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带路
林子里的鸟一下全飞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整片松林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惊起，黑压压掠过山坳，翅膀声混在晨风里，听得人心口发紧。
周承安脸色一变，立刻按住铜匣铁链。
“走，不能在这里停。”
赵小满刚把沈照扶起来，听见这话，牙都咬紧了：“还走？照哥这样还能走哪去？”
周承安没有回头，只把铜匣旁边的三枚铜钱收回掌心。
“留在这里，被他们堵死在后坡。沈照现在更走不了。”
这话把赵小满堵住了。
沈照靠在铜匣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刚醒不久，伤口还在渗血，掌心被狐火烧过的地方焦黑开裂，可听见林中鸟声后，还是撑着车板坐了起来。
“不回镇。往能出山的地方走。”
他的声音很哑，不高，却让赵小满一下安静下来。
松浦千鹤靠着土墙，右脚不能落地，手腕上的绳还绕着一圈。她看了一眼鸟飞起的方向，又看向山脊。
“不能走山脊。那是我会选的路，视野高，好截人。”
赵小满冷笑一声：“你倒还挺懂他们。”
千鹤没有被激怒，只扶着墙慢慢站稳。
“我若真替他们着想，你们刚才出不了炭窑。”
赵小满还想说，被韩震山拍了一下后背。
“少说两句，拖车。”
沈照看向千鹤。
她已经把“宋千千”的外衣剥了一半，现在再装青山镇医员也没意思了。可她仍旧没有完全站到他们这边。她说的每句话都有用，也都留着余地。
沈照问得很直接：“哪条路？”
千鹤撑着木棍，指向炭窑后坡下面一条被杂草盖住的沟。
“炭工运灰的旧沟道，能绕到白石渡。路难走，但他们的纸雀不好跟。”
周承安看了一眼那条沟。
沟里全是黑泥、碎石和枯藤，拖着铜匣下去，肯定慢。
但山脊不能走，回镇更不行。
他很快点头。
“走沟道。小满，车板前面绑一根横木，你在前面拉；韩震山在后面稳住。沈照贴着匣，别逞强。至于她——”
周承安看向千鹤。
千鹤抬起被半绑的手，语气平静：“我要是还这样绑着，走不出半里，你们也别指望我能带路。”
赵小满立刻盯住她。
沈照靠着铜匣，忽然开口：“松一点。她跑不了。”
赵小满有些不服，可他看了眼千鹤那只已经肿得变形的脚，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过去，把绳结松开些。
没完全解。
千鹤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趁机做别的，只弯腰从地上捻了一把炭灰，又用短刃轻轻划开自己指腹。
血混着炭灰，被她抹在几处草叶和石面上。
沈照看了一会儿，明白了。
“做假路？”
千鹤没抬头。
“他们认得我的血，也认得你身上的气味。全遮住不可能，只能让他们先追错半炷香。”
她在西边荒草里拖出一串很浅的痕迹，又把一截黑布挂到荆棘上。
那黑布是铜匣外面被扯裂的裹布。
赵小满看得皱眉：“这东西挂那边，不是告诉他们咱们往西跑了吗？”
千鹤撑着木棍站起来，疼得脸色白了一瞬。
“就是要告诉他们。”
赵小满一噎。
周承安低头看着那些痕迹，很快明白过来。
这不是骗普通山匪的法子。
这是骗松浦家自己人的法子。
假痕迹太假，反而不会有人信。千鹤留下的这些东西半真半假，有血，有裹布，有拖拽铜匣时才会留下的压痕。追兵看见，第一反应不会觉得是圈套，只会觉得他们伤太重，遮掩得不够干净。
周承安深看了千鹤一眼。
她这一下，不只是带路。
也是断自己后路。
千鹤避开了他的目光，撑着木棍走向沟道。
一行人很快下沟。
旧沟道比想象中更难走。
两边土壁湿滑，地上全是碎炭和黑泥。拖板一进沟底，立刻陷下去半寸。赵小满在前面拉得肩膀发红，韩震山在后面稳车，没走出多远，腰伤就又开始渗血。
沈照半靠在铜匣旁，手指扣着匣身铁链。
他没有再躺下。
铜匣每颠一下，他胸口那道狐纹就跟着一痛。痛得久了，反倒让他保持清醒。
千鹤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可每到一处岔口，仍会停下来辨路。
有一回赵小满拉得急，差点把拖板带进一片薄泥里。千鹤用木棍横着一挡，泥面下立刻冒出几个小泡。
韩震山用刀鞘往里一探，刀鞘几乎被黑泥吞下去。
下面是陷坑。
赵小满脸色难看了些，没再吭声。
千鹤也没讥讽他。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越往下，沟道越窄。
天色彻底亮了，阳光却照不进来，只在沟壁上留下一点灰白光。
身后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鸟鸣。
千鹤脚步停住。
周承安看向她。
“追对了？”
千鹤侧耳听了一会儿。
“假路拖住了一队，但还有人没上当。”
她说得很平稳，像早料到会这样。
赵小满皱眉：“几个人？”
“听不出来。纸雀只报位，不报数。”
她刚说完，沟道上方忽然落下一块小石子。
很轻。
啪的一声，砸在拖板边缘。
周承安立刻抬手，所有人停住。
沟壁上方，有影子一闪而过。
对方没急着下来。
他们也知道沟道窄，贸然下去讨不到好处。
可他们有时间。
沈照他们没有。
周承安低声道：“继续走，别抬头。他们在等前面好动手的地方。”
千鹤看了他一眼。
这判断没错。
沟道继续往前，果然出现一处断坡。
坡下是旧水渠，水已经干了，只剩一道深沟横在前面。沟不宽，空人能跳过去，拖着铜匣却麻烦。
赵小满看着那道沟，脸都黑了。
“这咋过？”
千鹤撑着木棍走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
沟底有几根烂木桩，原本应该架过板桥，但桥早塌了，只剩两条腐朽横梁搭在半空。
她用木棍试了试横梁。
梁没断。
但撑不住铜匣。
上方又有石子滚落。
这次不是一颗。
三颗。
沈照抬头，正看见沟壁上方露出一截黑色袖口。
他们追上来了。
周承安很快道：“把铜匣先过。人后过。”
赵小满立刻把细索解下来，想缠铜匣。可铜匣一离沈照稍远，沈照胸口就猛地一烫，脸色瞬间白下去。
千鹤看见了，眼神动了一下。
她终于更清楚地看见，那条规矩对沈照不是纸面上的规矩。
是会要命的牵连。
沈照咬牙坐直。
“我跟匣一起过。”
周承安看着他现在的状态，眉头紧锁。
这几乎是在赌命。
可他们没有第二个办法。
韩震山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和细索接在一起，绕过铜匣铁链，又绕住沈照的腰。
赵小满在对岸拉，韩震山和周承安在这边推。
千鹤站在侧面，手里握着短刃，盯着沟壁上方。
第一名黑衣人就是在这时落下来的。
他没有扑铜匣，而是先甩出两枚飞钉，直取拉索的赵小满。
赵小满正用力，根本躲不开。
千鹤抬手一刀。
飞钉被短刃磕偏，擦着赵小满耳侧钉进泥壁。
第二枚飞钉却从另一个角度落下来。
沈照坐在铜匣旁，反手扯起铁链一挡。
叮的一声。
飞钉弹开。
铜匣也被这一扯歪了半寸，差点滑下断沟。
韩震山怒吼一声，硬是用肩顶住拖板。
他的腰伤崩开，血一下渗出来。
周承安甩出铜钱，逼退沟壁上的黑衣人。
可上方很快又出现第二道影子。
第三道。
人不多。
三个。
但够麻烦。
他们不需要杀光所有人，只要让铜匣掉进沟底，或者拖慢他们一炷香，后面的大队就能合上来。
千鹤看出他们的意图。
她忽然把短刃递给沈照。
沈照接过时，她已经抽出腰间一截细红线。
红线极细，藏在夜行衣内衬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线一头缠在短刃柄上，另一头绕过自己的指节。
红线刚抽出来，她脸色立刻白了一层。
这东西不是普通线。
像是用她自己的血养过。
沈照皱眉看她。
千鹤没有解释，只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
“看右上，那个人会先动。”
这句话比刚才一路上的所有话都更清楚。
沈照看向右上。
果然，那名黑衣人脚尖一沉，下一刻就从沟壁扑下，刀锋直取铜匣铁链。
沈照反手一刀。
刀不够快。
可千鹤的红线先一步绷紧，缠住那人的手腕。
黑衣人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照刀锋落下，劈开对方短刀，将人逼回沟壁。
千鹤指尖被红线勒出血，脸色却没变。
第二名黑衣人趁机扑向赵小满。
赵小满拖着绳，腾不出手。
韩震山一刀横劈，将那人挡开。
刀势很沉，但他伤得太重，劈完这刀，身体晃了一下。
周承安补上一枚铜钱，打在黑衣人膝侧。
那人跌下半步。
沈照抓住机会，低声道：“拉！”
赵小满咬牙用尽全力。
铜匣拖板终于被拉过断沟一半。
可第三名黑衣人忽然从正上方落下。
他没有攻人。
直接砍索。
刀锋落下的瞬间，沈照掌心那点狐火被逼出来。
银白火光贴着短刃一闪。
他一刀斩出，先砍断黑衣人的刀，再顺势划过对方肩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翻身退开。
狐火只亮了一瞬。
沈照却像被抽走半条命，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拖板上栽下去。
千鹤伸手扶住他。
她自己也站不稳，两人撞在一起，短暂贴住。
沈照能感觉到她掌心冰凉，指腹全是血。
千鹤没有看他，只用红线死死牵住那名还想扑下来的黑衣人。
“过沟。”
她这次没有再多说。
沈照也没有问。
赵小满终于把铜匣和沈照一起拖过断沟。
周承安和韩震山紧跟着跃过来。
千鹤最后一个过。
她右脚伤重，本就跳不过去。
沈照站在对岸，朝她伸手。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人。
红线快断了。
追兵也快压下来了。
她本可以借最后一段线，把自己荡过来。
可那样沈照不必冒险。
她正要收线，右脚刚一发力，伤处却彻底撑不住。
身体往下坠的一瞬，沈照直接探身抓住她。
千鹤的手腕被他扣住。
她整个人悬在断沟上方。
黑衣人从后面追来，短刀斩向她背后。
沈照一把将她往怀里拽。
千鹤撞上他胸口。
沈照伤口被撞开，闷哼一声，却没松手。
周承安甩出最后一枚铜钱，逼退追兵。
韩震山趁机一刀劈断对岸腐梁。
整段烂木桥轰然塌下去，砸进沟底，扬起一片黑灰。
三个黑衣人被隔在对面。
他们没有再追。
只是站在沟壁上，冷冷看着这边。
千鹤靠在沈照身前，呼吸乱了半拍。
沈照扶着她站稳，很快松手。
没有多说。
但千鹤低头时，看见他胸口的血已经浸透新绑的布。
她把那根断掉的红线收回掌心，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把线藏回去。
一行人继续走。
断沟之后，旧沟道开始向下，前方隐约能听见水声。
白石渡快到了。
白石渡不是大渡口，只是一条山溪汇入大河前的浅渡。过了渡，再往西南绕半日，就能离开青山镇一带。
只要离开这里，东和杂货的暗桩就没那么好调人。
赵小满听见水声，脚步都快了些。
韩震山却没有松气。
周承安也没有。
太顺了。
那三个追兵没再硬追，不是放弃，而是没必要追。
千鹤也停住了。
她站在沟道尽头，看着前方河滩，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沈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晨雾散开。
白石渡就在前方。
水面不宽，渡口有一只木船。
船还在。
可船头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慢慢擦着手里的烟斗。
木船后方，另有两名黑衣人立在水边。
他们没有藏。
像是早就知道沈照他们会走到这里。
赵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韩震山握紧刀。
周承安看向千鹤。
千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不是我带错路。”
她声音很低，也很冷。
“他们没追，是因为前面有人等。”
沈照靠着铜匣坐直，胸口剧痛一阵阵翻上来。
可他还是看向渡口。
灰布长衫的男人抬头，隔着晨雾望过来，笑了一下。
那笑很温和。
不像忍者。
更像铺子里招呼客人的掌柜。
他开口时，用的是极流利的川话。
“宋姑娘，家里找你找了一夜。”
“怎么跟客人跑到这儿来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整片松林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惊起，黑压压掠过山坳，翅膀声混在晨风里，听得人心口发紧。
周承安脸色一变，立刻按住铜匣铁链。
“走，不能在这里停。”
赵小满刚把沈照扶起来，听见这话，牙都咬紧了：“还走？照哥这样还能走哪去？”
周承安没有回头，只把铜匣旁边的三枚铜钱收回掌心。
“留在这里，被他们堵死在后坡。沈照现在更走不了。”
这话把赵小满堵住了。
沈照靠在铜匣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刚醒不久，伤口还在渗血，掌心被狐火烧过的地方焦黑开裂，可听见林中鸟声后，还是撑着车板坐了起来。
“不回镇。往能出山的地方走。”
他的声音很哑，不高，却让赵小满一下安静下来。
松浦千鹤靠着土墙，右脚不能落地，手腕上的绳还绕着一圈。她看了一眼鸟飞起的方向，又看向山脊。
“不能走山脊。那是我会选的路，视野高，好截人。”
赵小满冷笑一声：“你倒还挺懂他们。”
千鹤没有被激怒，只扶着墙慢慢站稳。
“我若真替他们着想，你们刚才出不了炭窑。”
赵小满还想说，被韩震山拍了一下后背。
“少说两句，拖车。”
沈照看向千鹤。
她已经把“宋千千”的外衣剥了一半，现在再装青山镇医员也没意思了。可她仍旧没有完全站到他们这边。她说的每句话都有用，也都留着余地。
沈照问得很直接：“哪条路？”
千鹤撑着木棍，指向炭窑后坡下面一条被杂草盖住的沟。
“炭工运灰的旧沟道，能绕到白石渡。路难走，但他们的纸雀不好跟。”
周承安看了一眼那条沟。
沟里全是黑泥、碎石和枯藤，拖着铜匣下去，肯定慢。
但山脊不能走，回镇更不行。
他很快点头。
“走沟道。小满，车板前面绑一根横木，你在前面拉；韩震山在后面稳住。沈照贴着匣，别逞强。至于她——”
周承安看向千鹤。
千鹤抬起被半绑的手，语气平静：“我要是还这样绑着，走不出半里，你们也别指望我能带路。”
赵小满立刻盯住她。
沈照靠着铜匣，忽然开口：“松一点。她跑不了。”
赵小满有些不服，可他看了眼千鹤那只已经肿得变形的脚，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过去，把绳结松开些。
没完全解。
千鹤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趁机做别的，只弯腰从地上捻了一把炭灰，又用短刃轻轻划开自己指腹。
血混着炭灰，被她抹在几处草叶和石面上。
沈照看了一会儿，明白了。
“做假路？”
千鹤没抬头。
“他们认得我的血，也认得你身上的气味。全遮住不可能，只能让他们先追错半炷香。”
她在西边荒草里拖出一串很浅的痕迹，又把一截黑布挂到荆棘上。
那黑布是铜匣外面被扯裂的裹布。
赵小满看得皱眉：“这东西挂那边，不是告诉他们咱们往西跑了吗？”
千鹤撑着木棍站起来，疼得脸色白了一瞬。
“就是要告诉他们。”
赵小满一噎。
周承安低头看着那些痕迹，很快明白过来。
这不是骗普通山匪的法子。
这是骗松浦家自己人的法子。
假痕迹太假，反而不会有人信。千鹤留下的这些东西半真半假，有血，有裹布，有拖拽铜匣时才会留下的压痕。追兵看见，第一反应不会觉得是圈套，只会觉得他们伤太重，遮掩得不够干净。
周承安深看了千鹤一眼。
她这一下，不只是带路。
也是断自己后路。
千鹤避开了他的目光，撑着木棍走向沟道。
一行人很快下沟。
旧沟道比想象中更难走。
两边土壁湿滑，地上全是碎炭和黑泥。拖板一进沟底，立刻陷下去半寸。赵小满在前面拉得肩膀发红，韩震山在后面稳车，没走出多远，腰伤就又开始渗血。
沈照半靠在铜匣旁，手指扣着匣身铁链。
他没有再躺下。
铜匣每颠一下，他胸口那道狐纹就跟着一痛。痛得久了，反倒让他保持清醒。
千鹤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可每到一处岔口，仍会停下来辨路。
有一回赵小满拉得急，差点把拖板带进一片薄泥里。千鹤用木棍横着一挡，泥面下立刻冒出几个小泡。
韩震山用刀鞘往里一探，刀鞘几乎被黑泥吞下去。
下面是陷坑。
赵小满脸色难看了些，没再吭声。
千鹤也没讥讽他。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越往下，沟道越窄。
天色彻底亮了，阳光却照不进来，只在沟壁上留下一点灰白光。
身后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鸟鸣。
千鹤脚步停住。
周承安看向她。
“追对了？”
千鹤侧耳听了一会儿。
“假路拖住了一队，但还有人没上当。”
她说得很平稳，像早料到会这样。
赵小满皱眉：“几个人？”
“听不出来。纸雀只报位，不报数。”
她刚说完，沟道上方忽然落下一块小石子。
很轻。
啪的一声，砸在拖板边缘。
周承安立刻抬手，所有人停住。
沟壁上方，有影子一闪而过。
对方没急着下来。
他们也知道沟道窄，贸然下去讨不到好处。
可他们有时间。
沈照他们没有。
周承安低声道：“继续走，别抬头。他们在等前面好动手的地方。”
千鹤看了他一眼。
这判断没错。
沟道继续往前，果然出现一处断坡。
坡下是旧水渠，水已经干了，只剩一道深沟横在前面。沟不宽，空人能跳过去，拖着铜匣却麻烦。
赵小满看着那道沟，脸都黑了。
“这咋过？”
千鹤撑着木棍走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
沟底有几根烂木桩，原本应该架过板桥，但桥早塌了，只剩两条腐朽横梁搭在半空。
她用木棍试了试横梁。
梁没断。
但撑不住铜匣。
上方又有石子滚落。
这次不是一颗。
三颗。
沈照抬头，正看见沟壁上方露出一截黑色袖口。
他们追上来了。
周承安很快道：“把铜匣先过。人后过。”
赵小满立刻把细索解下来，想缠铜匣。可铜匣一离沈照稍远，沈照胸口就猛地一烫，脸色瞬间白下去。
千鹤看见了，眼神动了一下。
她终于更清楚地看见，那条规矩对沈照不是纸面上的规矩。
是会要命的牵连。
沈照咬牙坐直。
“我跟匣一起过。”
周承安看着他现在的状态，眉头紧锁。
这几乎是在赌命。
可他们没有第二个办法。
韩震山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和细索接在一起，绕过铜匣铁链，又绕住沈照的腰。
赵小满在对岸拉，韩震山和周承安在这边推。
千鹤站在侧面，手里握着短刃，盯着沟壁上方。
第一名黑衣人就是在这时落下来的。
他没有扑铜匣，而是先甩出两枚飞钉，直取拉索的赵小满。
赵小满正用力，根本躲不开。
千鹤抬手一刀。
飞钉被短刃磕偏，擦着赵小满耳侧钉进泥壁。
第二枚飞钉却从另一个角度落下来。
沈照坐在铜匣旁，反手扯起铁链一挡。
叮的一声。
飞钉弹开。
铜匣也被这一扯歪了半寸，差点滑下断沟。
韩震山怒吼一声，硬是用肩顶住拖板。
他的腰伤崩开，血一下渗出来。
周承安甩出铜钱，逼退沟壁上的黑衣人。
可上方很快又出现第二道影子。
第三道。
人不多。
三个。
但够麻烦。
他们不需要杀光所有人，只要让铜匣掉进沟底，或者拖慢他们一炷香，后面的大队就能合上来。
千鹤看出他们的意图。
她忽然把短刃递给沈照。
沈照接过时，她已经抽出腰间一截细红线。
红线极细，藏在夜行衣内衬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线一头缠在短刃柄上，另一头绕过自己的指节。
红线刚抽出来，她脸色立刻白了一层。
这东西不是普通线。
像是用她自己的血养过。
沈照皱眉看她。
千鹤没有解释，只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
“看右上，那个人会先动。”
这句话比刚才一路上的所有话都更清楚。
沈照看向右上。
果然，那名黑衣人脚尖一沉，下一刻就从沟壁扑下，刀锋直取铜匣铁链。
沈照反手一刀。
刀不够快。
可千鹤的红线先一步绷紧，缠住那人的手腕。
黑衣人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照刀锋落下，劈开对方短刀，将人逼回沟壁。
千鹤指尖被红线勒出血，脸色却没变。
第二名黑衣人趁机扑向赵小满。
赵小满拖着绳，腾不出手。
韩震山一刀横劈，将那人挡开。
刀势很沉，但他伤得太重，劈完这刀，身体晃了一下。
周承安补上一枚铜钱，打在黑衣人膝侧。
那人跌下半步。
沈照抓住机会，低声道：“拉！”
赵小满咬牙用尽全力。
铜匣拖板终于被拉过断沟一半。
可第三名黑衣人忽然从正上方落下。
他没有攻人。
直接砍索。
刀锋落下的瞬间，沈照掌心那点狐火被逼出来。
银白火光贴着短刃一闪。
他一刀斩出，先砍断黑衣人的刀，再顺势划过对方肩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翻身退开。
狐火只亮了一瞬。
沈照却像被抽走半条命，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拖板上栽下去。
千鹤伸手扶住他。
她自己也站不稳，两人撞在一起，短暂贴住。
沈照能感觉到她掌心冰凉，指腹全是血。
千鹤没有看他，只用红线死死牵住那名还想扑下来的黑衣人。
“过沟。”
她这次没有再多说。
沈照也没有问。
赵小满终于把铜匣和沈照一起拖过断沟。
周承安和韩震山紧跟着跃过来。
千鹤最后一个过。
她右脚伤重，本就跳不过去。
沈照站在对岸，朝她伸手。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人。
红线快断了。
追兵也快压下来了。
她本可以借最后一段线，把自己荡过来。
可那样沈照不必冒险。
她正要收线，右脚刚一发力，伤处却彻底撑不住。
身体往下坠的一瞬，沈照直接探身抓住她。
千鹤的手腕被他扣住。
她整个人悬在断沟上方。
黑衣人从后面追来，短刀斩向她背后。
沈照一把将她往怀里拽。
千鹤撞上他胸口。
沈照伤口被撞开，闷哼一声，却没松手。
周承安甩出最后一枚铜钱，逼退追兵。
韩震山趁机一刀劈断对岸腐梁。
整段烂木桥轰然塌下去，砸进沟底，扬起一片黑灰。
三个黑衣人被隔在对面。
他们没有再追。
只是站在沟壁上，冷冷看着这边。
千鹤靠在沈照身前，呼吸乱了半拍。
沈照扶着她站稳，很快松手。
没有多说。
但千鹤低头时，看见他胸口的血已经浸透新绑的布。
她把那根断掉的红线收回掌心，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把线藏回去。
一行人继续走。
断沟之后，旧沟道开始向下，前方隐约能听见水声。
白石渡快到了。
白石渡不是大渡口，只是一条山溪汇入大河前的浅渡。过了渡，再往西南绕半日，就能离开青山镇一带。
只要离开这里，东和杂货的暗桩就没那么好调人。
赵小满听见水声，脚步都快了些。
韩震山却没有松气。
周承安也没有。
太顺了。
那三个追兵没再硬追，不是放弃，而是没必要追。
千鹤也停住了。
她站在沟道尽头，看着前方河滩，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沈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晨雾散开。
白石渡就在前方。
水面不宽，渡口有一只木船。
船还在。
可船头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慢慢擦着手里的烟斗。
木船后方，另有两名黑衣人立在水边。
他们没有藏。
像是早就知道沈照他们会走到这里。
赵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韩震山握紧刀。
周承安看向千鹤。
千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不是我带错路。”
她声音很低，也很冷。
“他们没追，是因为前面有人等。”
沈照靠着铜匣坐直，胸口剧痛一阵阵翻上来。
可他还是看向渡口。
灰布长衫的男人抬头，隔着晨雾望过来，笑了一下。
那笑很温和。
不像忍者。
更像铺子里招呼客人的掌柜。
他开口时，用的是极流利的川话。
“宋姑娘，家里找你找了一夜。”
“怎么跟客人跑到这儿来了？”