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岩足族的洞穴

什么叫我成为了人族的希望? · 堆成山的板栗红薯 · 第8章 · 61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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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谢言有了一个新发现。

这个发现不是灵力绿洲那么震撼的东西——事实上,它看起来很普通。一个洞穴。入口大约两米高,一米宽,嵌在一片低矮的砂岩崖壁里。戈壁地带这种天然洞穴不少,谢言的避难所就是一个。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有门。

门是石头的。一块被打磨过的、形状不规则的砂岩板,立在洞口,边缘有明显的凿痕。门板右下角有一个半圆形的缺口——不是破损,是故意留出来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门板上刻着几排符号,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粗短,转折硬朗,看起来像用凿子刻出来的,没有任何曲线,全都是横和竖和斜角。

谢言在五米外蹲下,先观察了一圈周围。没人。没动静。只有戈壁上的风偶尔卷起一小撮沙砾打在石头上的沙沙声。

他慢慢靠近。

石门没有完全挡住洞口。他侧着身子从石门的缝隙往里看——光线太暗,只能看到洞口进去大概一米深的地方,里面是黑的。但从入口处地面上踩实的土来看,这个洞穴近期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进出。

「分析符号,」他说。

手表镜头对准石刻符号,沉默了两秒。「未匹配任何已知文字体系。非甲骨文、非楔形文、非象形文。推测为异世界原生文明的文字系统。」

「所以有智慧生物。」

「大概率。」

「有智慧生物,」谢言重复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理性的、审慎的、符合一个成年人面对未知时应有的决定。

他后退了十步,找了一块大石头躲在后面,然后等。

天上有九颗太阳。他有的是时间。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手表说是一小时五十二分钟——谢言听到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蹄声。

从砂岩崖壁的侧面上方传来的。那种声音很独特:蹄子敲在岩石上,清脆、短促,不像马蹄那么沉重,也不像羊蹄那么碎。是一种节奏感很强的、有间隔的敲击。嗒——嗒——嗒。

然后他看到了它的脚。

不,是他们。不止一个。

第一个从崖壁上跳下来的东西,用一种让谢言目瞪口呆的方式移动——它沿着接近垂直的岩壁往下跑,脚底的蹄子像有吸盘一样稳稳地嵌在岩石表面的每一个凸起和凹陷里。它在离地面大概两米的位置纵身一跃,落地时膝盖几乎没弯,整个人稳稳地站在石门前。

谢言的第一个想法是:这玩意儿不是人。

第二个想法是:但好像也不是野兽。

它身高大概一米四。勉强到谢言的胸口。身体结构和人类似——两条腿、两只手、一个脑袋。但相似之处到此为止。

它的脚是蹄子。不是穿鞋,是天生就长着两只分叉的山羊蹄,蹄子底部有粗糙的纹路。小腿结构比人类短,但大腿异常粗壮,整条腿的形态让它站在地上的时候重心非常低。

它的皮肤是灰褐色的。不是健康的小麦色或者深棕色,是真正的灰褐色——像一块被风吹了几万年的岩石,粗糙、不反光。它没有穿衣服,但体表有一层很短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覆盖在肩膀和后背。

它的脸是最不像人的部分。眼睛很大——相对于它的脸型来说——在脸上占的比例几乎接近猫的比例。瞳孔是横向的,像山羊。鼻子很扁,只有两个窄缝。嘴部往外突出一点,但不长。脸部正中间——从额头到鼻梁——有一道微微隆起的骨嵴。耳朵不大,但没有耳廓,只有两个圆形的孔。

它有四根手指。每根手指都比人类粗一截,指节上有类似岩石纹理的粗糙角质层。

跟在这个先下来的个体后面,崖壁上陆续又出现了四个。它们的身高差不多,但步伐不太一样——有两个明显更矮、更瘦,还有一个被前面的人背着——不,背着的是一个很小的,脚上还穿着某种红色纤维编的套子。小孩。这鬼地方居然有小孩。

谢言蹲在石头后面,大脑高速运转。

五个——不对,崖壁上又下来一个,抱着什么东西——六个。六个灰褐色的小型类人生物。带头的那个——也就是第一个跳下来的——背上挂着一根很粗的木棍,棍头绑着一块磨尖的石头。武器。其他人手里各拿着一把——不,应该叫“抱着“——一些东西。谢言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其中一个是某种容器,用纤维编织的,样貌像地球上的篮子。

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他们像是——搬家。

谢言慢慢地、小心地把唐刀推出一寸,确保需要的时候能拔出来。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的高度刚好比那块大石头高出一个头。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比谢言本人先被发现。

最矮的那个——脚上套着红色纤维套子的小个体——第一个注意到了地面上的影子。它抬起头,看到了谢言。

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尖叫。是一种短促的、频率很高的咕噜声——“叽——“——像你踩到猫的尾巴但没有真的踩下去的时候,猫发出的那个停在喉咙里的警告声。

所有六个个体在同一瞬间静止了。

谢言也静止了。

六双羊瞳——横向的、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动。风把一片碎石边的干枯地衣吹得滚了两圈,滚到了谢言的脚边。

然后领头的动了。

它把手里的东西——一个石头捣磨器——慢慢地放到地上。然后取下背上的石斧,握着石斧的手——四根手指牢牢地环扣住木棍——用一种谢言看得懂的语言说:别过来。

谢言没有拔刀。他慢慢地把双手摊开,掌心朝前,举到肩膀高度。

这个动作跨了物种。

领头的那只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钟。然后它偏了一下头。角度不大,往右偏了大概十五度。谢言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疑惑,可能是在看他的耳朵是不是也在动。这一瞬间他开始疯狂怀念地球上的狗狗,至少狗歪头你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对峙持续了二十秒左右。

然后谢言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神经病但没办法的事——他说话了。

「你好。」

六个岩足族同时把头偏了一下。整齐划一,像有人在统一指挥。六双横向瞳孔在谢言的脸上扫来扫去。

「听得懂吗?」谢言说。

没有反应。

「我叫谢言。」

还是没反应。但领头的那只岩足族做了另一个动作——他用蹄子在面前的地面上刮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把石斧往下放了大概十度。

谢言盯着他的手——应该是手——在看。他在看他拿了武器的手有没有握得更紧,还是松了。他在找一切能告诉他是打还是谈的信号。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领头那只的身后,那个背着小孩的个体喘气喘得很厉害。它的呼吸声是嘶嘶的,像漏气的皮球。它不是紧张——它是累。在戈壁上走了很久的那种累。它的眼睑——谢言第一次注意到他们有双层的眼睑,里面一层是半透明的——半耷拉着。

他们是难民。

不是猎人。不是巡逻队。是一群正在迁徙的、带着老人和小孩的、累得不太想打架的难民。

谢言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把右手慢慢放下来,伸到腰间,然后摘下自己的水壶。动作很慢。慢到如果他们是敌人,他有充足的时间在对方冲过来之前重新拔刀。

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往他们的方向推了过去。

水壶在碎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他们之间的中点。

领头的那只盯着水壶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谢言注意到他在看那个背着小孩的个体。然后他回过头来,又往前走了两步,弯腰,用四根手指抓起水壶。

他看了一下水壶。用手指敲了敲塑料外壳。对着壶嘴闻了一下。然后把水壶拿回去,递给了那个背着小孩的岩足族。

那个岩足族接过水壶,把壶嘴放到小孩嘴边。淡黄色的液体滴出来。小孩先是用舌头舔了一下——他们的舌头颜色很深,接近暗紫——然后开始大口吞咽。

谢言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好几天没找到水源了。

然后那只领头的往谢言这边看。他做了一个动作——把石斧往地上顿了一下,抬起头,喉部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声音。一段很短的、带着颤音的音节。谢言不是用听觉理解的——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不是威胁。这是——谢谢。大概吧。

谢言不想深究一个类人生物道谢的具体声学特征。他点了点头。跨物种点头至少比跨物种歪头来得安全。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平坦的碎石地面上开始画。

他先画了一个太阳。然后又加了一个——最后画了九个圈圈,排成天上的那个弧形。他指着天上,指了指画。

领头的那只看着地上的画,然后抬头看天。然后他做了同样的动作——在地上画了几个圈。也是九个。

行。至少他们看得到同一个东西。

谢言又加了一个月牙。然后又追加了五个。领头的那只也画了六个。

很好。他们在同一颗行星——或者至少同一个空间——上生活。

谢言用一条线把其中几个太阳圈起来,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就是那种火柴人,一个圈五根线——然后指指自己。然后他在小人旁边画了很多波浪线。小人站在波浪旁边。然后他指指绿洲的方向。

领头的那只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四根手指,点了点头——不,是点了两下,像人类但频率不对。

谢言没读懂这个动作。但他没有时间想。

因为背着小孩的那个岩足族突然发出一个尖锐的呼声——“咴——“——像马的鼻音但是拉得更长。小孩的水壶已经空了,但那个个体指着水壶的开口,说了几个很短的音节。另外一个岩足族也过来看——然后抬头看了谢言一眼。

然后领头的走到谢言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一米不到。谢言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像雨后石头的味道,带一点土腥。他的眼睛真的大,大得不成比例。但在这么大的眼睛里,谢言看到的是疲惫。不是被抓到、不是被激怒了、不是在害怕——是累。一种持续了很久的、不得不带着族群到处走的累。

领头的那只再次用喉音配合手势做了几个动作。他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或者胸口的高度,因为他的手指实际上戳在的是锁骨位置——然后发出一个短促的音:「喀——拉。」

然后他指着谢言。

谢言懂了。他指着自己说:「谢言。」

「谢——恩。」岩足族发出一声接近但不够准确的音。他的舌头似乎不太习惯人类名字里的声母。

「谢言。」

「谢——严。」

差不多。

谢言开始意识到他在经历什么。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人,在戈壁的砂岩崖壁上,和一个长着山羊蹄、灰褐皮肤、四根手指、一双羊瞳的类人生物,在进行一次跨物种的首次接触。这不是贝爷视频里的情节。这不是任何一个视频里的情节。这是地球历史上也没有被正式记录过的、人类文明和异世界文明的第一次握手——严格来说他们没有握手,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右手,对方可能以为他要打架。

后来谢言回想这个时刻,觉得自己当时最真实的想法不是“见证历史“或者“我是人族的希望“,而是“我靠,他们四根手指是怎么数数的“。

但这个问题只能留到以后再解决。因为现在有一个更紧迫的事情——对方想要水。

谢言举起自己的水壶,然后做出一个倾倒的动作。然后他指着画在地上的一条线——线的一头连接着小人,另一头连接着一个新的地点——他在这根线旁边画了十几条竖线,然后指指自己,指指水壶,指指竖线,再指指岩足族。

翻译过来就是:我有水,我有安全的地方可以休息,跟我走。

岩足族看着这幅逐渐变得抽象的地图,沉默了很久。然后领头的那只——喀拉——用他的大眼睛看了看谢言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然后他缓缓地、非常缓慢地用一只蹄子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不,是两下。

第一个决定性的接触。

谢言带他们往回走的路,比他自己走要慢了将近一倍。不是因为岩足族走得慢——实际上他们的步伐频率很快,蹄子在碎石上敲出一连串密集的嗒嗒声——而是因为他们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喀拉要回头等落在后面的人,要在石块后面洒一下——谢言看不清楚是什么动作,应该是某种标记——要绕过某些看起来和其他沙砾没什么区别但他非要绕过的地方。

谢言一开始有点急。后来他看见了另一个细节:那个背着小孩的个体——可能是小孩的母亲——走路的每一步都用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墙壁。不是墙壁,是崖壁。但他的脚在石头上走的时候一点也不摇晃。他的蹄子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个踏足点。他用手扶是为了保持上身平衡,因为他的背已经弓了太多路。

他们走了很久。

谢言观察了他们的移动。岩足族的蹄不是简单的硬质角——蹄子底部是软的,有一层可以伸缩的硬质肉垫。当他们走在坚硬的石头上时,硬钳部分突出,像攀岩鞋底的钩子。走在沙地时,软垫变厚,像沙漠骆驼的脚掌。这套缓冲系统让谢言嫉妒得不行。

他的洞到了。

谢言指了指洞口。喀拉先是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他们大概习惯在进入陌生巢穴之前确认安全。然后他派了一个瘦小个体先走到洞口,那个岩足族把脸贴在洞口边缘的石壁上,外层的半透明眼睑迅速闭合了两下。然后回头对喀拉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呼噜声。

安全。

他们一个一个地进去。

一共六个——不,七个。谢言进去后才发现还有一个小的是被裹在篮子里的,之前一直没看到。七个岩足族挤在他的洞里。他的避难所瞬间从“一个人住还行“变成了“七个人住非常勉强“。

但没有人抱怨。岩足族进入洞穴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占位置,不是检查环境,而是把老人和小孩围在中间最安全的位置。然后领头的才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坐下——他的背贴在石壁上,蹄子伸在前面,石斧放在随手就能抓到的地方。

谢言注意到这个位置的意义——如果有人或东西想进洞,先得经过他。

水。谢言把他们带到储水的地方——一个自然形成的岩石凹陷,他搜集的雨水和晨露。他开始用岩盐块在水壶里搅拌——一点点盐,平衡电解质。然后把水递给喀拉。

喀拉先给了那个背着小孩的母亲喝。然后是那个腿在轻微抽搐的瘦弱个体。然后是自己。

谢言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刚才在崖壁上喀拉用蹄子画了几条线绕过的某些地方。他当时没有想太多。现在他突然想明白了。

埋骨的地方。

他们有死在路上的族人。

洞里的光线开始变暗。太阳在轮流落下——异界的黄昏比地球上的漫长得多,因为九颗太阳不是一起下去的,是轮流。光线每减弱一点,影子就多堆一重。第一颗太阳下去的时候,空气会变冷一度。第二颗下去的时候,风会换个方向。

谢言靠着洞壁坐着,看着面前这七个灰褐色的、疲惫的、安静地围坐在一起的岩足族。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们从哪里来?你们要去哪里?你们在躲什么?——但他知道他问不了。画图的效率太慢了。而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压在他的胸口。

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带着老人和孩子在戈壁上走到脱水?

入夜。六个月亮按着各自的节奏,一个一个地升上来。洞穴外被照出六层深浅不同的月光,像水彩画不停地叠加。

喀拉在月光最亮的时候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扁平的、手掌大小的石头——谢言之前看到他的胸前确实有东西别在固定的藤条里——然后走到谢言面前。他把石头翻过来,正面朝上。

石面上刻着符号。不是他之前看到的石刻文字符号,是另一种图案——一个圆环套着一个圆环,圆环之间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像一个刻在石头上的手绘地图。左下角有两个并排的符号。

喀拉用四根手指点了点石头上的圆环图案,然后用手指按在谢言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粗糙,但不是冷血,是暖的——然后把石头塞进谢言的掌心。

他把谢言的手指合上,让谢言握着石头。然后他退了一步,低头——不是一个正式的鞠躬,是物种的差异——然后发出了一种很低沉的、带着颤音的喉音。很长。有节奏。像一段没有词汇的歌。

谢言听着这段声音,发现自己不需要理解它的意思也能感受到里面的东西——是一种很重的、带着泥土味的感情。它不像人类说“谢谢你“,不是一个礼貌的两个字。它是一个故事。一个被压缩成一段低沉喉音的故事。

谢言看着手里的石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喀拉歪了一下头。然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波“——一种嘴唇合拢发出的声音。然后他回到族人的位置,继续背靠着洞壁守着洞口。

谢言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他那把九块六的折扇。五雷符和不明用途的岩足族石符,并排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睡觉。明天喀拉他们要走了。去哪里——他不知道。他也不太想知道。因为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告诉他,可能这个答案,并不比那个问题本身来得更安全。

他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想:他们到底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