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门后七人
“不是。”陈无咎对着石缝说，“我们来开门。”
门后安静了两息。
“外面几个人？”方才那道声音问。
“能动的，八个。里面呢？”
“七个。四个醒着，两个药还没退，一个在发热。”
“离门多远？怎么锁的？”
“三个人拴在左墙，四个人在右墙。都是脚镣，链长五步。发热的孩子靠里，自己走不了。”门内人停下来喘了两口气，“门后没有把手，只有一根竖绳，绳头连着屋顶灰槽。槽下还有两只排灰孔，平时用木塞堵着。上回铁销没插稳，漏下来的灰把墙角老鼠连骨头都化了。”
七个人，与木牌对得上；位置和伤情也问清了。陈无咎这才让老黄把灯移近门框。
陈无咎没有碰门。新抹的灰浆从门框一直封到地面，门楣两侧各露出半枚铜环，一根细索从环中穿过，没入石壁。强行抬门，细索必定会带动别处。
化尸灰。
韩烈让四名弟子按原来的位置散开。圆脸弟子守认罪书，伤腿弟子护伏诛文书，彼此隔着二十步；一人留在甲车旁照看许小山与魏舟，最后一人退到来路拐角警戒。
他自己走到门前，只看了一眼铜环，便把剑递给陈无咎。
“左肩抬不起来。”他说，“你指位置。”
陈无咎没接剑：“你的右手还要留着挡人。”
他蹲到门槛前，将受损的通行木牌贴着石缝送进去。木牌刚进半寸，门内便响起铜索绷紧的轻颤。
“停。”门内人道，“再进一点就扯到灰槽。”
老黄把灯贴近地面。火苗朝门缝里偏，说明侧室还有别的风口。陈无咎顺着火苗方向摸去，在门框右下找到一个被灰浆抹平的圆孔。孔不大，深处却有金属反光。
那才是铁销的位置。
“里面谁能爬？”陈无咎问。
“我。”
“名字。”
“白荞，山下采药的。”
“右墙下有圆孔。沿墙摸，找到铁销尾。别拔，先往里推。”
门后响起锁链拖地声。白荞每挪一步都要停一下，呼吸越来越重。许小山靠在甲车边听着，忽然撑住车帮站起来。
“我能进去帮她。”
“门还没开。”照看他的弟子说。
“开了你们要抬魏舟。”许小山把缚住两人的腰带解开，“我还能走，别把手浪费在我身上。”
他腿软得发抖，却自己扶墙站稳。
门内传来白荞的声音：“摸到了。销尾压着一块簧片。”
陈无咎看向老黄。
老黄用裹着破布的手指轻敲门框，先敲铜环，再敲圆孔。两处回声一高一低。
“先压簧片，再推销。”他说，“推反了，灰槽翻；压反了，门落。”
“哪边？”白荞问。
老黄没有替她选：“你摸摸销尾。沾灰的那面不能动。”
门内沉默片刻。
“上面有粉，下面干净。”
“压下面。”
一声轻响。
门楣上的细索骤然松下半寸。陈无咎立即把通行木牌插进圆孔，顶住从里面推来的铁销。韩烈和警戒弟子一左一右扣住铜环，只抬了一掌高。
细索没有绷紧。
门内灰槽也没有动。
“先出来一个。”韩烈道。
白荞没有先走。她把一个发热的小女孩推到缝前，让外面的人接出去；随后是两个药力未退的杂役、两名外门弟子和一个山下脚夫。她最后才从门下爬出，右脚腕还锁着半截铁链。
七个。
一个不少。
韩烈没有松门，右肩和背脊抵着铜环，左臂软垂。血从旧布条下渗出来，沿腰侧滴在门槛上。两名获救的外门弟子没有等人吩咐，转身接替他托住门板。
“我们撑。”其中一人说，“你去看后面。”
韩烈退开时踉跄了一下，没有逞强。
白荞却重新钻回侧室。片刻后，她拖出一块薄木板，板上夹着九枚名签。
“守门人每次换班都核这个。”她说，“我装昏时看过。他们先念编号，再念我们在外头怎么‘死’。”
另外六人也没有站着等。两名外门弟子用断开的脚镣砸掉同伴锁扣，山下脚夫背起发热女孩；两个药力未退的杂役互相架住肩膀，跟着许小山往甲车挪。白荞把自己那截铁链缠在手腕上，留作钩拉机关。
木板最上方写着：本月乙批，十三至二十一，周账六页。
乙十三，许小山，杂役，盗药坠崖。
乙十四，魏舟，外门，闭关走火。
后面七人中，两名杂役被写成逃役与染疫；两名外门弟子一个采药失踪，一个私斗身亡；白荞与另外两名山下人，则被记作迁籍离乡，连尸体都不需要准备。
九个人，三种来处，九种能让旁人停止追问的死法。
名签旁还记着收押时辰。许小山与魏舟是昨日夜里，白荞等七人则分三日送入；每次人数不同，验根编号却从乙十三连到乙二十一。所谓“本月乙批”不是临时凑出的名单，而是一条按日期填满的固定队列。
陈无咎取下批次板。九枚名签背后分别刻着供根号、验根号和弃骨号，乙十三到乙二十一一个不缺。最下方还有一枚朱印，与许小山、魏舟运送签上的印记相同。
完整账册不在这里。
但第六页记了谁，这块板已经给出了答案。
甲道深处忽然传来三声闷响。
警戒弟子转过拐角：“后面的石门在落！他们从内门那端封死甲道了！”
老黄提灯看向侧室。门已抬起，灰槽却仍吊在梁上。若石门封死，对方不必进来，只需打开排灰孔。
第一缕白灰从墙角圆洞喷出。
白荞抓起一块脚镣砸向圆孔，铁环只堵住一半。灰从缝中改向，打在墙上，立刻蚀出蜂窝般的小洞。另一名外门弟子撕下袖子塞入孔口，布料转眼发黑，却替众人多争出几息。
“这是暂存室的排灰孔。”白荞盯着迅速发黑的布团，“灰会从里面往甲道灌。”
“北坡出口还有多远？”韩烈问。
“直走两百步，过账房，再上七十三级石阶。”白荞指向甲道深处，“没有别的路。批次的原始记录也都放在账房，他们销完人，才会送去烧。”
更多白灰涌进侧室，沿门槛漫向众人脚下。
七名活供救出来了。
要活着出去，他们还得穿过存放“周账六页”的账房。
门后安静了两息。
“外面几个人？”方才那道声音问。
“能动的，八个。里面呢？”
“七个。四个醒着，两个药还没退，一个在发热。”
“离门多远？怎么锁的？”
“三个人拴在左墙，四个人在右墙。都是脚镣，链长五步。发热的孩子靠里，自己走不了。”门内人停下来喘了两口气，“门后没有把手，只有一根竖绳，绳头连着屋顶灰槽。槽下还有两只排灰孔，平时用木塞堵着。上回铁销没插稳，漏下来的灰把墙角老鼠连骨头都化了。”
七个人，与木牌对得上；位置和伤情也问清了。陈无咎这才让老黄把灯移近门框。
陈无咎没有碰门。新抹的灰浆从门框一直封到地面，门楣两侧各露出半枚铜环，一根细索从环中穿过，没入石壁。强行抬门，细索必定会带动别处。
化尸灰。
韩烈让四名弟子按原来的位置散开。圆脸弟子守认罪书，伤腿弟子护伏诛文书，彼此隔着二十步；一人留在甲车旁照看许小山与魏舟，最后一人退到来路拐角警戒。
他自己走到门前，只看了一眼铜环，便把剑递给陈无咎。
“左肩抬不起来。”他说，“你指位置。”
陈无咎没接剑：“你的右手还要留着挡人。”
他蹲到门槛前，将受损的通行木牌贴着石缝送进去。木牌刚进半寸，门内便响起铜索绷紧的轻颤。
“停。”门内人道，“再进一点就扯到灰槽。”
老黄把灯贴近地面。火苗朝门缝里偏，说明侧室还有别的风口。陈无咎顺着火苗方向摸去，在门框右下找到一个被灰浆抹平的圆孔。孔不大，深处却有金属反光。
那才是铁销的位置。
“里面谁能爬？”陈无咎问。
“我。”
“名字。”
“白荞，山下采药的。”
“右墙下有圆孔。沿墙摸，找到铁销尾。别拔，先往里推。”
门后响起锁链拖地声。白荞每挪一步都要停一下，呼吸越来越重。许小山靠在甲车边听着，忽然撑住车帮站起来。
“我能进去帮她。”
“门还没开。”照看他的弟子说。
“开了你们要抬魏舟。”许小山把缚住两人的腰带解开，“我还能走，别把手浪费在我身上。”
他腿软得发抖，却自己扶墙站稳。
门内传来白荞的声音：“摸到了。销尾压着一块簧片。”
陈无咎看向老黄。
老黄用裹着破布的手指轻敲门框，先敲铜环，再敲圆孔。两处回声一高一低。
“先压簧片，再推销。”他说，“推反了，灰槽翻；压反了，门落。”
“哪边？”白荞问。
老黄没有替她选：“你摸摸销尾。沾灰的那面不能动。”
门内沉默片刻。
“上面有粉，下面干净。”
“压下面。”
一声轻响。
门楣上的细索骤然松下半寸。陈无咎立即把通行木牌插进圆孔，顶住从里面推来的铁销。韩烈和警戒弟子一左一右扣住铜环，只抬了一掌高。
细索没有绷紧。
门内灰槽也没有动。
“先出来一个。”韩烈道。
白荞没有先走。她把一个发热的小女孩推到缝前，让外面的人接出去；随后是两个药力未退的杂役、两名外门弟子和一个山下脚夫。她最后才从门下爬出，右脚腕还锁着半截铁链。
七个。
一个不少。
韩烈没有松门，右肩和背脊抵着铜环，左臂软垂。血从旧布条下渗出来，沿腰侧滴在门槛上。两名获救的外门弟子没有等人吩咐，转身接替他托住门板。
“我们撑。”其中一人说，“你去看后面。”
韩烈退开时踉跄了一下，没有逞强。
白荞却重新钻回侧室。片刻后，她拖出一块薄木板，板上夹着九枚名签。
“守门人每次换班都核这个。”她说，“我装昏时看过。他们先念编号，再念我们在外头怎么‘死’。”
另外六人也没有站着等。两名外门弟子用断开的脚镣砸掉同伴锁扣，山下脚夫背起发热女孩；两个药力未退的杂役互相架住肩膀，跟着许小山往甲车挪。白荞把自己那截铁链缠在手腕上，留作钩拉机关。
木板最上方写着：本月乙批，十三至二十一，周账六页。
乙十三，许小山，杂役，盗药坠崖。
乙十四，魏舟，外门，闭关走火。
后面七人中，两名杂役被写成逃役与染疫；两名外门弟子一个采药失踪，一个私斗身亡；白荞与另外两名山下人，则被记作迁籍离乡，连尸体都不需要准备。
九个人，三种来处，九种能让旁人停止追问的死法。
名签旁还记着收押时辰。许小山与魏舟是昨日夜里，白荞等七人则分三日送入；每次人数不同，验根编号却从乙十三连到乙二十一。所谓“本月乙批”不是临时凑出的名单，而是一条按日期填满的固定队列。
陈无咎取下批次板。九枚名签背后分别刻着供根号、验根号和弃骨号，乙十三到乙二十一一个不缺。最下方还有一枚朱印，与许小山、魏舟运送签上的印记相同。
完整账册不在这里。
但第六页记了谁，这块板已经给出了答案。
甲道深处忽然传来三声闷响。
警戒弟子转过拐角：“后面的石门在落！他们从内门那端封死甲道了！”
老黄提灯看向侧室。门已抬起，灰槽却仍吊在梁上。若石门封死，对方不必进来，只需打开排灰孔。
第一缕白灰从墙角圆洞喷出。
白荞抓起一块脚镣砸向圆孔，铁环只堵住一半。灰从缝中改向，打在墙上，立刻蚀出蜂窝般的小洞。另一名外门弟子撕下袖子塞入孔口，布料转眼发黑，却替众人多争出几息。
“这是暂存室的排灰孔。”白荞盯着迅速发黑的布团，“灰会从里面往甲道灌。”
“北坡出口还有多远？”韩烈问。
“直走两百步，过账房，再上七十三级石阶。”白荞指向甲道深处，“没有别的路。批次的原始记录也都放在账房，他们销完人，才会送去烧。”
更多白灰涌进侧室，沿门槛漫向众人脚下。
七名活供救出来了。
要活着出去，他们还得穿过存放“周账六页”的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