不是不去--是不知道选哪条。
苏晚说第一条。安全的路--用情报，不用命。林远同意。方云同意。周元清说贫道没意见，但贫道还想在这儿多待一天--聆族的草药配方和他在道观里学的有五成相似，不是碰巧，他想抄完。
赵师傅没参与讨论。不是不关心。是他在帮聆族砌第三道挡风墙--他发现聆族的石墙是纯手工叠出不用泥土的--不是不需要，是不会。赵师傅教了他们用泥土和水混合后加一种碾碎的干草进去-做泥浆砌石头。那个鼠人--最高的，不会说人话但会用哨音指挥族人搬石头的那个--守在赵师傅旁边，赵师傅调一铲泥他就在旁边画图。不是画石头--是在画泥浆的配方比例。赵师傅说他这辈子想到后来教导异族砌墙--但确实感觉自己很有原因。
第四天下午他们准备走了。鼠人族送他们到族群的边界--那片挡风墙的末端。鼠人长老从怀里掏出那个盐袋--谢言第二晚放在他膝盖旁边的--然后从里面取了一颗极细的盐粒，放在自己展开的手掌中心四根手指的掌心中央。然后他把盐粒从自己掌心倒进谢言的掌心里。
这不是还。这是回收利用。用过的盐粒--他身体的温度透过盐袋的表面让这颗盐粒上面留下了一个他自己的、极淡的、他不觉得有价值但被谢言手表里的灵力指纹功能检测到的--灵力痕迹。
然后他用标准的中文--就一个词--说。
「盐。」长老说。他把盐粒从自己掌心倒进谢言的手里。
「谢。」谢言接住。不是盐--是谢。同音不同字。他把盐粒放回盐袋。
然后六人转身。往西。往第一条路--安全的、经过涧溪的、三天后在林海边缘左转的那条。往前--不是往前，是往人类。往那个已经一年没有来过的「大个子」。
谢言的灵力感知在出了聆族边界之后大概三里--感知的边缘--捕捉到了那个最高的鼠人站在挡风墙上的一道光--不是光，是他的耳朵在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转了大概三度。
然后他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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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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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弹幕精选
*地球。聆族长老用半包盐换三个月情报的画面，正在被无数人反复回放。弹幕层层叠叠——*
>“新物种！！！！“
>“鼠耳人——不对聆族——这个语言系统也太完整了吧不可能是AI编的 AI编不出语法规则“
>“苏晚三天掌握一门外星语言......姐你是人类吗“
>“半包盐换了三个月情报盐本位制经济体系经济学人狂喜“
>“聆族长老学握手那段看哭了两个文明的第一次和平接触是用手和盐完成的“
>“等一下长老把盐还回来的时候说盐上已经有灵力指纹了——所以灵力可以作为身份验证系统？“
>“零灵力区。不是被神器。不是被异兽。是被谁。什么时候。为什么。“
>“语言学团队已标记此集：聆族哨音的频率分布与海豚回声定位有部分同构——但语法结构是全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