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四十六日
北坡的火把正往上移。
一共十二支，分成三列。最前一列已经越过两道旧坟，再有半刻钟，就会照见甲道出口前的新鲜车辙。
陈无咎把半张旧纸折回怀里。
右臂深处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火”字反噬。那股灼意更远，隔着群山，从青云宗主峰方向牵住他的断脉，像一根正在慢慢绷紧的细线。旧纸上的四十九日不是账房随手写下的期限。等那根线断掉，赵玄阳体内的上品火灵根便再也不会回应原主。
三日已过。
还剩四十六日。
“先数人。”韩烈靠着山石坐下，剑横在膝上。
魏舟仍昏迷，发热女孩被山下脚夫抱在怀里，两名杂役的麻药没有退净。其余六名活供都能走，却走不快。韩烈左肩的布条已经湿透，四名执法弟子里还有一人伤腿。
九名证人，一个不少。
证据也没有放在一处。圆脸弟子持原始认罪书，伤腿弟子持提前伏诛文书；许小山贴身藏着批次板和“周账六页”；陈无咎身上则是两组运送签、注销条与定根旧纸。
韩烈伸手检查第六页时，许小山没有躲，却也没有把纸交出去。
“这页上先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说，“你们谁被抓，都可能说自己不知道。我不能。”
圆脸弟子皱眉：“你连引气都不会，护不住它。”
“所以我不单走。”许小山看向白荞，“九个人分三组。哪一组被追，其余两组继续下山。纸跟着最慢的一组，追兵反而猜不到。”
白荞点头。两个获救的外门弟子各自站到一组伤员旁，山下脚夫抱紧发热女孩。没人愿意再把命交回一只手里。
“北坡不能久留。”白荞用断链拨开灌木，“往下三里有座废石窑，山民雨季存炭，能藏车，也有两条出路。”
老黄看了一眼坡势：“窑是真的。东口去年塌过，西口还能走。”
韩烈道：“人先去石窑。我带两名弟子往北阵值堂。”
陈无咎问：“带什么？”
“认罪书，伏诛文书，各一名活供证人。”韩烈说，“北阵值堂由阵堂、外务堂和戒律堂轮值，不能由一堂压下口供。只要敲响示警钟，三堂必须同时验看。”
“外务堂的印就在九人的注销条上。”
“值堂的人未必参与。”
“也未必没有。”陈无咎看向山下移动的火把，“你把证人送到门前，谁参与过，他们只需先杀哪两个人？”
韩烈没有答。
他仍相信一套被写在宗规里的办法。可从斩仙台到运根道，每一张假纸也都盖着合规的印。
“分路。”陈无咎道，“老黄带九人进石窑。批次板和第六页留给许小山，不跟你，也不跟我。两份原始书证继续由两名弟子分持。”
“你去哪？”
“回宗门。”
许小山猛地抬头。
陈无咎按住右臂。火灵根留下的牵引还在，却比昨日更淡。《枯木引气诀》是他入宗后学的第一部功法，旧抄本和三年修炼批注都藏在杂役院药圃住处。丹田虽废，枯木也能从断根里借一线生机。
那部功法很慢，慢到外门弟子都嫌它浪费灵气。陈无咎却在每一页边角记过断脉行气的偏路。如今丹田碎了，正经周天走不通，那些没人看得上的笨办法反而可能替他保住与火灵根之间的最后一线本源。
旧册不在山外，赵玄阳也不在山外。
他必须取回那本旧册，也必须靠近赵玄阳，弄清原主印还能维持多久。
“完整账册还没找到。”韩烈道。
“所以你去值堂敲钟，我回去找账。”
“我没有同意分路。”
“我也没在问你。”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
白荞已经让两名外门弟子拆下甲车一只铁轮，用树枝捆住，在西侧碎石坡压出一条假车辙。山下脚夫背起发热女孩，许小山与另一人扶住魏舟。九个刚从账上活回来的人，没有等他们争出谁听谁的。
老黄提灯站到两人中间：“想争门规，先活过今晚。石窑西口下山，东口留给你们做假路。谁带证据，谁就别带齐；谁带人，谁就别走明路。”
他用灯杆在泥地划出三道线。第一道进废石窑，藏伤员与核验副页；第二道沿南沟送伏诛文书下山；第三道故意靠近北阵值堂，让韩烈留下仍在求援的痕迹。任何一条断掉，余下两条仍能把人证或物证带出去。
“代价是今晚谁都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活。”老黄道。
“总比一起死得整齐。”陈无咎说。
韩烈盯着火把看了片刻，终于把一枚值堂铜哨交给圆脸弟子。
“你护认罪书，随老黄进窑。若天亮前我没到，带两个能走的证人去北阵值堂，只吹一短两长，等三堂齐了再露面。”
他让伤腿弟子带伏诛文书沿南沟先走，自己只带警戒弟子。
没有一条路掌握着全部证据。
也没有一个人能在今晚把所有真相带回去。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骂声。
“我说了北坡没路！阵图上那条线是排水沟，不是给活人钻的！”
声音又快又响，怕得很真实。
陈无咎拨开松枝往下看。
四名黑衣人押着一个圆脸少年上坡。少年穿杂役短褂，腰间挂着半截画阵炭笔，双手被反绑，嘴却没停。
“你们要找死人，去西边塌坡。那里坟多，摔死也不占新坑。”
领头黑衣人踢了他一脚：“石小满，你再指错一次，我先把你埋进去。”
石小满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爬起来仍指向西侧。那里正是白荞刚压出的假车辙，尽头却接着一片随时会塌的旧坟坡。
他看见了车痕，也看见车痕是假的。
但仍把人往那边领。
九名活供正在东侧灌木后撤向石窑。一旦陈无咎现身，黑衣人的火把就会照见所有人。
领头人走出十余步，忽然停下。
他蹲下，从假车辙里捻起一片新折树皮，又看向石小满腰间的阵笔。
“车轮压过泥，不会把树皮折口朝上。”
石小满脸上的抱怨一下没了。
黑衣人拔刀，刀锋架上他的后颈。
“留你辨路，看来留错了。”
火把照亮刀背。
陈无咎身后，是九个正在撤离的证人。
山坡下，是一个替他们指了错路、马上要死的杂役。
一共十二支，分成三列。最前一列已经越过两道旧坟，再有半刻钟，就会照见甲道出口前的新鲜车辙。
陈无咎把半张旧纸折回怀里。
右臂深处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火”字反噬。那股灼意更远，隔着群山，从青云宗主峰方向牵住他的断脉，像一根正在慢慢绷紧的细线。旧纸上的四十九日不是账房随手写下的期限。等那根线断掉，赵玄阳体内的上品火灵根便再也不会回应原主。
三日已过。
还剩四十六日。
“先数人。”韩烈靠着山石坐下，剑横在膝上。
魏舟仍昏迷，发热女孩被山下脚夫抱在怀里，两名杂役的麻药没有退净。其余六名活供都能走，却走不快。韩烈左肩的布条已经湿透，四名执法弟子里还有一人伤腿。
九名证人，一个不少。
证据也没有放在一处。圆脸弟子持原始认罪书，伤腿弟子持提前伏诛文书；许小山贴身藏着批次板和“周账六页”；陈无咎身上则是两组运送签、注销条与定根旧纸。
韩烈伸手检查第六页时，许小山没有躲，却也没有把纸交出去。
“这页上先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说，“你们谁被抓，都可能说自己不知道。我不能。”
圆脸弟子皱眉：“你连引气都不会，护不住它。”
“所以我不单走。”许小山看向白荞，“九个人分三组。哪一组被追，其余两组继续下山。纸跟着最慢的一组，追兵反而猜不到。”
白荞点头。两个获救的外门弟子各自站到一组伤员旁，山下脚夫抱紧发热女孩。没人愿意再把命交回一只手里。
“北坡不能久留。”白荞用断链拨开灌木，“往下三里有座废石窑，山民雨季存炭，能藏车，也有两条出路。”
老黄看了一眼坡势：“窑是真的。东口去年塌过，西口还能走。”
韩烈道：“人先去石窑。我带两名弟子往北阵值堂。”
陈无咎问：“带什么？”
“认罪书，伏诛文书，各一名活供证人。”韩烈说，“北阵值堂由阵堂、外务堂和戒律堂轮值，不能由一堂压下口供。只要敲响示警钟，三堂必须同时验看。”
“外务堂的印就在九人的注销条上。”
“值堂的人未必参与。”
“也未必没有。”陈无咎看向山下移动的火把，“你把证人送到门前，谁参与过，他们只需先杀哪两个人？”
韩烈没有答。
他仍相信一套被写在宗规里的办法。可从斩仙台到运根道，每一张假纸也都盖着合规的印。
“分路。”陈无咎道，“老黄带九人进石窑。批次板和第六页留给许小山，不跟你，也不跟我。两份原始书证继续由两名弟子分持。”
“你去哪？”
“回宗门。”
许小山猛地抬头。
陈无咎按住右臂。火灵根留下的牵引还在，却比昨日更淡。《枯木引气诀》是他入宗后学的第一部功法，旧抄本和三年修炼批注都藏在杂役院药圃住处。丹田虽废，枯木也能从断根里借一线生机。
那部功法很慢，慢到外门弟子都嫌它浪费灵气。陈无咎却在每一页边角记过断脉行气的偏路。如今丹田碎了，正经周天走不通，那些没人看得上的笨办法反而可能替他保住与火灵根之间的最后一线本源。
旧册不在山外，赵玄阳也不在山外。
他必须取回那本旧册，也必须靠近赵玄阳，弄清原主印还能维持多久。
“完整账册还没找到。”韩烈道。
“所以你去值堂敲钟，我回去找账。”
“我没有同意分路。”
“我也没在问你。”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
白荞已经让两名外门弟子拆下甲车一只铁轮，用树枝捆住，在西侧碎石坡压出一条假车辙。山下脚夫背起发热女孩，许小山与另一人扶住魏舟。九个刚从账上活回来的人，没有等他们争出谁听谁的。
老黄提灯站到两人中间：“想争门规，先活过今晚。石窑西口下山，东口留给你们做假路。谁带证据，谁就别带齐；谁带人，谁就别走明路。”
他用灯杆在泥地划出三道线。第一道进废石窑，藏伤员与核验副页；第二道沿南沟送伏诛文书下山；第三道故意靠近北阵值堂，让韩烈留下仍在求援的痕迹。任何一条断掉，余下两条仍能把人证或物证带出去。
“代价是今晚谁都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活。”老黄道。
“总比一起死得整齐。”陈无咎说。
韩烈盯着火把看了片刻，终于把一枚值堂铜哨交给圆脸弟子。
“你护认罪书，随老黄进窑。若天亮前我没到，带两个能走的证人去北阵值堂，只吹一短两长，等三堂齐了再露面。”
他让伤腿弟子带伏诛文书沿南沟先走，自己只带警戒弟子。
没有一条路掌握着全部证据。
也没有一个人能在今晚把所有真相带回去。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骂声。
“我说了北坡没路！阵图上那条线是排水沟，不是给活人钻的！”
声音又快又响，怕得很真实。
陈无咎拨开松枝往下看。
四名黑衣人押着一个圆脸少年上坡。少年穿杂役短褂，腰间挂着半截画阵炭笔，双手被反绑，嘴却没停。
“你们要找死人，去西边塌坡。那里坟多，摔死也不占新坑。”
领头黑衣人踢了他一脚：“石小满，你再指错一次，我先把你埋进去。”
石小满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爬起来仍指向西侧。那里正是白荞刚压出的假车辙，尽头却接着一片随时会塌的旧坟坡。
他看见了车痕，也看见车痕是假的。
但仍把人往那边领。
九名活供正在东侧灌木后撤向石窑。一旦陈无咎现身，黑衣人的火把就会照见所有人。
领头人走出十余步，忽然停下。
他蹲下，从假车辙里捻起一片新折树皮，又看向石小满腰间的阵笔。
“车轮压过泥，不会把树皮折口朝上。”
石小满脸上的抱怨一下没了。
黑衣人拔刀，刀锋架上他的后颈。
“留你辨路，看来留错了。”
火把照亮刀背。
陈无咎身后，是九个正在撤离的证人。
山坡下，是一个替他们指了错路、马上要死的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